第十五章 驪車載去三春色 菜園醉說九陌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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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水滔滔東逝,郭外官道平蕪。

  王憲清晨便離了邸店,先往金氏母女的住處將諸事料理妥當,而後折返西城林沖舊宅。

  宅院門口那幾個遊蕩的閒漢果然早已撤走,不知何時便已散去,空落落的巷陌之中,唯有秋風卷著落葉簌簌作響。


  張教頭前日曾來過一回,張貞娘將決意離京的心思細細說與他聽。老教頭默然良久,末了終究頷首應允,只留下一句「路上務必小心」,便轉身離去了。

  張貞娘說起此事時神色淡然,只是眼底之間隱隱透著幾分酸澀。

  王憲沒有多問,接了她主僕二人,與金氏母女匯合。兩方彼此不識,經他引介,幾句寒暄便各自放下了生分。

  金翠蓮的行裝也十分簡樸,不過是母親日常服用的幾帖湯藥、兩件素色衣衫,還有一包幹餅。她抱著布包袱站在茶棚檐下,望著王憲同鏢隊領頭之人交談,眸中雖藏著幾分不舍,神色卻已然篤定。

  四女之中,金母年紀最長,錦兒年紀最幼。張貞娘雖是官宦出身,倒不嬌氣,安安靜靜立在原處,偶爾低聲囑咐錦兒幾句。

  金翠蓮記著王憲先前的囑託,細心照拂身旁眾人,替張貞娘遞了一回熱茶,又溫順地幫錦兒理了理被風吹散的巾角。事事做得妥帖得體,只是言語不多,眉眼間帶著少許放不開的溫順拘謹。

  王憲自腰間解下半塊青玉佩,玉佩的缺口處刻著一個極小的「憲」字,另一半此刻還懸在他衣襟之內。他將玉佩遞到張貞娘手中:「到了鄆城郊外,尋青雲山莊,將此玉交給主事的朱富。他會安置你們,衣食住用,皆有人操持。」

  張貞娘接過玉佩,指尖細細摩挲那道缺口,輕輕頷首。她並未出言,只抬眸望了王憲一眼,千言萬語盡在其中。錦兒紅著眼圈上前一步,小聲道:「公子忙完了早些回來看我們。」聲音微微發顫,卻終究沒有落淚,說完便退回到張貞娘身後立著。

  鏢隊車馬早已備齊,兩輛騾車。領隊之人乃是徐寧托人介紹的退役禁軍,敦厚穩重。王憲另塞了一封銀兩,囑咐走官道、宿大鎮,莫貪近路走僻徑。

  登車之時,金母與錦兒先上,張貞娘隨後攀上車板。

  金翠蓮隨在眾人身後,最後行至車邊。臨行之際,她微微駐足,抬眸怯怯望向王憲,小聲溫順道:「我們在莊上等你歸來。」說完不敢多做停留,斂著眉眼,輕輕彎腰鑽進了車簾。

  騾車轆轆啟動,沿著官道向東行去。王憲立在道旁靜靜目送,直待兩輛騾車轉過遠處那片枯柳林,方才緩緩收回目光。

  身後便是汴梁城郭,巍峨的城樓在冬日殘照之下,投下一道道深長的陰影。他轉身折返城中,步履依舊從容,腳下卻輕快了不少。送走她們之後,這東京城內,便再無牽絆了。

  回城之時天色尚早,街市正自熱鬧。王憲信步徐行,路過街角一處茶樓,聽得裡面說書先生正拍著醒木,講一段前朝舊事。他正要繞行而過,餘光瞥見茶樓門口正有一人緩步走出。此人身量不高,生得一副好骨相,眉目清朗,腰間懸著一管玉笛,衣著雖不華麗,料子卻是細綢。

  那人也瞧見了他,二人目光一碰,雙方腳步便一齊停了下來。

  只見此人唇若塗朱,睛如點漆,面似堆瓊,生性機警靈透,胸中藏得幾分桀驁俠氣。

  王憲素來聽聞旁人言道燕青儀表不俗,今日親眼得見,果然名不虛傳。對方亦察覺王憲絕非尋常路人,率先開口問道:「這位兄台,面生得很,可是初來東京?」

  王憲拱手一禮:「在下真定王憲,號瀾滄子,遊歷至此。不知兄弟高姓大名?」

  燕青含笑回禮:「小可姓燕,單名一個青字。我家盧員外乃大名府人士,小可留守東京盧府,料理一應雜務。」

  他打量王憲一瞬,目光在他腰間的青玉佩上略作停留,「聽兄台口音不像本地人,若想在東京走動得順當,這一帶的酒樓茶肆、馬市兵器鋪,小可都熟。兄台若有空閒,小可願為嚮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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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憲笑道:「那以後少不得要多多叨擾燕兄弟引路了。」

