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燈殘一點照明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對面,方才還滿心狂喜的趙構見一行人佇立不動,心底已然生出幾分錯愕。

  他正要再次高聲呼救,耳邊驟然傳來那一番顛倒黑白的喝喊,少年不由得猛地一怔。

  ——他們,怎麼敢?

  林沖指節死死攥緊斷槍,環眼凝定前方來敵,低聲開口道。

  「殿下。」

  趙構下意識轉頭望向他。

  林沖目光不曾偏移分毫,死死鎖著對面眾人,嗓音沙啞道。

  「為首那人是陸謙,便是構陷我的陸虞候。另一人,名叫富安。」

  趙構臉上的錯愕驟然僵住。

  他來回看向滿身血傷的林沖,又望向通道那頭面目暗藏凶戾的陸謙與富安。

  少年眼底飛快掠過無數念頭,方才獲救在即的驚喜瞬間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片默然。

  然後……他抽回了自己的手。

  林沖猝不及防,身子微微一晃,陡然怔住。

  只見趙構伸手抓住趙福金的手腕,猛地用力一扯,向後急退兩步,徑直退到左側岔道的入口。

  趙福金尚還沉浸在見到官軍的欣喜之中,接連的變故讓她全然懵懂,抬眼望向趙構,帶著茫然道。

  「九郎?」

  趙構沒有看她。

  他立在岔路中央,一邊是拔刀相向的陸謙一行人,一邊是身負重傷的林沖。

  搖曳火把的火光,將他一張少年面容硬生生劈成明暗兩半。

  他望了林沖一眼,僅僅一眼。

  而後再不遲疑,拽著趙福金,轉身踏入岔道深處,身影很快消融在幽暗之中。

  自沒有回頭。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在此絕境地底,他沒有號令這群官軍的權柄。

  既然無力掌控局面,便只能抽身退場,作壁上觀。

  誰贏了,他就跟誰走。誰贏了,誰就有救駕之功。

  林沖環眼望著兩道消失在黑暗裡的,小小身影。

  【記住本站域名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

  而後,掌心再度收緊,將斷槍穩穩撐在泥濘地面。

  林沖輕輕閉上雙眼。

  ——輸了。

  林沖又猛地睜開眼。

  通道對面,陸謙已然讀懂了兩位殿下抽身避戰的用意。

  昔日舊友四目遙遙相撞。

  陸謙雙目圓睜,凶光畢露,揮刀厲聲嘶吼道。

  「殺了這賊人!此乃劫駕重犯,格殺勿論!」

  麾下禁軍聞聲,齊齊邁步,蜂擁衝殺而上!

  林沖不等敵眾近身,以斷槍撐住身軀,瞌目靜立,竟如待宰羔羊!

  三岔道口,一條岔路隱去兩個孩童的蹤跡,餘下兩條通道,捉對廝殺。

  地底的陰風、火把的噼啪、禁軍亂糟糟的腳步聲、富安粗重的喘息。

  近了。

  倏然之間,林沖猛地睜開環眼。

  槍勢陡然一變!

  往日圓柔綿密的林家槍法不見蹤影,也不見被逼出來的悍猛剛厲。

  此刻槍招,是自骨血深處掙扎迸發、不計生死的——死槍!

  三步,他迎著刀光猛衝而出。

  第一槍,槍尖輕巧挑開最前一名禁軍劈落的鋼刀,順勢長驅直入,狠狠刺穿那人肩胛!

  「啊——!!教頭!是我!往日小人還請您喝過……啊!!」

  劇痛襲來,那禁軍亡魂皆冒,失聲哀嚎求饒。

  豹子頭手腕猛然擰轉,斷槍在骨肉之間旋刮,鑽骨刮筋,慘叫聲陡然悽厲刺耳。


  咔嚓!

  骨裂之聲在廝殺里格外刺耳,那士兵慘叫一聲,重重栽倒泥地。

  可林沖全然無視腳下哀嚎的兩人,斷槍直掠,矛頭直指借著兵卒掩護,伺機偷襲的陸虞候!

  鐺——!!

  陸謙慌忙橫刀格擋,猛烈的震盪順著刀身傳遍臂膀,整條手臂震得酸麻劇痛。

  他一邊踉蹌後退,一邊嘶吼鼓動麾下道。

  「救駕之功就在眼前!都給我上!!」

  左右兩側披甲禁軍聞聲,自兩邊合圍殺出,刀光亂閃。

  林沖卻視周遭刀兵如無物,心中只剩下一個目標——陸謙。

  利刃划過他的腰側,割開厚衣,撕下一大片皮肉,鮮血頓時洶湧湧出。

  他恍若不覺傷痛,任憑刀刃在身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另一刀從背後劈來,在肩甲上斬出一道深痕。不知是誰的刀尖從他小臂上划過,衣料翻卷,血立刻滲了出來。

