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汴梁相逢金槍將 太尉府暗斷歹人根
汴水滔滔環縈汴梁城外，河面舟楫往來如梭。
遙遙遠眺，巍峨帝都城郭橫亘雲天邊際。
眾人到得東京城外，尋邸店歇下休整。養足精神，便一同入城。王進昔日在禁軍當差，早聽聞東京軍器集市盛名，卻從未親身去過。他有心見識一番如今官軍器械樣式，魯智深素來酷愛刀槍，當即附和。王憲也想瞧瞧東京官造軍器的水準，幾人便結伴往軍器集市閒逛。
街市人聲鼎沸，往來商旅絡繹不絕。一行人正沿街緩步閒行，恰好撞見金槍手徐寧，只見他身姿挺拔，氣度幹練，自有禁軍武官的凜然風範。正帶著兩名貼身伴當，趁著輪值的空隙來到街市，採買修整隨身軍械的物件。
他一手鉤鐮槍法冠絕京師，無論禁軍之中還是江湖武人圈子裡，都頗有聲名。王進昔日曾與他同衙共事，遠遠一眼便認出這位舊識，連忙上前拱手行禮，二人停下腳步敘起舊來。
眾人借著市集閒暇停下腳步，彼此閒談論武，互相交流各家武學心得。徐寧談吐不俗，見識廣博，幾番交談下來，心中格外傾慕王憲的胸襟眼界與精深武道修為，便起了結交之心，約定往後尋機相聚，一同切磋論武。
奈何徐寧身有職司在身，出宮的時辰有限，不便在外久留，只得與眾人拱手作別，帶著伴當迴轉金槍班衙署值守。
目送徐寧離去，眾人無心再逛集市，一同折返城外邸店，幾人眼看就要各奔前路，打算好好話別一番。
魯智深率先拱手上前，對著王憲深深躬身一揖，神色褪去平日的粗放散漫，多了幾分鄭重敬佩：「洒家此番在東京，依舊要回大相國寺。這一路同行，多得王公子指點開導，獲益良多，心中十分感念。公子既要在京城盤桓幾日，今日暫且分別，來日再尋機會相聚痛飲便是。」說罷又對著王進、史進抬手作別，徑直往大相國寺而去。
王進也上前對著王憲躬身行禮，語氣懇切敬重：「此番一路同行，承蒙王公子時常點撥武道，令我茅塞頓開。我已然補上禁軍教頭的差事，今日便要回營值守，公務纏身，不能在外久留。史進我便拜託公子多多照拂指點，有你照看，我也全然放心。今日就此拜別，諸位，咱們後會有期。」
早在入城之前，師徒二人便已經私下細細商議過一番。史進千里跋涉尋師，半路相逢，一路相伴行至東京，本打算日夜跟隨在王進身邊，朝夕習武請教，不願輕易分開。可王進剛入禁軍任職，身在官籍，軍營規矩森嚴，既不能私帶子弟在營中落腳，也抽不出空餘時間時時指點照料。
王進顧慮史進年紀尚輕、閱歷不足，獨自在外容易魯莽惹禍。思來想去，託付給行事沉穩的王憲最為妥當，況且史進也素來敬佩王憲。
史進心中雖萬般不舍，卻知曉師父身不由己，別無他法，只得遵從師命，暫且跟隨王憲歷練，等候師徒重逢之日。
交代妥當之後，王進也辭別眾人，奔赴禁軍大營當差去了。
至此，魯智深返回相國寺看管菜園，王進入軍營任職，留在王憲身邊的，便只剩史進，還有金翠蓮母女二人。
史進武藝、心性尚且稚嫩，不堪託付機密重任。王憲平日裡只遣他在外打探市井雜訊，跑腿奔走。此番所要謀劃之事極為隱秘，干係重大，王憲暫時便沒有讓他知曉分毫，決意獨自籌謀，孤身行事。
安頓好金氏母女與史進之後，王憲獨自入城，輾轉來到林沖舊居街巷。
