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金縷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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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亡。前一個時辰。

  黑暗之中。

  洞窟里流動的霉腥氣味緩緩變淡,取而代之的是河水淤泥混雜腐朽木料的複雜腥氣。

  腳下開始有了坡度。

  往下。

  王慶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耳膜開始發脹,內里像是有一股力道向外頂壓。

  他咽了口唾沫,鼓膜輕輕一響,悶脹感稍稍散去,耳壓恢復了些許。

  「到了。」時遷忽然道。

  他腳步一頓,手中火把向前一指。

  前方渠道驟然開闊開來,兩側磚壁向外退讓,頭頂石拱向上抬升將近兩丈。

  空曠的洞窟將腳步聲不斷反彈,盪出沉悶嗡嗡的迴響。

  腳下不再是粘稠泥漿,粗糲碎石與老舊青磚交錯鋪展,踩上去乾爽了許多。

  王慶抬起頭,借著火把搖曳不定的光亮打量四周。

  穹頂留有幾道狹窄通風口,縫隙狹小,便是孩童也難以鑽過。

  數根粗壯木柱撐起沉重石拱,柱身年月久遠,表面斑駁,爬滿大片青黑色霉斑。

  「這是哪?」他問道。

  「自然是汴河幫的地盤。」時遷將火把卡入牆上鏽蝕的鐵環,活動了一陣酸脹的手腕道?

  「再往前走半里,便是暗河,水道直通汴河主河道。只是那條路眼下走不得。」

  時遷身子陡然一頓,側耳凝神,像是在捕捉暗處傳來的細微動靜。

  「怎麼了?」王慶指節收緊,牢牢攥緊腰間刀柄問道。

  「有人守在前路。」時遷緩緩站起,抬手拍去掌心沾上的塵土,輕描淡寫道。

  王慶手心滲出一層冷汗,下意識伸手將嬌秀往後輕拉半步,側身擋在她與高衙內之間。

  腰間短刀微微轉動,刀鋒接住跳動火光,掠出一線冰冷寒光。

  時遷抬手向下虛按,壓低嗓音道:「你太過緊張了,暫且不要拔刀。我往前去探上一探。」

  話音落下,他彎腰弓身,瘦小身影自火光邊緣一晃,便沉入無邊黑暗之中。

  周遭只剩火把噼啪燃燒的輕響。

  高衙內渾身止不住哆嗦,牙齒打顫開口道:「他、他不會把我們丟在這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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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閉嘴。」

  嬌秀並未出聲,安靜地伸出一手,指尖輕輕攥住了王慶身後的衣擺。

  微弱的拉力傳了過來,王慶沒有回頭,一言不發靜靜佇立。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過去,死寂的地底里,這段等待顯得格外漫長。

