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追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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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江瘋了似的打馬狂奔,身後是越來越近的馬蹄聲。

  "快走!快走!"

  他嗓子都喊劈了,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風灌進嘴裡,嗆得他直咳嗽,眼淚被風吹得橫著往後飛。衣袍被風扯得獵獵作響,頭上的帽子早就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花白的頭髮散亂地貼在額頭上,沾滿了汗水和塵土。

  花榮緊緊跟在他身側,神色緊繃,手裡的弓早就張開,搭著一支箭,不時回頭張望。他的坐騎是一匹棗紅馬,腳力不差,但連續疾馳這麼久,馬嘴邊已經泛起了白沫。

  "大哥,往東邊那片林子跑!"花榮喊道,"進了林子,他們馬快也沒用!"

  宋江根本顧不上回答,只是拼命抽打馬屁股。馬鞭一下下落在馬臀上,戰馬吃痛嘶鳴,四蹄刨地更急。他能聽到身後的馬蹄聲,像擂鼓一樣,一下一下砸在他心口上。

  完了。全完了。

  八千人的隊伍,一個時辰不到,就這麼沒了。宋字大旗被武松一刀砍倒的畫面還在他眼前晃,那面旗子軟塌塌地落進塵土裡,就像他這些年所有的籌謀和心血。

  "大哥!"

  花榮的聲音把他從恍惚中拉回來。他猛地抬頭,前方百步開外,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槐樹林。那片林子黑沉沉的,像一頭臥在荒野里的巨獸。

  "進去!"宋江咬牙喊道。

  兩匹馬幾乎是貼著地皮竄進了樹林。樹枝抽打在臉上,火辣辣的疼,劃出幾道血痕,宋江顧不上這些,只是低著頭往裡沖。樹葉的腥味鑽進鼻子裡,和馬汗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他頭昏腦漲。

  ---

  武松在後面追得眼睛都紅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宋江就在前面,隔著一百多步,那個穿黑衣的身影騎在馬上,狼狽得像條喪家之犬。帽子沒了,衣袍破了,哪還有半點當年呼保義的威風?

  "追!"

  魯智深和楊志跟在他身後,三匹快馬揚起漫天塵土。馬蹄踏在干硬的土路上,聲音悶響,震得地面都在顫。

  "二郎,前面有片樹林!"楊志喊道,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宋江要往那裡跑!"

  武松眯起眼睛,果然瞧見宋江和花榮兩騎鑽進了那片槐樹林。他一夾馬腹,戰馬嘶鳴著加速,朝樹林方向衝去。身下的戰馬是一匹烏騅,跟了他多年,腳力極健,平地跑起來快如疾風。

  距離在縮短。

  八十步。

  六十步。

  五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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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松已經能看清宋江背上的汗漬了,那件黑色的衣袍濕透了,緊緊貼在背上。他右手按在刀柄上,只等再近三十步,就一刀——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來,擦著武松的耳朵飛過,釘在旁邊一棵樹上,箭尾還在嗡嗡顫動。那箭力道極大,箭身沒入樹幹足足三寸。

  武松勒住馬,目光一凜。

  花榮已經調轉馬頭,弓弦拉滿,第二支箭正對著他的面門。他的手很穩,箭尖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對準的是武松的咽喉。

  "武松,別逼我!"花榮喊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這一箭,我不想射!"

  武松沒有說話,只是盯著他。

  花榮的手在抖。他知道自己攔不住武松多久,武松的刀法有多快他是見識過的,真要近身搏殺,他根本不是對手。但他必須攔。宋江是他的大哥,是他這輩子認定的人,就算死,他也得護著他跑。

  "花榮。"武鬆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進花榮耳朵里,"讓開。"

  "我不能讓。"花榮咬著牙,弓弦繃得更緊了,"大哥的命,我得護著。"

  武松望著他,沉默了幾息,忽然搖了搖頭:"你這輩子,跟錯人了。"

  他話音剛落,身子往馬背上一趴,戰馬嘶鳴著往前衝去。花榮一驚,手指一松,那支箭射了出去——

  箭矢擦著武松的肩膀飛過,劃破了他的衣袖,卻沒傷到皮肉。武松根本不停,直直朝花榮撞去。

  花榮來不及再搭箭,只得撥馬就走。他回頭望了一眼,宋江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樹林深處。他咬了咬牙,一夾馬腹,也往樹林裡鑽去。

  "二郎!"魯智深和楊志跟了上來,"追不追?"