他隱在僻靜牆角靜靜眺望，林府院門緊閉，庭院蕭瑟。林衝刺配之後，宅中只剩張貞娘與丫鬟錦兒相守度日，二人閉門守宅，深居簡出。
正觀望之時，忽見張教頭提著一應日用之物前來探望，稍頃便又獨自離去。王憲知曉這位老教頭疼惜女兒，定然時常前來照拂勸慰。街口幾名潑皮奉高衙內之命蹲守窺探，又忌憚張教頭武藝精湛、舊交眾多，不敢公然露面，只在遠處觀望，等候上頭指令。
王憲冷眼旁觀此情此景，心中瞭然通透。林沖蒙冤、貞娘受難、闔府無妄災禍，根源全在高衙內一人。他心中早已暗下決定，打算直接對高衙內動手。
世人皆把太尉府視作龍潭虎穴，無不忌憚府中森嚴守備。若有人想要動手行事，也只能耐下心來，等候高衙內離開太尉府外出，再伺機尋找下手的機會。
唯獨王憲決意反其道而行：高衙內一旦解禁出府，身側僕從簇擁、護衛環伺，戒備周全。鬧市之中人多眼雜，但凡有半分異常，便極易留下蛛絲馬跡。更為要緊的是，高衙內身份特殊，又素來惡跡斑斑，倘若在街面生出意外，官府難免會往蓄意暗算的方向揣測，繼而大肆徹查追索，若真是這般行事，極有可能令王憲暴露身份，甚至還會牽連山莊與山寨。
權衡利弊已定，王憲當即暗中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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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扮作尋常游士，沿太尉府外牆緩緩踱步，不駐足張望、不露異態，悄然記下巡卒換崗時辰與巡邏路線，尋得西側院牆守備最鬆懈的空檔。
太尉府院牆高厚，周遭無樓可登高眺望。王憲在附近街市來回遊走。遇上太尉府一眾出來採買清運的雜役，若是機緣湊巧碰在一處，便隨口閒話市井瑣事，偶爾買下些許瓜果零食相送，不動聲色打探府中日常瑣事。
日復一日，借著這些零碎閒談拼湊各類消息，他漸漸摸清了府內的內情。
那些僕役閒談吐露，高衙內遭府中禁足，整日縱酒狎嬉、肆意胡鬧。每每醉意上頭、心中煩悶，便遣退左右隨從，獨自踱往後院臨水假山廊下散心解悶。
那處院落角落偏僻幽靜，遠離中路巡防崗哨，平日裡人跡罕至，正是太尉府守備最薄弱的疏漏之處。
摸清太尉府全部虛實後，王憲悄然苦練彈石技法。他本就身懷飛刃絕技，二者運勁法門、吐力路數近乎同源。待得彈石手法練至爐火純青，石子出手勁透筋骨，銳勢凌厲，尋常鐵器都能被擊得崩裂。
這日，待一切安頓妥當，王憲把史進喚至邸店後院牆角，四下無人，才壓低聲口開口。
「我今夜獨自外出辦一樁隱秘要事，彼處防衛森嚴，兇險莫測，你萬萬不可相隨，亦不許四處探聽風聲。」
他目光掃過院門，又叮囑：「你留守此間，照拂金氏母女。若天光破曉我尚未歸來，你即刻攜二人出城，返回梁山，切勿在東京多作停留。」
史進心頭一緊，攥緊腰間朴刀，急聲道：「公子，怎可讓你孤身涉險！我隨行左右，也好有個照應！」
王憲伸手按住他肩頭，力道沉穩，語氣不容置喙：「此事隱秘，多一人參與便多一分破綻。一旦事發，山莊上下皆受牽連，你莫要意氣用事。」
史進雖性子剛直，也深知其中利害，只得咬咬牙，悶聲頷首應下。
