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地涌天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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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地窟都在發出那種極輕極密的「沙沙」聲。

  潮濕的地窟之中,最後一層封土轟然崩碎。

  「轟隆!」

  一道青白巨流破牆而出,如水底掙脫枷鎖的蒼龍,咆哮著撞開缺口,自眾人眼前橫衝而過!

  水頭高數尺,翻湧著白沫,裹挾著水草、池底碎蚌殼與斷枝,吼聲震得整個無憂洞嗡嗡共振。

  渾身裹著翻卷的浪濤,從開鑿出的缺口裡撲出,沿著沉睡百年的古支渠長驅直下。

  水霧轟然炸開,撲得前排所有人臉上又涼又腥。

  火把的光穿透漫天蒸騰的水汽,照見那條奔騰不休的水龍。

  它寬闊、狂暴,整條渠道都被它填滿,浪峰起起落落,撞在渠壁殘存的老磚石上,發出擂鼓一般的巨響!!

  沒有人敢站在渠邊太近。

  眾人向後連連退避,睜大眼睛,心神俱震地望著這頭巨獸自面前貫穿而過。

  激流的底部,巨力碾過積了數百年的淤泥。

  黑沉沉的淤層本來死死鋪在渠底,堅硬得近乎板結。

  可在這股從天而降的水頭面前,堅厚的淤泥如同軟膏。

  巨流一頭鑿下去,浪頭狠狠刨開淤泥表層,下一刻,無以匹敵的推力便生生將整塊整塊的黑泥掀起來。

  大塊淤土浮起來,又被浪頭按下去;成團的淤泥被激流揉碎、打散。

  化作漫天渾濁的泥漿,再被水龍毫不留情地推著,順著渠道滾滾向前。

  「我的天……」

  有人下意識低低抽了一口涼氣,話音剛出口,便被轟鳴的水聲吞沒。


  渠底被越刨越深,原先平坦的溝床,被激流硬生生犁出一道道新的溝槽。

  兩側壁上鬆動的老磚,一塊接一塊被浪濤搖松,「撲通、撲通」墜入水裡,轉瞬便被洪流捲走,消失在黑暗深處。

  公輸圭站在高處磚台上,一手死死按住頭頂被水汽吹得亂晃的面具,眼睛瞪得滾圓。

  他一輩子修渠、築壩、掏陰溝,自認熟知水性,可何曾親眼見過這般景象。

  人力一鋤一鏟,何其渺小;此刻一池御水傾泄而下,竟有開山移淤之威!

  「好一股力道!」他扯著嗓子暢快大喊——今日,始與先祖同心同志!!

  可他的呼喝,在水聲巨龍面前卻微弱得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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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謀懸在側面崖壁的繩索上,身子隨著水汽微微搖晃。