  燕青笑道:「好說。」又閒談幾句,便拱手作別,「小可還要回府復命,今日先別過。公子往後有閒,來城西盧府坐坐,報小可的名字便可。」說罷穿過街市人叢,幾轉便不見了身影。

  王憲目送他離去,方才收回目光,抬眼望了望天色。日頭尚且斜斜懸在天際,距離黃昏還有不少時辰。他想起魯智深已然回了大相國寺看管菜園,便信步朝著寺院後方行去。

  大相國寺後牆外是一片開闊菜畦,圍著粗木柵欄,一旁搭著兩間矮屋。王憲還未走近,便聽見裡頭傳來一聲渾厚的笑罵:「直娘賊!洒家這蘿蔔才冒了芽,你給踩了去,賠錢!」緊接著是嘻嘻哈哈的笑鬧聲。

  他拐過籬笆拐角,只見魯智深袒著上身,腰間系一條粗布圍裙,雙手沾滿泥污,正揪著一個潑皮的耳朵往外拖拽。旁側蹲著三四名閒漢,皆是常在這一帶遊蕩蹭食的無賴。魯智深望見王憲,先是微微一怔,旋即鬆開了手,滿臉橫肉綻開一抹笑意:「公子!你怎地尋到這兒來了?」說罷將手裡那潑皮猛地一推,「滾,明日再讓洒家瞧見你,打斷你的腿。」幾個閒漢當即一鬨而散。

  王憲跨步走入菜園,目光四下一掃。這片菜地頗為寬闊,菜畦之中,青蔬白菜種著好幾樣。井邊擱著半桶清水,矮屋門口懸著一串蒜頭,處處皆是濃濃的煙火氣息。

  魯智深拿圍裙擦去手上泥污,又扯過一件舊褂子披上,引著王憲往矮屋中落座。屋內陳設簡陋,只一張木桌、兩條長凳,牆角堆著幾捆柴薪,灶台上放著半鍋殘粥。魯智深從桌底摸出一壇酒與兩隻粗瓷碗,往王憲面前一擱:「公子來得巧,洒家正好有壇濁酒,雖比不上城裡酒樓的好,勝在管夠。」

  王憲也不推辭,坐下來接過酒碗。魯智深給自己也斟了一碗,仰頭灌下半碗,抹了抹嘴:「公子不是在城裡忙麼?怎得空來瞧洒家?」

  王憲道:「路過寺後,順道來看看你。你這菜園子打理得倒是有模有樣。」

  魯智深咧嘴笑道:「洒家原以為看管菜園是個憋屈差事,不料反比預想之中自在。這幫潑皮隔三差五前來鬧事,打了幾回便都老實了,如今反倒能替洒家跑腿打酒。洒家自五台山被趕出來,流落至東京,本以為心中定然憋悶不已,誰曾想有這片菜地刨著,有這幫渾人逗著,日子倒也過得下去。」說罷又仰頭飲了一口酒。

  王憲端著酒碗聽他絮絮敘說,並不出言打斷。魯智深說起這幾日菜園中的諸多趣事——哪個潑皮偷蘿蔔被他逮住按進泥里、哪條街上的野狗跑來刨壞了菜畦、隔壁賣豆腐的老漢和他賭酒輸去半壇——一樁樁儘是瑣碎小事,他說得眉飛色舞,王憲在一旁聽著,偶爾淡淡一笑。

  二人對坐連飲數碗,日頭漸漸向西斜沉。王憲放下酒碗起身作別,魯智深送他到菜園門口,拱手一揖,誠懇開口:「公子在這東京城裡,有甚麼事用得上洒家的,只管來言語一聲。洒家雖守著這片菜地,這身力氣還在。」

  王憲抬眼望了他一眼。暮色之中,魯智深袒著半邊臂膀,肩寬背厚,宛如一尊紮根在此的鐵塔。他微微頷首,並未多言,轉身順著寺院後方的小巷緩步離去。

  踏出大相國寺的地界,街市上的人聲便又撲面而來。王憲行在往來人流之間,緩步往回而去。夜風徐徐吹起,他攏了攏衣襟,朝著落腳的邸店行去。街邊酒肆的燈火次第亮起,整座汴梁城慢慢沉入深深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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