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朝天樂 」（為書友「愛吃乾拌麵的丹一」加更。）
宣和殿大殿之內。
朱雀門、宣澤門等內城各門盡數洞開，禁軍甲士沿街列隊夾道，刀槍戈矛林立映著宮燈冷光。
文武百官按著品級匆匆聚攏排班，文官慌亂整理朝笏，武官按住腰間佩刀。
往日早朝的從容儀態蕩然無存，眾人兩兩低聲交頭接耳，卻無人敢高聲喧譁。
整座宮道，都壓著一層死寂。
宣和殿內外，內侍太監往來奔走不停，所有殿宇燭火盡數點亮。
殿庭上千盞琉璃宮燈齊齊燃起，層層甲士環繞整座大殿肅立，凜冽的殺伐之氣。
徹底壓過了城外二郎廟會，殘留的喜慶煙火餘味。
…
御座之上。趙佶一身帝王正裝端坐，面色緊繃。
階下文武百官盡數躬身垂首，開封府尹滕府尹跪在丹陛之下，渾身惶恐不止。
等到政事堂、三衙、兩省一眾核心執政大臣陸續入殿站定。
趙佶指尖一下下叩擊檀木御案，不等百官徹底排好班次，率先開口，聲音冷硬道。
「朕的皇子、帝姬，在神保觀廟會被來路不明的歹人擄走。
今日召你們到此，朕只想問一句——這裡，還是朕的汴京嗎？！！」
滿堂文武瞬間噤若寒蟬，落針可聞。
趙佶目光掃過黑壓壓的朝臣，素來儒雅清秀的臉上難得染上濃重慍怒，厲聲喝道。
「說話！！」
百官愈發惶恐，彼此左右對視，人人各懷心事，沒有一人敢率先開口回話。
趙佶怒火更盛，視線逡巡一圈，沒有看見蔡京的身影，煩躁地皺眉呵斥道。
「朕的太師去哪了？為何遲遲不到？
朕倒要問問他，朕治下的汴京，怎麼會亂成這副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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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門之外，高俅剛勒住坐騎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往殿門趕。
正要邁步入殿，腳步卻忽然一頓。
他看見了蔡京。
太師蔡京正沿著宮道走來，身後跟著渾渾噩噩的蔡行。
高俅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上下打量著這位老對頭，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蔡京衣衫雖整潔如舊，可髮絲略微散亂，鬢邊沾著一縷汗水打濕的碎發。
更讓他錯愕的是，蔡京眼眶鼻樑處，隱隱有乾涸的淚痕，在宮燈照耀下微微反著光。
高俅張了張嘴，一時無言。
蔡京卻像沒看見他似的，領著蔡行徑直從他身旁走過，邁入殿門。
…
趙佶正在盛怒之中，一眼瞥見蔡京入殿，滿腔怒火當即傾斜過去，抬手指著對方厲聲斥責道。
「太師！朕這般信任託付於你，朕的兒女卻在都城之內被匪徒擄走！
這就是你替朕打理的汴……呃……」
話語戛然而止，趙佶望著宮燈光影下蔡京臉上未褪的淚痕，再看看一旁如同喪考妣一般的蔡行，滿腔火氣猛地一滯，錯愕發問道。
「太師，你這是怎麼了？何故如此模樣？」
蔡京依舊依照朝禮一絲不苟躬身行過大禮，身子微微一晃，順勢往蔡行身上歪去。
被孫兒及時扶住，才勉強撐住身形，聲音沙啞愧疚。
「陛下，都城防衛疏漏，奸邪潛藏地底滋亂，禍及宗室。
第一道罪責，便在老臣身上，是老臣疏於督查，罪該萬死。」
趙佶愈發疑惑，往前微微傾身追問道。
「太師到底遇上何等變故，弄得這般憔悴，速速稟來！」
蔡京垂目閉口不語，手指卻在袖中暗自用力。
蔡行本就滿心悲戚，被祖父暗中一掐，疼痛夾雜著真切的委屈瞬間爆發，當場嚎啕大哭起來道。