屋內金翠蓮母女聽聞院外言語，心中惴惴，掀簾探身，滿臉憂色，連聲勸他務必珍重。王憲神色稍緩，將一柄精鋼朴刀遞予史進，又留下充足銀兩，反覆叮囑閉門自守，莫要在外隨意走動。
諸事安排停當，他斂去平日溫煦之態，神色一沉，理好短打衣襟，轉身邁步踏入沉沉夜色之中。
暮色緩緩漫落，籠罩整座東京汴梁城，街巷行人漸漸稀疏。待到夜深人靜，巡卒已然換過一輪班次，太尉府外牆一片沉寂，府內後院仍舊隱約傳來酒樂嬉鬧之聲。
直至更鼓響過三遍，夜禁開啟，長街行人散盡，偶有巡街士卒往來值守。
王憲早已伏在西側院牆旁的暗角，心中反覆推算脫身退路，待一隊巡卒轉過街角，周遭暫無人影，他身形輕輕一掠，悄無聲息貼到院牆根下。
他抬眼打量高聳的院牆，尋到一處牆面略有凹凸、便於借力的點位，屏息凝神，指尖扣住磚縫，借著沉沉夜色攀牆而上，牆體並未留下半分刮擦痕跡。
翻上牆頭之後，他伏於牆脊凝神觀望片刻，確認四下並無值守莊丁，方才身形輕縱，悄悄落入院內陰影之內。
他一路專揀青磚硬地落腳，足尖點地輕盈，沙土浮塵之上不留半分足跡。貼著花木陰影緩步潛行，避開沿路往來的僕役與值守家丁，一路朝著後院假山悄然摸去。
一路穿行許久，眼前終於現出一方臨水假山，廊檐臨水而立，四下只有溪水輕響。
廊下空蕩蕩的，一時不見高衙內的身影，王憲便隱身在假山堆疊的怪石之後，靜靜等候對方前來。
周遭只聽得溪水淺淺潺潺，聲響細碎，風吹枝葉沙沙作響，庭院裡只剩下零星幾處燈籠昏昏搖曳，四下顯得愈發靜謐。
未幾，拖沓步履伴著含糊醉罵之聲由遠漸近，高衙內獨自一人步履搖晃，緩緩向著臨水廊行來。
他步履踉蹌，滿身酒氣，揮手斥退想要上前伺候的僕從，獨自斜倚廊邊欄杆，對著粼粼水面兀自胡亂發牢騷。
王憲隱於怪石之後，屏息斂氣靜靜觀察，等候最佳出手時機。
他拾起一枚石子，暗運腕力彈出，石子墜水咚的一聲悶響，在潺潺水聲之中分外突兀。
高衙內被水聲引動，轉頭望向水面，順著石板小徑緩步朝著假山行來。
王憲方才潛伏之時，已然悄悄撬開步道轉角處一塊石板，將底下邊角根基掏得虛松，外表看不出半點異樣。
高衙內步履踉蹌，目光仍凝在水面之上，全然未曾留意腳下。腳掌一落，恰好踏在那塊石板之上，石板應聲翻翹，他腳下驟然一空，身形登時失控，直挺挺朝著假山嶙峋怪石撞了過去。
就在他將要撞上怪石的剎那，王憲指尖扣住一枚碎石，暗吐寸勁，石子如飛星電射而出，悄無聲息正中他胯下要害。
王憲眼見得手，便不再久留，順著預先規劃好的退路，一路隱蔽退至院牆下。他翻上牆頭伏於暗處，先掃視地面，確認步道、假山一帶未曾留下自身行跡。再側耳細聽府內動靜，只聽得下人慌亂奔走、呼喝四起，並無察覺外人潛入的告警聲響。見各處皆無破綻，這才縱身躍出牆外，遁入沉沉夜色之中。
府內一眾僕役慌忙奔至近前，只當高衙內是酒後失足撞上假山，連忙上前攙扶，又急匆匆前去稟報太尉。
高俅也親自帶人趕赴現場仔細查勘，命人將假山上下、步道左右翻了個底朝天。
之後一連數日，嚴審當夜值守僕役、巡更家丁，府中眾人口供互證無一疏漏，亦未尋得半分人為痕跡，只得認定這是一場酒後失足的意外。