  黑暗深處傳來一聲短促口哨,是時遷約定的信號。

  片刻之後,他的身影自陰影之中緩步走出,臉上掛著那副吊兒郎當、惹人厭煩的笑意。

  「就是汴河幫的人。」他走回火把一旁,取下火把握在手中道。

  「二十來人,全都帶著兵器,守在前方一道鐵柵欄之後。想來是提前得了風聲,把通路死死堵上了。」

  王慶的心猛地一沉道:「可有繞行的路子?」

  「何必繞路?別忘了我們此行的目的。」時遷斜眼瞥了他一下道:「兄弟,想要活命,反倒要往人多的地方鑽。」

  王慶愣了片刻,神色鄭重道:「你來拿主意,我聽你的安排。」

  時遷嘿嘿一笑道:「做官我沒有本事,可鑽洞潛行、尋路逃命,這點本事我還是有的。」

  王慶深吸一口氣,護著身後二人,跟隨時遷向前行去。


  十餘柄鋼刀橫舉欄前,冰冷刀刃對準來路。

  為首一人身形精瘦,半邊臉頰紋著一條青鯉,眼底布滿血絲,神色緊繃。

  他本就心神高度戒備,聽見腳步聲靠近,指節用力攥緊刀柄,厲聲喝道。

  「什麼人!」

  時遷率先探出身形,將手中火把往前送出,火光照亮他瘦削狹長的面孔,神情竟好似歸家一般隨意道。

  「是我,方才過來的,諸位莫慌,莫慌。」

  「站住!」

  「好好好,我便在此站住不動。」時遷抬起空著的一手示意無害,另一隻手仍舊舉著火把道。

  「諸位請看,我給你們送人來了。」

  他向旁側身,讓出身後的王慶一行。

  王慶一手制住高衙內,身旁嬌秀低頭而立。

  高衙內渾身抖個不停,衣襟歪斜凌亂,半邊臉頰遍布青紫淤傷。

  嬌秀長發散亂披落,衣衫被泥水浸透污損,可容顏顯露之時,柵欄之內數人不由得齊齊眯起雙眼。

  青鯉漢子仔細打量過高衙內,又望向嬌秀,忽然一聲冷笑,開口道。

  「你口中用來換路的出路,就是這兩個人?」

  時遷點了點頭,翹起拇指朝後一比劃道:「一個乃是高俅的獨子。

  另一位是蔡京的孫媳、童貫的養女、楊戩的外孫女。

  你且掂量掂量,拿他們換一條生路,值也不值?」

  高衙內猛地抬起頭來,縱然臉色慘白,雙腿不停打顫,依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朝著柵欄裡面拚命呼喊起來道。

  「沒錯!我是高衙內!高太尉的親生兒子!我爹素來疼我!

  你們拿我前去交換,定然能夠平安出去!要錢要船儘管開口,我爹全都應允,全都給你們!」

  他叫喊急促雜亂,到後半段,嗓音已然撕裂變調。

  嬌秀依舊垂首不語,散亂長發垂落,將整張面孔遮蔽。

  唯有那隻手,依舊緊緊攥著王慶的衣角不肯鬆開。

  青鯉漢子口中「嘖」的一聲,上下打量高衙內一番道。

  「這廝倒是叫喚得響亮。」

  時遷不去理會兀自嘶吼的高衙內,看向欄前首領,神色帶著幾分得意道。

  「依你看來,這份籌碼,可夠用了?」

  青鯉漢子嘴角微微抽動,並未答話,轉身湊向身後幫眾低聲交談片刻。

  不多時,一名老者被眾人請到欄前。

  老者身形乾瘦,眼白泛黃,滿臉風霜,一看便是常年隱於地底討生活之人。

  他目光落在嬌秀身上,細細打量,眼神刻薄,好似在估測牲口斤兩。

  隨後又看向高衙內,打量完畢,鼻腔里重重哼了一聲道。

  「人倒是不假。可你憑什麼肯定,我們這幫人能拿得住這二位?」?」

  「憑你們手中有船。」時遷把火把插進地面磚縫,雙手互相搓了搓道。

  「汴河幫在汴河水域盤踞多年,河道走向、隱秘碼頭、地底暗渠,還有官軍巡防的時辰路線,盡數裝在你們心裡。

  就算高俅權勢滔天,麾下兵馬想要下水行事,一樣要依仗你們的舟船。」

  老者微微眯起雙眼道:「那你打算如何交換?」

  「法子簡單。」時遷上前踏出一步,壓低聲音道。

  「你們派人出去聯絡高俅麾下禁軍,就說高衙內,還有蔡太師的孫媳、童將軍的養女、楊太尉的外孫女。

  人,都活著。」

  他稍作停頓,目光掃過柵欄內側林立的刀兵,面帶笑意道。

  「之後任憑他們前來搜檢便是。反正鳳子龍孫又不在我們身上。

  搜乾淨了,正好換條河路。

  只要你們把船划起來,進了汴河主道,官軍的船追不追得上。

  …還兩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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