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面和心不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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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宗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

  "武二哥,這事還得從童貫說起。"

  武松沒吭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等他繼續。

  "童貫那老賊,打心眼裡就瞧不上咱們梁山的人。"戴宗說,"在他眼裡,咱們就是一群反賊,招安了也是反賊。"

  魯智深冷哼一聲:"洒家早說過,朝廷那幫人沒一個好東西。"

  "大師說得對。"戴宗點頭,"童貫表面上跟宋江客客氣氣,背地裡處處提防。軍中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但凡有危險的差事,全推給咱們梁山的人。"

  楊志皺眉:"這麼說,宋江軍被頂在最前面,不是巧合?"

  "當然不是。"戴宗苦笑,"童貫親口下的令——梁山軍必須打頭陣,不許退。退一步,就是抗旨,砍腦袋。"

  帳中安靜了一瞬。

  燭火晃了晃,有人往帳門外看了一眼。

  武松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眼睛卻一直盯著戴宗。

  "還有呢?"

  "還有。"戴宗吸了口氣,"軍餉糧草,童貫剋扣得厲害。發下來的全是陳米爛糧,好些都發霉了,兵器也是最破的。禁軍那邊吃香喝辣,咱們梁山的弟兄啃窩頭都啃不飽。"

  魯智深一拳砸在桌上,茶碗跳了起來。

  "他娘的!"

  楊志伸手把茶碗穩住,沒說話。

  "宋江知道嗎?"武松問。

  "知道。"戴宗說,"但他能怎麼辦?去告狀?找誰告?童貫是樞密使,朝里有的是人護著。宋江去說一句,回頭就是一頂'不服調遣'的帽子扣下來。"

  "所以他忍了。"

  "忍了。"戴宗點頭,"不光忍了,還得陪著笑臉。童貫罵他,他賠笑;童貫羞辱他,他低頭。弟兄們看在眼裡,心都涼了。"

  武松沒說話。

  楊志接口道:"那宋江軍里的人呢?就沒人有意見?"

  "意見?"戴宗冷笑一聲,"私底下罵娘的多了去了。花榮那脾氣,好幾次都想跟童貫的人動手,被宋江死死按住。徐寧更是整天嚷嚷,說早知道這樣,當初就不該招安。"

  "徐寧那天在陣前喊我,"武松說,"我聽見了。"

  "他心裡有數。"戴宗說,"就是抹不開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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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魯智深瓮聲道:"面子值幾個錢?腦袋都快沒了,還要什麼面子。"

  "李逵呢?"武松問。

  "李逵?"戴宗愣了一下,"那黑廝天天罵,罵得最凶。有回在營里喝醉了,指著宋江鼻子嚷,說什麼'哥哥你招的什麼鳥安'。"

  "宋江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戴宗攤手,"宋江讓人把他架走,灌了碗醒酒湯,第二天當沒這回事。"

  "那他現在——"

  "他聽宋江的話。"戴宗說,"宋江不讓動,他就不動。不過——"

  戴宗頓了頓,看了武松一眼。

  "不過這回,李逵悄悄跑來找武二哥,不就是說明問題了嗎?連他都撐不住了。"

  武松點點頭,沒接這茬。

  帳外有腳步聲響,是巡營的士兵經過。四個人都停下來,等腳步聲遠了,戴宗才繼續往下說。

  "童貫給宋江下了死命令,"武松說,"具體是什麼?"

  "三天之內,必須拿下咱們的前沿陣地。"戴宗豎起三根手指,"拿不下來,宋江提頭來見。"

  "三天?"魯智深瞪眼,"他宋江那八千人,能啃得動咱們的陣地?"

  "啃不動。"戴宗搖頭,"童貫也知道啃不動。"

  "那他為什麼——"楊志話說一半,突然明白了,"他就是想讓宋江去送死?"

  "對。"戴宗點頭,聲音壓得更低,"童貫就是這個打算。讓宋江軍打頭陣,消耗咱們的兵力,順便把梁山這幫人磨光。等兩邊打得差不多了,他再帶禁軍上來收拾殘局,功勞全是他的。"

  "好算盤。"武松輕聲說。

  "宋江不是傻子,"戴宗繼續道,"他心裡清楚得很。但清楚又能怎樣?聖旨壓著,童貫逼著,他騎虎難下。有時候半夜裡,他一個人坐在帳中,一坐就是一宿。"

  "你親眼見的?"

  "親眼見的。"戴宗說,"有回我值夜,路過他帳子,看見他對著蠟燭發呆。那眼神——"

  他搖了搖頭,沒往下說。

  "所以你說面和心不和。"武松說。

  "面和心不和。"戴宗重複了一遍,"宋江恨透了童貫,童貫也防著宋江。兩邊表面是一路人,其實都巴不得對方去死。"

  帳中又靜了。

  魯智深瓮聲道:"二郎,這事你怎麼看?"

  武松沒有馬上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看了一眼外面。

  夜色沉沉,營火點點。遠處有士兵在來回走動,火把的光影晃晃悠悠。

  "大師兄,"他頭也不回地問,"你說,一條狗被主人打怕了,會不會咬主人?"

  "那得看打得狠不狠。"魯智深說。

  "打得夠狠呢?"

  "那就咬。"魯智深說,"狗急了也跳牆。"

  武松放下帘子,轉過身來。

  火光映著他的臉,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那是一種很銳利的光,像是獵人盯上了獵物。

  "童貫把宋江當狗使,"他說,"可宋江不是狗。"

  "武二哥的意思是——"戴宗試探著問。

  "朝廷把梁山軍當炮灰。"武松走回桌邊,一字一頓,"果然如此。"

  他笑了一聲,笑得有點冷。

  "那幫人招安的時候,想的是封妻蔭子、光宗耀祖。結果呢?當了朝廷的狗,還被主人嫌棄。剋扣軍餉,推去送死,連個人樣都沒活出來。"

  魯智深哼道:"活該。"

  "活該是活該。"武松說,"但這矛盾——"

  他頓住了,眼睛眯了起來。

  楊志和魯智深對視一眼,都看出武松在想什麼。跟武松這麼久,他們太熟悉這個表情了。每回武松這樣眯著眼睛,準是想到了什麼主意。

  "二郎,"楊志問,"你是不是有主意了?"

  武松沒有正面回答。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碗,發現空了,又放下。

  "戴宗,"他說,"你今晚好好歇著。明天一早,我找你們議事。"

  "武二哥想到什麼了?"戴宗追問。

  武松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揚起。

  "童貫和宋江,面和心不和。"他說,"這矛盾,夠咱們做一篇大文章了。"

  魯智深往前探身:"二郎,你打算怎麼幹?"

  武松沒回答,只是朝帳門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明天再說。今晚,讓我好好想想。"


  "走吧,"楊志說,"武頭領有分寸。"

  三人起身,抱拳告退。

  帳簾掀起又落下,腳步聲漸漸遠了。

  武松一個人站在帳中,走到桌邊,把攤開的地圖往自己面前拉了拉。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停在宋江軍營地的位置。

  三十里。八千人。三天。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慢慢移動,從宋江軍的位置劃到童貫大營,又劃回來。

  火光搖曳,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又長又黑。

  外頭的風又緊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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