  武松拍馬追進樹林。

  ---

  樹枝太密了。戰馬在林子裡施展不開,速度一下子慢了下來。地上堆滿了落葉和枯枝,馬蹄踩上去咔咔作響,每一步都走得艱難。

  武松只能瞧見前面晃動的人影,卻怎麼也追不上。樹木的陰影把前方的道路切割成一塊一塊的,明暗交錯,他幾次以為看到了宋江的背影,追過去卻只是一叢灌木的影子。

  "該死!"他低聲罵了一句。

  魯智深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二郎,這林子太密了!馬跑不起來!"

  武松沒有回答,只是拼命往前追。他聽到前面傳來馬蹄聲,忽遠忽近,一會兒像是往東,一會兒又像是往北。宋江是故意在林子裡繞圈子。

  "狡猾!"武松眉頭一皺。

  他翻身下馬,徒步往前追。沒了戰馬的拖累,他的速度反而快了起來,在樹木之間穿行如飛。但宋江也是騎著馬在跑,兩條腿終究跑不過四條腿,距離不但沒有縮短,反而越拉越遠。

  ---

  宋江在林子裡七拐八彎,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只覺得肺都要炸了。嗓子裡火燒火燎的,每喘一口氣都像是在往胸腔里灌刀子。

  "大哥,後面沒聲了!"花榮喘著粗氣喊道。

  宋江回頭望了一眼,果然,身後的馬蹄聲遠了,隱隱約約,像是被樹林隔斷了。他勒住馬,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

  "再往前走!"宋江不敢停,"找條小路繞出去!"


  "大哥,咱們往哪走?"花榮問道。

  宋江喘得說不出話,只是拼命往前指。兩匹馬踉踉蹌蹌地跑了起來。

  他不知道吳用在哪裡,不知道還有多少人逃出來了,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完了。

  八千兄弟,一戰盡喪。

  當年梁山聚義廳上的兄弟,征方臘時死了大半,招安後又散了一批,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這點家底,今天全沒了。

  他宋江,再也不是什麼呼保義了。

  他就是個喪家之犬。

  ---

  武松追出樹林的時候,眼前是三條岔路。

  他勒住馬,望著三條路,眉頭緊鎖。地上的馬蹄印被風沙蓋住了一半,有些往東,有些往北,還有些往西,根本分辨不出宋江往哪個方向跑的。

  "二郎,怎麼辦?"楊志追了上來,氣喘吁吁,額頭上全是汗珠。

  魯智深也跟到了,禪杖拄在地上,大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洒家追了半天,硬是沒追上!這宋江跑得跟兔子似的!"

  武松沒說話,只是盯著那三條路。

  往東,是山路,曲折難行,雜草叢生。往北,是官道,容易被追上,但也容易遇到人。往西,地勢平坦,但人煙稀少,荒涼得很。

  如果是他,他會往哪跑?

  東邊。

  山路難走,但也難追。宋江既然選了那片樹林,就說明他要的是地形優勢,不是速度。他怕的是武松的快馬,不是武松的雙腿。

  武松催馬往東邊跑了一段,卻發現路越來越窄,兩旁的山石越來越多,馬匹根本跑不起來。他翻身下馬,往前走了幾步,地上只有亂石和枯草,什麼痕跡都沒有。風從山谷里吹過來,把所有的腳印都吹散了。

  他站在那裡,望著前方蜿蜒的山路,沉默了很久。

  "二郎。"魯智深走到他身邊,聲音放低了些,"追不上了。"

  武松沒有回答。

  風從山谷里吹過來,帶著一股乾燥的土腥味,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遠處的天邊,太陽已經往西斜了,金紅色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可惜讓他跑了。"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不是懊惱,也不是憤怒,就是可惜。

  楊志正要說話,武松已經翻身上馬,調轉馬頭。

  "可惜歸可惜。"他望向戰場的方向,眼底有光,"但今天的收穫,已經夠了。"

  魯智深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二郎說得對!宋江那點殘兵敗將,跑就跑了,不值幾個錢。倒是戰場上那些俘虜,洒家瞧著可不少!"

  武松點了點頭。

  宋江跑了,無所謂。他的八千人馬,可沒跑掉幾個。那些人裡頭,有多少是當年梁山的老兄弟?有多少是被宋江裹挾著打這一仗的?

  這些人,才是真正的收穫。

  "走,回去收拾殘局。"武松調轉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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