  然而借著一身悍勇,持殘破長槍在刀林之中衝殺向前,血珠順著槍桿不斷滴落在淤泥之中。

  陸虞候慌亂中又遞了一刀,刀尖直刺林衝心口。

  林沖側身半步,刀鋒擦著他胸下的舊傷滑過。

  他順勢轉槍,槍尖擦著陸虞候的刀面斜撩上去。

  刺啦——

  槍尖貼著陸謙的刀面向上滑刮,鋒利的刃口硬生生把右耳連著半邊皮肉剮了下來。

  血從耳根處嘩地湧出來,濺了他半張臉。

  碎肉飛濺之間,槍尖順勢一挑,陸謙手中鋼刀脫手飛出,哐當砸落泥沼。

  陸虞候慘叫一聲,一手死死按住流血不止的耳朵,滿臉驚恐,連連向後退避。

  眼前之人槍隨身走,悍不畏死,根本無從抵擋!

  咚!

  他後退時腳下絆倒地上的屍體,重重跌坐在泥濘之中。

  陸謙滿臉錯愕,仰頭看向林沖那一雙赤紅環眼。

  他嘴張了張,像是想求饒,又像是想喊出什麼。

  林沖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斷槍如蛟龍出海,刺出,直直貫穿陸謙的咽喉。

  陸謙雙目陡然圓睜。

  他雙手抓住了槍桿,像是想要把它拔出來,又像要抓住什麼。

  林沖並不抽槍,握著槍尾緩步向前。

  腳下碾過遍地屍身,推著槍桿,將陸謙整個人死死釘進身後濕滑的泥牆之內。

  做完這一切,他狠狠一抽,握槍、轉身。

  早在陸謙殞命之時,富安便已經拋下眾人倉皇逃竄。

  他手腳並用地,往黑暗裡滾。

  林沖追了上去。

  不是跑,是撲。

  他踉踉蹌蹌地往前衝出幾步,從後飛身一躍,把富安撲倒在地。

  兩人一起栽進血水裡,濺起一片暗紅色的水花。

  「林教頭——林教頭!」富安被死死壓在身下,嚇得魂飛魄散,失聲慘嚎道。

  「你放過我!不是我!是陸謙!都是陸謙——」

  林沖一言不發,騎跨在他身上,半截斷槍的槍尖已然刺入富安後背。

  富安在泥水裡瘋狂伸手亂抓,悽厲的哭喊已經不成人聲。

  林沖深吸一口帶著血腥的濁氣,雙手牢牢攥住僅剩的半截槍桿,咬牙狠狠向上拔出,隨即奮力向下猛刺。

  一下。

  富安身軀猛地僵硬一顫。

  兩下。

  哀嚎漸漸微弱,氣息奄奄。

  三下。

  咔嚓!

  本就殘破的槍桿再也承受不住蠻力,應聲斷裂。

  林沖身子踉蹌一晃,向前重重撲倒,自富安的屍身上滾落下來

  與屍體並排,躺倒在血水淤積的泥地之中。

  廝殺驟然沉寂。

  遠處的火把依舊靜靜燃燒,微弱火光遙遙照來,將地上兩道身軀的影子,拉成一道狹長模糊的黑線。

  林沖無力起身,仰面躺在血泥之內,胸口劇烈起伏。

  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伴隨著血沫自嘴角溢出。

  他心底忽然生出一股荒誕的笑意。

  斬殺陸謙之時,心底尚有千言,想要喚一聲舊友姓名。

  可手刃富安這一刻,他已是一字也不願多說。

  「咳……」

  他掙扎著想撐起身子,可四肢沉重得如同灌滿淤泥。

  手掌撐住泥濘,才稍稍抬起上半身,便脫力重重跌回泥水。

  再撐。

  再起。

  再跌。

  泥水、血水、滾燙的汗水混作一團,糊滿他整張臉龐。

  幾番掙扎,他終於艱難翻身,仰面朝天,無神的環眼空洞地望向洞窟黝黑的穹頂。

  身旁遍地屍骸流淌而出的鮮血,緩緩漫過他身下的泥土,分不清哪些是敵人的血,哪些是他自己的。

  在這幽暗地底,早已融為一體,再無分別。

  滴答。

  一聲輕響,驟然劃破死寂。

  瀕死的林沖,手指在淤泥里微微抽動,渙散的環眼猛地一定。

  滴答。

  不是血,是水。

  是被重靴踩在地上,又砸落下來的聲音。

  他半邊臉,在血水裡,偏過頭,朝著聲響傳來的黑暗深處望去。

  幽深暗渠,空無一物。

  洞裡早已沒了風,可那點將滅未滅的殘燭,還是晃了晃。

  就在那一晃里,他渙散的環眼,倒映出一雙鎏金虎目。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