太尉府急急請來太醫診治，幾番細細診察過後，太醫得出結論：此番失足撞擊令高衙內周身多處磕碰受傷，最要緊的是下焦脈絡瘀傷深重，腑絡受損，已是湯藥難治。
高衙內下身受創落下終身暗疾，纏綿臥榻多日，往日的風月歹念盡數消散，再無心思去滋擾張貞娘與林府眾人。
偌大一座戒備森嚴的太尉府邸，無人察覺這場看似意外的事端，實則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暗中狙擊。
四更將盡，天際隱隱泛起微光，王憲悄無聲息翻進院落，遠遠望見堂屋門縫漏出一點油燈昏黃，整夜緊繃的心緒，終是稍稍鬆了幾分。
他推門踏入院中，史進披件單衣倚在廊下，夜風料峭凍得他縮著肩頭，朴刀就擱在身側，伸手便可觸及。聽見動靜，少年立時挺直身子，壓著嗓音，難掩喜色：「公子，你總算平安歸來了。」
金母端坐燈旁，手中捻著佛珠，見他進門，佛珠驟然攥緊，低聲嘆道：「菩薩庇佑，可算回來了。」兩行清淚緩緩滑落眼角。
素來怯懦拘謹的金翠蓮，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心緒，快步上前輕輕倚在他懷中，身子微微發顫，喉頭哽咽，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王憲抬手輕拍她後背，低聲示意眾人莫要高聲喧譁。待眾人安歇，他獨自坐於案前，指尖還殘留著彈石發力的余勁，望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色，心緒平復下來。
纏繞張貞娘一家的禍根，就此被悄然斬斷。王憲此番東京行事，未動刀兵，只以一場看似意外的變故，便除去了最大隱患，於無聲處化解了一場即將爆發的禍端。
遙遙遠眺，巍峨帝都城郭橫亘雲天邊際。
眾人到得東京城外，尋邸店歇下休整。養足精神，便一同入城。王進昔日在禁軍當差，早聽聞東京軍器集市盛名，卻從未親身去過。他有心見識一番如今官軍器械樣式，魯智深素來酷愛刀槍，當即附和。王憲也想瞧瞧東京官造軍器的水準，幾人便結伴往軍器集市閒逛。
街市人聲鼎沸，往來商旅絡繹不絕。一行人正沿街緩步閒行，恰好撞見金槍手徐寧，只見他身姿挺拔，氣度幹練，自有禁軍武官的凜然風範。正帶著兩名貼身伴當，趁著輪值的空隙來到街市，採買修整隨身軍械的物件。
他一手鉤鐮槍法冠絕京師，無論禁軍之中還是江湖武人圈子裡，都頗有聲名。王進昔日曾與他同衙共事，遠遠一眼便認出這位舊識，連忙上前拱手行禮，二人停下腳步敘起舊來。
眾人借著市集閒暇停下腳步，彼此閒談論武，互相交流各家武學心得。徐寧談吐不俗，見識廣博，幾番交談下來，心中格外傾慕王憲的胸襟眼界與精深武道修為，便起了結交之心，約定往後尋機相聚，一同切磋論武。
奈何徐寧身有職司在身，出宮的時辰有限，不便在外久留，只得與眾人拱手作別，帶著伴當迴轉金槍班衙署值守。
目送徐寧離去，眾人無心再逛集市，一同折返城外邸店，幾人眼看就要各奔前路，打算好好話別一番。
魯智深率先拱手上前，對著王憲深深躬身一揖，神色褪去平日的粗放散漫，多了幾分鄭重敬佩：「洒家此番在東京，依舊要回大相國寺。這一路同行，多得王公子指點開導，獲益良多，心中十分感念。公子既要在京城盤桓幾日，今日暫且分別，來日再尋機會相聚痛飲便是。」說罷又對著王進、史進抬手作別，徑直往大相國寺而去。
