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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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靈西宮。

  朱紅殿門,飛檐翹角。

  這裡是供奉大宋先帝神御的皇家祭祀重地,四下寂靜,只有巡夜禁軍的腳步聲隱隱迴蕩。

  一名值夜的道人,提著燈在廊下兜轉。

  他約莫四十出頭,麵皮白淨,蓄著短須,一身半舊的青色道袍,腰間掛著出入令牌,手裡那盞燈的光只照亮腳下三尺方圓。

  他本要去偏殿添香,卻忽然聽見什麼動靜。

  ——像是遠處傳來的悶響,又像是有人在地下敲東西,混在夜風裡,若有若無。

  他停住腳步,側耳聽了片刻,那聲音還在,便提著燈循聲而去。

  拐過兩條迴廊,穿過一道月洞門,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似乎,是前面那間供奉先帝畫像的配殿。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去,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就在他側身擠進門縫的一剎那,牆面上那幅先帝畫像連著整面壁畫被人從後面猛地推開了!

  轟的一聲悶響,磚石碎屑四濺!

  一個扛著八棱錘的鬼樊樓戰兵從裡面滾了出來,一頭撞在他小腿上。

  兩人相視一瞬,都愣住了。

  緊接著老叫花,從洞裡奮力沖了出來。

  他滿臉是血,鐵杖上還掛著半個斷臂,卻看都沒看那道人一眼,徑直朝著偏殿側門的方向狂奔而去。

  扛著八棱錘的戰兵愣了一瞬,隨即咬牙跟了上去。

  錯身跑了兩步,他心思瞬轉,又返身回來一把架起老叫花的胳膊。

  兩人剛剛絕命廝殺的人,卻又跌跌撞撞地擠過那道窄門,消失在夜色之中。

  道人站在半開的門邊,看著身後那幅不斷裂開的壁畫。

  更多的人正在從那個破口裡湧出來,渾身血污,面目猙獰,像被放出的惡鬼從地獄中湧出。

  他張大了嘴,發出一聲失魂落魄的尖叫道。

  「景靈宮——遇襲!!!」

  這一聲驚呼,瞬間刺激到衝出來的潰匪。

  數名悍匪應激之下,揮刀徑直朝著道人劈砍過去。

  刀鋒落下,道人面部中刀,悶哼一聲,仰面重重倒在地上。

  慘叫聲瞬間劃破景靈西宮的靜謐。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

  殿外值守的禁軍、留守的道眾聞聲,大批人馬聞聲朝這邊狂奔而來。

  聞聲而出的守軍還不及反應,便被迎面衝來的潰匪一刀劈翻。

  鐵器碰撞聲、呼喝聲、慘叫聲在夜色中驟然炸開。

  有道人跌跌撞撞地撲向銅鐘,奮力敲響了鐘聲。

  ——鐺——鐺——鐺——鐘聲沉悶而急促,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被夜風送向皇城方向。

  附近各處值守的禁軍聞聲而動,火把在宮牆之間連成一條條流動的赤線,像被驚動的蟻群一樣朝景靈西宮方向匯聚。

  ……

  皇宮之中,徹夜未眠的趙佶正站在窗邊,手裡攥著一卷沒打開的道經,望著皇城根方向那片突然亮起的火光。

  他面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忍不住喝道。

  「出了什麼事?!」

  平日裡妙語連珠的楊戩一聲都不敢搭話,拖著那條跛腿,便已經衝出了殿門。

  背影在燈影里一晃,便沒入夜色。

  ……

  鬼樊樓,燈火通明。

  李繼業坐在一口翻倒的木箱上,正用一塊破布擦拭步戰青龍戟上殘留的血污。

  火把在他身側燒得穩定而安靜,把整座洞窟照得如同白晝。

  屍體已經被清走了,只留下滿地深淺不一的褐色血跡。

  四兒從黑暗中走過來,步伐不急不慢,到了李繼業面前微微一點頭道。

  「成了。」

  李繼業抬頭看了他一眼,還未開口,東邊渠道中又亮起一串火把。

  李明瀾帶著人快步走近,隔著數步便抱拳道:「大哥,高衙內的消息散出去了。」

  他身後,楊志環顧四周——他是在找林沖。人群之中沒有那道豹頭環眼的身影。

  楊志的目光在幾百張臉上掃了兩遍,確認沒有,神色不自覺地暗了暗。

  他的視線隨後又在人群中掃了一圈,落在高堅空缺的位置上,又立時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莫名。