「陛下！哇嗚嗚——我家嬌秀，被禁軍王慶欺辱脅迫。
事發之後，連人一同被擄進無憂洞了！」
哭聲悽厲，響徹大殿。
蔡京猛地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蔡行臉上，厲聲揮袖怒斥，聲音響徹殿宇道。
「住口！家事豈能聒噪擾亂國事！在御殿之內嚎啕哭喪，成何體統？
殿上的御史言官，難道都死盡了嗎？！」
他轉頭對身後言官方向咆哮了一句，又抬腳輕輕踹開想要攙扶自己的蔡行，氣喘吁吁冷聲道。
「滾開，不必你來扶我。」
「夠了！」趙佶猛地喝止，面色潮紅地看著下方的蔡太師，滿腔怒氣無處發泄，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強壓心中翻湧的躁意，攥緊拳頭又鬆開，轉而四下搜尋新的泄怒口道。
「賊匪猖狂至極！高俅在哪？傳他速速進殿回話！殿前司數萬禁軍，到底是做什麼吃的！」
話音剛落，高俅一身規整肅穆的武將朝服快步踏入殿中，在丹陛之下半跪叩首，語氣恭謹道。
「臣聽聞鳳子龍孫遭擄，不敢耽擱片刻，立刻趕回殿前司調遣馬步軍封鎖九門、沿街排查搜捕。
處置軍務來遲一步，一切責罰，全憑陛下聖斷！」
趙佶卻半點不肯領情，一聲嗤笑，上下打量著他道。
「高俅，你本是朕身邊隨侍的弄臣，今日刻意穿一身武將朝服故作模樣，莫不是特地來糊弄朕的？」
此言一出，殿中氣氛微妙地鬆動了半分——高俅面色不變，依舊半跪在殿中。
這時，一旁的蔡京緩緩彎腰拱手出聲道。
「稟陛下，最先撞破王慶脅迫嬌秀一事的，正是太尉之子高衙內。
混亂之中，衙內也被王慶一併劫持，跟著遁入無憂洞了。」
趙佶聞言，看向"恪盡職守"的高俅，又看向年老力衰卻滿臉淚痕的蔡京。
——一個兒子被劫、一個孫媳被辱，兩個平日裡最會邀功討巧的臣子，此刻竟都是苦主！
他一肚子的怒氣轉來轉去，卻找不到一個能痛快傾瀉的對象，最終化為一腔無處安放的怨氣。
他牙關咬得咯咯響，又換了一個名字道。
「楊戩呢？！」
「老奴——身負滔天大罪，謝罪來遲，甘領死罪！！」
一聲嘶啞的呼喊從殿門外遙遙傳來。
趙佶抬眼望去，見到本該護駕的楊戩，不由得又是一愣，下意識閉了閉眼。
「你又是怎麼一回事？」
殿上百官也都偷偷斜眼打量，人人暗自心驚咂舌。
只見楊戩一身官袍沾滿泥土血污，狼狽不堪，一條腿微微跛著，拖著傷腿一步步挪上丹陛?
「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匍匐叩首，泣聲回稟道。
「老奴護衛不力，被賊人所困，丟了鳳子龍孫。奪馬前追，堪堪在最後剎那，復追上賊首——」
趙佶聞言眼中亮起一絲希冀，激動前傾身子道。
「莫非我兒找回來了？！」
楊戩額頭貼著冰冷地磚，聲音悲憤低沉從地面上傳出道。
「老奴怒提馬槊，捨命刺賊！惜其有倒拽九牛之力——於老奴奔馬之時，擒我長槊……」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道。
「……於老奴同馬，一併擲出！」
整座大殿轟然一片譁然。
趙佶猛地跌坐回龍椅，難以置信地揮袖怒斥道。
「一派荒謬！這般霸王再世般的勇力，為何要屈身藏在無憂洞這種地底腌臢巢穴？
他若有這般本事，來朝堂求取功名封侯拜相，朕難道還會吝嗇不肯賞賜？」
百官沉默不語，殿內氣氛變得無比微妙。
蔡京微微眯起雙眼，踏出朝臣行列，拱手伏身開口道。
「陛下，依老臣愚見，無憂洞一眾地底匪類向來只求求財擄掠。
可今日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劫持皇子帝姬，絕非一夥地底鼠輩私自敢做的事。」
趙佶眉頭緊鎖，急忙追問道：「太師此話是什麼意思？」