王進也上前對著王憲躬身行禮，語氣懇切敬重：「此番一路同行，承蒙王公子時常點撥武道，令我茅塞頓開。我已然補上禁軍教頭的差事，今日便要回營值守，公務纏身，不能在外久留。史進我便拜託公子多多照拂指點，有你照看，我也全然放心。今日就此拜別，諸位，咱們後會有期。」
早在入城之前，師徒二人便已經私下細細商議過一番。史進千里跋涉尋師，半路相逢，一路相伴行至東京，本打算日夜跟隨在王進身邊，朝夕習武請教，不願輕易分開。可王進剛入禁軍任職，身在官籍，軍營規矩森嚴，既不能私帶子弟在營中落腳，也抽不出空餘時間時時指點照料。
王進顧慮史進年紀尚輕、閱歷不足，獨自在外容易魯莽惹禍。思來想去，託付給行事沉穩的王憲最為妥當，況且史進也素來敬佩王憲。
史進心中雖萬般不舍，卻知曉師父身不由己，別無他法，只得遵從師命，暫且跟隨王憲歷練，等候師徒重逢之日。
交代妥當之後，王進也辭別眾人，奔赴禁軍大營當差去了。
至此，魯智深返回相國寺看管菜園，王進入軍營任職，留在王憲身邊的，便只剩史進，還有金翠蓮母女二人。
史進武藝、心性尚且稚嫩，不堪託付機密重任。王憲平日裡只遣他在外打探市井雜訊，跑腿奔走。此番所要謀劃之事極為隱秘，干係重大，王憲暫時便沒有讓他知曉分毫，決意獨自籌謀，孤身行事。
安頓好金氏母女與史進之後，王憲獨自入城，輾轉來到林沖舊居街巷。
他隱在僻靜牆角靜靜眺望，林府院門緊閉，庭院蕭瑟。林衝刺配之後，宅中只剩張貞娘與丫鬟錦兒相守度日，二人閉門守宅，深居簡出。
正觀望之時，忽見張教頭提著一應日用之物前來探望，稍頃便又獨自離去。王憲知曉這位老教頭疼惜女兒，定然時常前來照拂勸慰。街口幾名潑皮奉高衙內之命蹲守窺探，又忌憚張教頭武藝精湛、舊交眾多，不敢公然露面，只在遠處觀望，等候上頭指令。
王憲冷眼旁觀此情此景，心中瞭然通透。林沖蒙冤、貞娘受難、闔府無妄災禍，根源全在高衙內一人。他心中早已暗下決定，打算直接對高衙內動手。
世人皆把太尉府視作龍潭虎穴，無不忌憚府中森嚴守備。若有人想要動手行事，也只能耐下心來，等候高衙內離開太尉府外出，再伺機尋找下手的機會。
唯獨王憲決意反其道而行：高衙內一旦解禁出府，身側僕從簇擁、護衛環伺，戒備周全。鬧市之中人多眼雜，但凡有半分異常，便極易留下蛛絲馬跡。更為要緊的是，高衙內身份特殊，又素來惡跡斑斑，倘若在街面生出意外，官府難免會往蓄意暗算的方向揣測，繼而大肆徹查追索，若真是這般行事，極有可能令王憲暴露身份，甚至還會牽連山莊與山寨。
權衡利弊已定，王憲當即暗中行動。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看書📕ⓢⓗⓤ.ⓣⓦ】
他扮作尋常游士，沿太尉府外牆緩緩踱步，不駐足張望、不露異態，悄然記下巡卒換崗時辰與巡邏路線，尋得西側院牆守備最鬆懈的空檔。
太尉府院牆高厚，周遭無樓可登高眺望。王憲在附近街市來回遊走。遇上太尉府一眾出來採買清運的雜役，若是機緣湊巧碰在一處，便隨口閒話市井瑣事，偶爾買下些許瓜果零食相送，不動聲色打探府中日常瑣事。