  他不再是那副漫不經心、愛翻白眼的模樣。

  他仰頭望著這條在黑暗裡咆哮游弋的水龍,看著巨流推著整灘淤泥一路碾過預設的侵蝕段,心臟砰砰狂跳。

  這便是他紙上推演無數次的景象,可親眼得見,依舊令人戰慄。

  水流不單單向前趕路。

  被捲動的泥沙如同無數把細銼,隨浪反覆捶打、沖刷渠壁的磚縫。

  磚縫間的淤土被一點點淘空,老牆體開始向外剝落。

  更有無數細碎水流,順著他預先打下一排排定脈地釘留下的微隙,向著渠頂厚厚的土層鑽去。

  …

  地涌轟鳴聲中。

  空曠寂寥的戲台之上,卻鑼鼓喧天。

  戲人胸腔空鳴。

  ——撥開雲頭往下望,灌江黑水浪茫茫。

  孽龍潭內陰風盪,孽龍翻浪害一方。

  可唱曲拖腔之際,戲人卻只覺得耳膜發脹,左右對視一眼,皆聽見地底隱隱嗡鳴。

  他駭然望向身旁同伴,見對方臉上亦是寫滿恐懼。

  只是這是敬神的大戲,不能中途停場,二人只能強壓驚惶,硬著頭皮繼續開唱。

  眼角餘光里,後山高台之上似有人影來回晃動,更叫人心頭髮毛。

  那戲子帶著幾分不自覺的哭腔,續上唱詞。

  ——年年索要童男女,不祭便發大水荒。

  良田萬頃成滄海,黎民啼哭斷肝腸。

  ……

  此時高台之上,王川腳步匆匆趕來,對著聞煥章稟報導。

  「不知怎的,聽城裡傳出來的消息,不止東邊出事,御街那邊也起了動靜。大批禁軍正往那裡調遣。」

  聞煥章神色不見半分慌亂,淡淡瞥了眼台下鑼鼓不斷的戲台,握住扇柄,轉身徑直向後山走去,頭也不回地道。

  「四周尚有多少禁軍布防?」

  溫必古快步跟上,搖了搖頭道。

  「聞先生先前估得偏多了。四十萬在籍兵額,實打實能調動的,怕也就二十五六萬上下。」

  聞煥章腳步猛地一頓。

  比他推演的數目還少八萬。這個數字,倒和從前李繼業隨口提起的情形,更加對的上。

  他輕輕一笑,搖頭道:「這般看來,倒是聞某,輸給郎君了。」

  他腳下不曾停下,又向王川叮囑道。

  「聽地底這陣動靜,想來他們已然得手。那些繩索、器械都備妥了嗎?

  就算事發在地底,這般大的動靜遲早會引城外禁軍過來,留給我們的時辰不多了。」

  王川點一點頭道。

  「全都安排妥當,繩索早已運到點位。只等地底出口打通。」

  溫必古望著聞煥章,語氣里滿是敬慕道。

  「先生當真學究天人,這般奇策,竟能成真。」

  聞煥章望著後山方向,地底傳來的震顫一陣強過一陣,他微微搖頭笑道。

  「非是聞某一人之能。乃是眾人合力,郎君定下的大局,豈敢獨攬功勞?」

  二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後方那片被數十根丈余鐵錐釘入土層的後園,一時都沉默下來。

  ……

  地上地下,兩處風波,遙相呼應。

  地窟之內,李繼業立在最高的觀測土台之上,神色沉靜,目光牢牢鎖住那條奔騰呼嘯的洪流。

  一根根垂落下來的預警麻繩接連晃動。

  起初只是微微擺盪,緊跟著劇烈震顫、急抖,繩尾墜著的卵石彼此磕碰,在隆隆水聲里敲出一陣細碎急促的「噠噠」聲響。

  石謀盯著密密麻麻一片懸繩,手心浸滿冷汗。

  水龍已經在下方全力啃噬土層。

  李繼業站在稍高一層,低頭凝視水線一寸寸向東蔓延。

  水聲愈來愈狂暴,牆根的泥土簌簌往下剝落。

  起初只是零星土塊,而後一縷縷、一綹綹,最後是整片整片的泥層轟然瀉落。

  「洞頂開始掉沙了。」石謀抬眼望向頭頂,聲音微微繃緊道,

  「離坍塌不遠了。」

  李繼業仰面看去。頭頂那一大片土層被水泡得顏色深暗,如同一塊吸飽雨水的厚麻布,正中微微鼓脹,邊緣已經裂開蛛網般的縫隙。

  「所有人,再往後退一段。」縱然是李繼業,此刻也不敢托大,開口吩咐道。

  四兒聞聲厲聲一喝。

  台下幾十人瘋了一般向後奔逃。有人腳下打滑栽進泥里,也顧不上擦抹,手腳並用地狼狽爬開。

  唯獨李繼業依舊站在土台前沿,火把靜立身側,目光一瞬不移地盯住那片岌岌可危的洞頂。

  水聲轟鳴到了極致。那喧囂里,已不全是流水之聲,更混雜著土層內部斷裂、崩解的悶響。

  「要塌了。」他沉聲確認道。

  話音未落,頭頂那片巨大的土層猛地向下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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