蔡京當仁不讓，徐徐反問道：「無憂洞藏在汴京地底多年，擄掠流民、私吞贓貨便可牟利。
擄走宗室皇裔，對他們又有什麼用處？」
趙佶腦中靈光一閃，面色驟然一變，脫口而出道。
「西夏？！」
蔡京卻閉口不言，沒有接話。
高俅卻立時驚為天人，見蔡京不語，連忙上前一步跟進道。
「陛下，必然是西夏狗賊！戰事不利，便想意圖擄走鳳子龍孫——！」
「未必！」楊戩陡然抬頭打斷，聲音沙啞卻凌厲。他跪在地上，脊背卻挺直了幾分肅穆道。
「老奴常年侍奉陛下左右，陛下又喜節誕出遊。怕是有賊人意圖謀刺官家！
今日是老奴跟隨帝姬皇子，故而他們或許箭在弦上、便將錯就錯——」
這話一出，大殿再度炸開一片喧譁。
趙佶臉上的怒色瞬間褪去，臉色煞白一片，慌慌張張靠在龍椅靠背之上，聲音都磕絆起來道。
「……朕？」
蔡京忽然轉身，抬手直指高俅，怒斥道。
「高俅妄言！失儀、喧譁！！
閣門使何在？記下太尉失儀之狀，事後移交御史台參劾！」
呵斥完高俅，他再度回身拱手，沉穩道。
「陛下，事未實，不可妄論兩國。且無憂洞擄掠宗室，仁宗朝便有先例——還是先救帝姬皇子要緊。」
趙佶從驚魂未定之中回過神，臉色再度漲得通紅，脖頸青筋暴起，暴怒起身來回踱步，後怕不已。
——今日若不是厭煩了慕容貴妃糾纏，他原本也打算動身前往神保觀游賞，若是自己當日也到了山下……
後果、不堪設想！
他重重一拍御案，震得輿圖跳起又落下道。
「反了！反了！！這還是朕的都城嗎？這還是朕的江山嗎？！天子腳下——竟然意欲擒殺於朕！！」
殿中百官齊齊跪倒，無人敢抬頭。
趙佶來回踱步，袍角翻飛，後怕與震怒交替捶打著他的心臟，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每走幾步就猛地頓住，像是想要下令，又不知該先下哪一道。
就在此時，殿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折臂的丘岳姍姍來遲，左臂用布條吊在胸前，面色慘白。
他踉蹌著邁入殿中，正對上趙佶那雙幾欲噴火的眼睛，心頭一緊，慌忙拜倒道。
「臣當日在外圍阻攔匪眾，遭遇數十賊人圍攻，不慎被打斷臂膀，之後又撞見逃竄的王慶，一路追擊……」
「混帳！」
趙佶聞言怒目而視，抬手指著丘岳，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道。
「護衛不力，折損禁軍顏面，又縱匪脫逃——剝去所有官身，貶為庶民，充入西北邊軍戴罪立功！」
丘岳臉色瞬間灰敗，癱跪在地上不敢申辯。
其餘文武百官齊齊屏息肅立，聆聽聖諭。
趙佶雙拳緊緊攥起，目光掃過階下所有人，咬牙切齒道。
「傳朕旨意！調集三衙禁軍、殿前司兵馬，
給朕——兵圍無憂洞！平了此魔窟！！」
話音落地，殿中一靜。
隨即蔡京肅穆拱手，高聲喝道：「臣等——遵旨！」
百官立時跟進，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聲在宣和殿中迴蕩開來。
「臣等遵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燈火通明，煌煌如晝。
……
枝生百花。
城外神保觀山下，方才擠得水泄不通的廟會人流早已嚇的四散一空。
唯獨半山腰的戲台，因是戲供神人、唱腔不止，弦鼓依舊。
一名青衫中年書生拖來一把竹椅，獨自坐到山坡最高的高台之上。
手搖摺扇，跟著戲文的節拍輕輕敲打扇骨，居高臨下俯瞰著戲台之上——
一眾神魔。
…
而在戲台之下。
隔著一層黃土大地。
一群火把晃動不休，寂靜無聲，走向更深處。
朱雀門、宣澤門等內城各門盡數洞開，禁軍甲士沿街列隊夾道，刀槍戈矛林立映著宮燈冷光。