日復一日，借著這些零碎閒談拼湊各類消息，他漸漸摸清了府內的內情。
那些僕役閒談吐露，高衙內遭府中禁足，整日縱酒狎嬉、肆意胡鬧。每每醉意上頭、心中煩悶，便遣退左右隨從，獨自踱往後院臨水假山廊下散心解悶。
那處院落角落偏僻幽靜，遠離中路巡防崗哨，平日裡人跡罕至，正是太尉府守備最薄弱的疏漏之處。
摸清太尉府全部虛實後，王憲悄然苦練彈石技法。他本就身懷飛刃絕技，二者運勁法門、吐力路數近乎同源。待得彈石手法練至爐火純青，石子出手勁透筋骨，銳勢凌厲，尋常鐵器都能被擊得崩裂。
這日，待一切安頓妥當，王憲把史進喚至邸店後院牆角，四下無人，才壓低聲口開口。
「我今夜獨自外出辦一樁隱秘要事，彼處防衛森嚴，兇險莫測，你萬萬不可相隨，亦不許四處探聽風聲。」
他目光掃過院門，又叮囑：「你留守此間，照拂金氏母女。若天光破曉我尚未歸來，你即刻攜二人出城，返回梁山，切勿在東京多作停留。」
史進心頭一緊，攥緊腰間朴刀，急聲道：「公子，怎可讓你孤身涉險！我隨行左右，也好有個照應！」
王憲伸手按住他肩頭，力道沉穩，語氣不容置喙：「此事隱秘，多一人參與便多一分破綻。一旦事發，山莊上下皆受牽連，你莫要意氣用事。」
史進雖性子剛直，也深知其中利害，只得咬咬牙，悶聲頷首應下。
屋內金翠蓮母女聽聞院外言語，心中惴惴，掀簾探身，滿臉憂色，連聲勸他務必珍重。王憲神色稍緩，將一柄精鋼朴刀遞予史進，又留下充足銀兩，反覆叮囑閉門自守，莫要在外隨意走動。
諸事安排停當，他斂去平日溫煦之態，神色一沉，理好短打衣襟，轉身邁步踏入沉沉夜色之中。
暮色緩緩漫落，籠罩整座東京汴梁城，街巷行人漸漸稀疏。待到夜深人靜，巡卒已然換過一輪班次，太尉府外牆一片沉寂，府內後院仍舊隱約傳來酒樂嬉鬧之聲。
直至更鼓響過三遍，夜禁開啟，長街行人散盡，偶有巡街士卒往來值守。
王憲早已伏在西側院牆旁的暗角，心中反覆推算脫身退路，待一隊巡卒轉過街角，周遭暫無人影，他身形輕輕一掠，悄無聲息貼到院牆根下。
他抬眼打量高聳的院牆，尋到一處牆面略有凹凸、便於借力的點位，屏息凝神，指尖扣住磚縫，借著沉沉夜色攀牆而上，牆體並未留下半分刮擦痕跡。
翻上牆頭之後，他伏於牆脊凝神觀望片刻，確認四下並無值守莊丁，方才身形輕縱，悄悄落入院內陰影之內。
他一路專揀青磚硬地落腳，足尖點地輕盈，沙土浮塵之上不留半分足跡。貼著花木陰影緩步潛行，避開沿路往來的僕役與值守家丁，一路朝著後院假山悄然摸去。
一路穿行許久，眼前終於現出一方臨水假山，廊檐臨水而立，四下只有溪水輕響。
廊下空蕩蕩的，一時不見高衙內的身影，王憲便隱身在假山堆疊的怪石之後，靜靜等候對方前來。
周遭只聽得溪水淺淺潺潺，聲響細碎，風吹枝葉沙沙作響，庭院裡只剩下零星幾處燈籠昏昏搖曳，四下顯得愈發靜謐。
未幾，拖沓步履伴著含糊醉罵之聲由遠漸近，高衙內獨自一人步履搖晃，緩緩向著臨水廊行來。
他步履踉蹌，滿身酒氣，揮手斥退想要上前伺候的僕從，獨自斜倚廊邊欄杆，對著粼粼水面兀自胡亂發牢騷。
王憲隱於怪石之後，屏息斂氣靜靜觀察，等候最佳出手時機。
他拾起一枚石子，暗運腕力彈出，石子墜水咚的一聲悶響，在潺潺水聲之中分外突兀。