  李繼業看著兩人,站起身來道:「辛苦了。」

  他邁步朝鬼樊樓正廳走去。

  正門大開,不斷地有人影拖著箱子進進出出,腳步聲、低語聲、木箱磕碰的聲響在洞窟中低低迴蕩。

  疤臉兒從裡面跑出來,袖口卷到肘部,額頭上全是汗,身後跟著趕回來的時遷。

  他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朝李繼業點頭道:「東西都搬完了。

  時遷已經仔細查驗過,所有暗隔,無一遺漏。」

  時遷在一旁補道:「李爺放心,所有的暗格暗隔都摸了一遍——逃不過我時遷的眼睛。」

  李繼業掃了一眼。

  三百多口箱子,外加無數包裹細軟,沿著洞壁碼了長長一溜。

  他點了點頭道:「臨門一哆嗦了。辛苦弟兄們。」

  說罷單手取來一根粗木桿,兩頭分別串在兩個最大的箱梁之間。

  然後腰馬一沉,渾身氣力迸發,臂膀肌肉賁張,硬生生將兩口沉甸甸的箱子擔在肩頭。

  舉重若輕,彷佛毫無重量。

  他轉頭看向石謀,徑直道:「該尋咱們的活路了。」

  石謀點了點頭,率先朝西邁步而去,頭也不回道。

  「李爺放心,該瞧一瞧咱的本事了。」

  卞祥隨即也挑起兩個箱子跟了上去。

  然後是承業、單存義。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一人挑了兩個箱子,走了兩步又各自把箱子放下,換成了一人一個。

  再往後食安扛起一個,賈秀抱了兩個包袱,其他人有的抬、有的背、有的兩人合抬一口箱子。

  近千人的隊伍帶著所有搜刮來的細軟,沿著西向的渠道無聲地移動起來。

  火把在他們手中,連成一條緩慢流動的火河。

  途中,近千人,行走在錯綜複雜的無憂洞之中,一邊向西趕路,一邊依舊在各個岔口呼喊「轉兵洞」的消息。

  聲音在幽深的磚壁之間,引來無數晃動的人影。

  一部分人,順著消息,朝著轉兵洞的方向涌去,填補那一處的廝殺。

  另有一部分人,竟然反其道而行,尾隨在李繼業一行人後方。

  李繼業也沒有回頭驅趕,走得不快不慢,始終保持著隊形。

  腳下的渠道漸漸變了,一路向西貼,渠道愈發潮濕。

  壁間常年浸透水汽,凝著層層濕滑青苔,岩壁布滿五代、大宋年間遺留的古老鑿刻紋路,深淺斑駁。

  兩側隨處可見滲水細流,滴答墜地,陰冷黏膩,浸得人皮肉發寒。

  再走了約莫半刻,前方火光一閃,公輸圭的臉從轉角處探出來,低聲呼道。

  「爺!」

  石謀腳步一頓,回頭看著李繼業道:「李爺,咱們到了。」

  咚。

  李繼業把肩上兩個箱子往地上一頓,箱子陷進泥地半寸,發出一聲沉實的悶響。

  身後,眾人也陸續卸下肩上的重物。

  承業和單存義一前一後走到他旁邊,揉著肩膀,齜牙咧嘴地抬頭看著穹頂,疑惑道。

  「到了?」

  李繼業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頭頂那片低矮的穹頂之上,確認道。

  「是的——神保觀,到了。」

  ……

  無數火把搖曳晃動,隊伍寂靜無聲,自地底深處緩緩走來。

  隔著一層黃土大地。

  而在戲台之上。

  一名青衫中年書生,獨自坐在山坡最高處的竹椅上。

  手中輕搖摺扇,跟著戲台上傳來的戲文節拍,輕輕叩擊扇骨。居高臨下,俯瞰著台下的戲台。

  戲台上的餘音正在夜風中散去:

  孽龍休要逞凶狂,黑霧遮天亂汪洋。

  慧眼識破妖魔相,縛龍金索放毫光。

  梅山神將四面擋,神犬飛撲咬龍驤。

  任你擺尾翻巨浪,難逃天網鎖龍膛!

  書生手中摺扇輕輕一頓,似是聽見了什麼東西。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地面上。

  風卷,塵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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