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血色北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亮了。

  武松在窗前站了一夜,直到晨光照進來,才收回目光。眼睛有些發澀,但精神卻異常清醒。一夜未眠,他把所有的情況都想了一遍,卻依然沒有答案。

  "武頭領。"林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人到齊了。燕青也來了。"

  武松轉過身,大步走出去。穿過長廊,推開議事廳的門。

  廳里已經站滿了人。林沖、施恩、陳正、燕青,還有幾個營頭,二十多人把不大的屋子擠得滿滿當當。沒一個人臉色好看,昨夜那份急報的內容已經傳開了——金國大軍南下。

  "都坐。"武松走到主位,沒坐下,站著掃了一圈。

  眾人依次落座,議事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外頭的鳥叫。

  "小乙。"武鬆開口,"你打探的消息,細細說來。"

  燕青站起來,手裡拿著一沓紙。眼下帶著青黑,顯然也是一夜沒睡。他的臉色比在場任何人都難看,像是見過什麼可怕的東西。

  "武頭領,各位兄弟。"燕青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沙啞,"我從三條線證實了消息。金國大軍已於五日前渡過黃河,兵分三路南下。"

  "五日前?"施恩一驚,"昨天的急報說是三日前……"

  "急報是三天前發出的。"燕青答道,"路上又走了兩天。算下來,金兵渡河已經五天了。"

  眾人倒吸一口氣。

  "繼續。"武松的聲音很平。

  燕青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紙,聲音沉了下去:"東路軍從滄州方向南下,兵力約四萬,主帥是完顏宗望,人稱'二太子';西路軍從太原方向南下,兵力約六萬,主帥是完顏宗翰,也就是金國的'國相';中路軍從大名府方向直撲汴京,兵力約三萬。三路合計……十三萬大軍。"

  "十三萬?"一個營頭驚呼出聲。

  "這還不是全部。"燕青的聲音更低了,"後續還有援軍正在集結。據探子回報,金國這次是舉國之兵,總兵力可能超過二十萬。"

  議事廳里徹底靜了。

  二十萬。

  在座的人都打過仗,知道二十萬是什麼概念。他們手裡只有兩萬多兵馬,就算加上方天定的江南軍,也就四五萬人。二十萬鐵騎壓過來,那是什麼陣仗?

  "朝廷呢?"林沖問道,"禁軍呢?"

  燕青苦笑了一下:"禁軍……西路軍三天前攻破太原外圍防線,守軍兩萬人,一天就潰了。主將戰死,副將投降,兩萬人跑的跑、散的散,最後收攏起來的不到三千。"

  "一天就潰了?"林沖眉頭皺起來。他是禁軍教頭出身,太清楚禁軍的戰力了。雖說禁軍這些年吃空餉、喝兵血,戰力大不如前,但兩萬人好歹也是兩萬人,怎麼可能一天就沒了?

  "東路軍更邪門。"燕青翻了翻手裡的紙,"前天攻到真定府,禁軍派去的三萬援軍……一仗沒打,降了。"

  廳里響起幾聲驚呼。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

  "降了?"施恩的臉已經白了,"三萬禁軍,一仗沒打就降了?"

  "不止。"燕青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真定知府打開城門迎接金兵,說是……不願生靈塗炭。他還給金兵準備了酒肉犒軍,親自帶著金兵進城,把府庫里的糧草銀兩全部獻上。"

  "狗官!"有人罵了一聲。

  "還有更難聽的。"燕青咬了咬牙,"金兵過處,各地官員望風而降。開封府發了勤王詔,響應的不到十家。大部分州縣都在觀望……等著看風向。"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朝廷完了。

  議事廳里一片死寂。

  武松站在那裡,一言不發。他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靖康之變,歷史書上寫得清清楚楚。朝廷腐朽透頂,禁軍不堪一擊,金兵勢如破竹。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但接下來燕青說的話,卻讓他渾身一震。

  "武頭領,還有件事……"燕青的聲音突然變了,帶著一絲顫抖,"我親眼看見的。"

  議事廳里一下子靜了。

  所有人都看向燕青。

  "從北邊回來的路上,我經過一個村子。"燕青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人心上,"不大的村子,三百多口人。我之前路過那裡,還跟村長喝過酒。那老漢人挺好,非要留我吃飯,說他閨女做的麵條是十里八鄉最好吃的。"

  他停了停,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到的時候,金兵剛走。"