高衙內被水聲引動，轉頭望向水面，順著石板小徑緩步朝著假山行來。
王憲方才潛伏之時，已然悄悄撬開步道轉角處一塊石板，將底下邊角根基掏得虛松，外表看不出半點異樣。
高衙內步履踉蹌，目光仍凝在水面之上，全然未曾留意腳下。腳掌一落，恰好踏在那塊石板之上，石板應聲翻翹，他腳下驟然一空，身形登時失控，直挺挺朝著假山嶙峋怪石撞了過去。
就在他將要撞上怪石的剎那，王憲指尖扣住一枚碎石，暗吐寸勁，石子如飛星電射而出，悄無聲息正中他胯下要害。
王憲眼見得手，便不再久留，順著預先規劃好的退路，一路隱蔽退至院牆下。他翻上牆頭伏於暗處，先掃視地面，確認步道、假山一帶未曾留下自身行跡。再側耳細聽府內動靜，只聽得下人慌亂奔走、呼喝四起，並無察覺外人潛入的告警聲響。見各處皆無破綻，這才縱身躍出牆外，遁入沉沉夜色之中。
府內一眾僕役慌忙奔至近前，只當高衙內是酒後失足撞上假山，連忙上前攙扶，又急匆匆前去稟報太尉。
高俅也親自帶人趕赴現場仔細查勘，命人將假山上下、步道左右翻了個底朝天。
之後一連數日，嚴審當夜值守僕役、巡更家丁，府中眾人口供互證無一疏漏，亦未尋得半分人為痕跡，只得認定這是一場酒後失足的意外。
太尉府急急請來太醫診治，幾番細細診察過後，太醫得出結論：此番失足撞擊令高衙內周身多處磕碰受傷，最要緊的是下焦脈絡瘀傷深重，腑絡受損，已是湯藥難治。
高衙內下身受創落下終身暗疾，纏綿臥榻多日，往日的風月歹念盡數消散，再無心思去滋擾張貞娘與林府眾人。
偌大一座戒備森嚴的太尉府邸，無人察覺這場看似意外的事端，實則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暗中狙擊。
四更將盡，天際隱隱泛起微光，王憲悄無聲息翻進院落，遠遠望見堂屋門縫漏出一點油燈昏黃，整夜緊繃的心緒，終是稍稍鬆了幾分。
他推門踏入院中，史進披件單衣倚在廊下，夜風料峭凍得他縮著肩頭，朴刀就擱在身側，伸手便可觸及。聽見動靜，少年立時挺直身子，壓著嗓音，難掩喜色：「公子，你總算平安歸來了。」
金母端坐燈旁，手中捻著佛珠，見他進門，佛珠驟然攥緊，低聲嘆道：「菩薩庇佑，可算回來了。」兩行清淚緩緩滑落眼角。
素來怯懦拘謹的金翠蓮，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心緒，快步上前輕輕倚在他懷中，身子微微發顫，喉頭哽咽，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王憲抬手輕拍她後背，低聲示意眾人莫要高聲喧譁。待眾人安歇，他獨自坐於案前，指尖還殘留著彈石發力的余勁，望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色，心緒平復下來。
纏繞張貞娘一家的禍根，就此被悄然斬斷。王憲此番東京行事，未動刀兵，只以一場看似意外的變故，便除去了最大隱患，於無聲處化解了一場即將爆發的禍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