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狗頭軍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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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沖把刀從磨石上拿起來,就著油燈看了看刃口。

  刀鋒映出一線寒光,照在他臉上,把那道深刻的法令紋切成兩截。他用拇指輕輕試了試刃口,點了點頭,隨手抄起桌上的破布,擦去刀身上的水漬。

  屋裡只有這一盞油燈。窗外月色不錯,銀白的光從窗欞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幾道歪歪扭扭的格子。

  林沖把刀插回鞘里,往床沿一坐,閉上眼睛。

  今天晚上有些悶熱。他解開領口的扣子,後背靠在牆上,腦子裡轉著白天的事。裴宣被趕走了,宋江那邊的人灰頭土臉地滾回了梁山。武二郎這一手漂亮,把宋江的算盤打得稀爛。

  想到這裡,林沖嘴角動了動。

  門外忽然響起三下輕敲。

  林沖眼睛沒睜,聲音卻冷下來:"誰?"

  "林教頭。"門外的人壓低了嗓子,"小的是朱貴手下的,有要緊事稟報。"

  林沖皺了皺眉。朱貴?那是梁山的人。他一隻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身子卻沒動:"什麼事?"

  "這……"門外的人猶豫了一下,"不方便在門口說,林教頭能開個門嗎?"

  林沖沒吭聲。

  片刻後,他站起身,走到門邊,一把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個瘦高個,三十出頭年紀,穿一身灰布短衫,腰裡別著把短刀。林沖認得這人——朱貴手下的嘍囉頭目,叫什麼來著……

  "小的叫孫三。"那人自己報了名號,臉上堆著笑,"林教頭,打擾了。"

  林衝上下打量他一眼:"說吧,什麼事。"

  孫三往左右看了看,見四下無人,這才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道:"林教頭,小的是替吳軍師跑一趟腿。吳軍師有幾句話想說。"

  林沖的眼神一下子冷了。

  "吳用?"他盯著孫三,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寒意,"他派你來的?"

  孫三點頭哈腰:"正是,正是。吳軍師說了,這些年和林教頭多有誤會,一直想找機會當面說清楚。這回宋大哥派人來,事情沒辦成,吳軍師心裡過意不去,特意讓小的來給林教頭帶個話……"

  "帶什麼話?"

  孫三舔了舔嘴唇,臉上的笑越發諂媚:"吳軍師說,林教頭是八十萬禁軍教頭出身,本事大,名聲響,在梁山時就是咱們的頂樑柱。這回跟著武頭領出來,日子過得未必舒坦。吳軍師的意思是,林教頭要是覺得這邊……"

  他話沒說完,林沖一把揪住他的前襟,把他整個人提離了地面。

  "你再說一遍?"

  孫三嚇得臉都白了,兩隻腳在空中亂蹬:"林、林教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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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用那個狗頭軍師!"林沖一字一頓,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像刀子刮在石頭上,"還敢來找我?"

  他把孫三往門框上一撞,孫三後腦勺磕在木頭上,"哎喲"一聲叫出來。

  "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冷笑一聲,"你們吳軍師倒是記得清楚。那他記不記得,當年是誰替宋江出主意,讓我林衝去滄州牢城送死?記不記得是誰在梁山上使絆子、下黑手、逼得兄弟們沒有退路?"

  孫三被他掐著脖子,臉漲得通紅,嘴裡嗚嗚了幾聲,說不出話來。

  林沖鬆開手,孫三摔在地上,連連咳嗽。

  "起來。"

  孫三哆哆嗦嗦地爬起來,腿都軟了,扶著門框才勉強站穩。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卻被林沖的眼神釘在了原地。

  "回去告訴吳用。"林沖盯著他,一字一頓,"他要是再派人來,我林沖不認什麼軍師不軍師——我打斷他的腿。"

  孫三連連點頭,頭磕得像搗蒜一樣:"是是是,小的這就回去,這就回去……"

  "滾!"

  孫三不敢多話,轉身就跑。他跑出幾步,腳底一滑,摔了個狗吃屎,爬起來也不敢回頭,連滾帶爬地消失在夜色里。

  林沖站在門口,看著那人跑遠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慘白。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屋裡,把門帶上。

  油燈還在桌上亮著,火苗被門縫裡灌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

  林沖走到桌邊,拿起那把剛磨好的刀,又看了一眼。

  刀鋒還是那麼亮,映出他自己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殺意還沒褪乾淨。

  他把刀插回鞘里,在床沿坐下。

  吳用……

  他想起當年在梁山的日子。那時候宋江天天把"兄弟情義"掛在嘴邊,吳用在旁邊出謀劃策,一口一個"林教頭"叫得親熱。可背地裡呢?背地裡使的是什麼手段?

  火併王倫的時候,吳用是怎麼說的?"林教頭,這是為了梁山的前程。"

  晁蓋死的時候,吳用又是怎麼說的?"林教頭,咱們得顧全大局。"

  招安的時候,吳用還是那套說辭:"林教頭,這是朝廷的恩典,咱們不能不識好歹。"

  朝廷的恩典?

  林沖冷笑一聲。

  高俅害得他家破人亡,妻子懸樑自盡,他恨不得把那狗官碎屍萬段。宋江要招安,就是要讓他去給仇人當狗!

  這叫什麼恩典?這叫把刀子插在心窩裡還讓你說謝謝!

  武二郎說得對。招安是死路,跟著宋江走,早晚死無葬身之地。

  他跟著武松出來,是因為武松的那番話說到了他心坎里。什麼"報效朝廷",什麼"洗刷前罪",都是狗屁!朝廷不會給他們活路,高俅、童貫、蔡京那幫人,巴不得把梁山上的人全殺光。

  招安?那是去送死。

  林沖站起身,走到窗邊。

  月亮已經偏西了,銀白的光落在山間,把遠處的樹影染成一片墨色。偶爾有幾聲蟲鳴從草叢裡傳出來,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推開窗,讓夜風吹進來。

  涼風拂面,他的心也跟著靜了些。

  吳用派人來拉攏他,說明宋江那邊還沒死心。今天裴宣灰頭土臉地滾回去了,宋江肯定不甘心。吳用那老狐狸,明面上的路走不通,就想走暗線——先拉攏林沖,再拉攏楊志,一個一個地把武松身邊的人挖走。

  好算盤。

  可惜,打錯了。

  林沖把窗戶關上,轉身看向桌上的油燈。

  燈芯快燃盡了,火苗跳了兩下,眼看就要滅了。他伸手撥了撥燈芯,火苗又亮了起來。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往身上一披,手已經按在了門閂上。

  屋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是巡夜的兄弟路過。

  林沖的手停住了。

  現在已經是後半夜,武二郎那邊怕是還在忙著探子帶回來的消息。這會兒過去,打擾正事。

  他鬆開門閂,把外衫脫下來,重新搭回椅背上。

  明天一早再說。

  林沖吹滅了油燈,屋裡一下子暗了下來。月光從窗欞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幾道淡淡的光影。他在床沿坐下,閉上眼睛。

  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了,夜色重新安靜下來。

  林沖的手,還按在枕邊那把刀的刀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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