  施恩的手抖了一下。

  "村口的井裡,塞滿了人。"燕青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老的,小的,全往裡扔。有些還沒斷氣,還在井裡掙扎,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沒人說話。

  "我想把他們撈出來,但井太深了,夠不著。"燕青的拳頭攥得死緊,指節發白,"我只能站在井邊,聽著那些聲音一點一點弱下去,最後……沒了。"

  魯智深的眼眶紅了,青筋繃起來。

  "村子裡的女人,一個沒剩。"燕青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全被搶走了。男人全殺了,屍體堆在打穀場上,跟柴垛似的,一層一層,壘了老高。蒼蠅嗡嗡地飛,那股味道……"

  他說不下去了,乾嘔了一聲。

  "有個老漢躲在糞坑裡沒死。"燕青緩了緩,接著說,"他爬出來跟我說……金兵進村的時候,先把壯丁綁了,跪成一排。然後金兵騎著馬,一個一個砍頭,像砍瓜切菜似的。砍完了,他們挨家挨戶搜女人。誰敢反抗,全家燒死在屋裡。"

  林沖低著頭,手指攥緊了椅子扶手,指節咯咯作響。

  "那老漢跟我說,他看見自己的兒子被砍了頭,兒媳婦被拖走了,孫子被扔進井裡。他想衝出去,但腿軟了,動不了。他只能躲在糞坑裡,聽著外面的慘叫聲,聞著血腥味……"

  燕青的聲音哽住了。

  "他跟我說完這些,當晚就……吊死在村口那棵槐樹上。"

  沒人說話。

  議事廳里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呼吸。

  魯智深的眼眶紅了,青筋暴起,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

  林沖低著頭,一言不發。他的手在發抖。

  施恩的臉白得跟紙一樣,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陳正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還不是最慘的。"燕青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探子回報,金兵每過一城,都是這般。男的殺,女的搶,糧食牲口全帶走。他們管這叫……'打草谷'。"

  打草谷。

  這三個字像刀子一樣割在每個人心上。

  "還有更狠的。"燕青的眼睛紅了,聲音發顫,"金兵攻城的時候,會把抓來的漢人百姓推在前面當肉盾。城頭上的守軍不敢放箭,金兵就趁機攻城。等城破了,那些當肉盾的百姓……一個不留。"

  "畜生!"魯智深終於忍不住了,一拳砸在桌上,茶碗跳起來摔在地上,碎了一地,"這他娘的還是人嗎?這是畜生!畜生都不如!"

  武松站在那裡,一言不發。

  他聽完了所有的消息。那些畫面,前世的歷史書上寫過。但歷史書上的幾行字,和燕青親眼所見的慘狀,完全是兩回事。

  歷史書上寫的是數字。十室九空,屍橫遍野。

  燕青說的是人。是那個留他吃飯的老村長,是村長的閨女,是井裡掙扎的孩子,是糞坑裡躲著的老漢。

  這些人,不是數字。是活生生的人。

  "武頭領……"施恩小聲開口,聲音發顫,"這金兵,比咱們想的……狠多了啊。咱們……咱們該怎麼辦?"

  武松沒回答。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外面陽光明媚,鳥兒在叫,一切都那麼平靜。但他知道,北邊正在發生什麼。那些村莊,那些城鎮,那些普通的老百姓……

  "今天先到這裡。"武松的聲音很沉,"小乙,你先去歇著。這一路辛苦了。"

  燕青點點頭,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武松。

  "武頭領,還有一件事。"

  "說。"

  "我在路上遇見幾個逃難的百姓。"燕青的聲音很輕,"他們問我,這天下還有沒有人能管管金狗。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們。"

  說完,他轉身出去了。

  議事廳里安靜了很久。

  "都回去吧。"武鬆開口了,"明天辰時,再來議事。"

  "武頭領……"林沖還想說什麼。

  "明天再說。"武松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我要一個人靜一靜。"

  眾人面面相覷,只好起身告退。

  議事廳里只剩武松一人。

  他站在窗前,眼睛盯著北方那片天空。

  燕青的話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

  "他們問我,這天下還有沒有人能管管金狗。"

  有嗎?

  朝廷管不了。禁軍管不了。那些望風而降的州縣官員更管不了。

  那還有誰?

  武松攥緊了拳頭。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一股冷意。

  那是從北邊吹來的風。

  帶著血腥味的風。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