文武百官按著品級匆匆聚攏排班，文官慌亂整理朝笏，武官按住腰間佩刀。
往日早朝的從容儀態蕩然無存，眾人兩兩低聲交頭接耳，卻無人敢高聲喧譁。
整座宮道，都壓著一層死寂。
宣和殿內外，內侍太監往來奔走不停，所有殿宇燭火盡數點亮。
殿庭上千盞琉璃宮燈齊齊燃起，層層甲士環繞整座大殿肅立，凜冽的殺伐之氣。
徹底壓過了城外二郎廟會，殘留的喜慶煙火餘味。
…
御座之上。趙佶一身帝王正裝端坐，面色緊繃。
階下文武百官盡數躬身垂首，開封府尹滕府尹跪在丹陛之下，渾身惶恐不止。
等到政事堂、三衙、兩省一眾核心執政大臣陸續入殿站定。
趙佶指尖一下下叩擊檀木御案，不等百官徹底排好班次，率先開口，聲音冷硬道。
「朕的皇子、帝姬，在神保觀廟會被來路不明的歹人擄走。
今日召你們到此，朕只想問一句——這裡，還是朕的汴京嗎？！！」
滿堂文武瞬間噤若寒蟬，落針可聞。
趙佶目光掃過黑壓壓的朝臣，素來儒雅清秀的臉上難得染上濃重慍怒，厲聲喝道。
「說話！！」
百官愈發惶恐，彼此左右對視，人人各懷心事，沒有一人敢率先開口回話。
趙佶怒火更盛，視線逡巡一圈，沒有看見蔡京的身影，煩躁地皺眉呵斥道。
「朕的太師去哪了？為何遲遲不到？
朕倒要問問他，朕治下的汴京，怎麼會亂成這副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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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門之外，高俅剛勒住坐騎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往殿門趕。
正要邁步入殿，腳步卻忽然一頓。
他看見了蔡京。
太師蔡京正沿著宮道走來，身後跟著渾渾噩噩的蔡行。
高俅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上下打量著這位老對頭，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蔡京衣衫雖整潔如舊，可髮絲略微散亂，鬢邊沾著一縷汗水打濕的碎發。
更讓他錯愕的是，蔡京眼眶鼻樑處，隱隱有乾涸的淚痕，在宮燈照耀下微微反著光。
高俅張了張嘴，一時無言。
蔡京卻像沒看見他似的，領著蔡行徑直從他身旁走過，邁入殿門。
…
趙佶正在盛怒之中，一眼瞥見蔡京入殿，滿腔怒火當即傾斜過去，抬手指著對方厲聲斥責道。
「太師！朕這般信任託付於你，朕的兒女卻在都城之內被匪徒擄走！
這就是你替朕打理的汴……呃……」
話語戛然而止，趙佶望著宮燈光影下蔡京臉上未褪的淚痕，再看看一旁如同喪考妣一般的蔡行，滿腔火氣猛地一滯，錯愕發問道。
「太師，你這是怎麼了？何故如此模樣？」
蔡京依舊依照朝禮一絲不苟躬身行過大禮，身子微微一晃，順勢往蔡行身上歪去。
被孫兒及時扶住，才勉強撐住身形，聲音沙啞愧疚。
「陛下，都城防衛疏漏，奸邪潛藏地底滋亂，禍及宗室。
第一道罪責，便在老臣身上，是老臣疏於督查，罪該萬死。」
趙佶愈發疑惑，往前微微傾身追問道。
「太師到底遇上何等變故，弄得這般憔悴，速速稟來！」
蔡京垂目閉口不語，手指卻在袖中暗自用力。
蔡行本就滿心悲戚，被祖父暗中一掐，疼痛夾雜著真切的委屈瞬間爆發，當場嚎啕大哭起來道。
「陛下！哇嗚嗚——我家嬌秀，被禁軍王慶欺辱脅迫。
事發之後，連人一同被擄進無憂洞了！」
哭聲悽厲，響徹大殿。
蔡京猛地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蔡行臉上，厲聲揮袖怒斥，聲音響徹殿宇道。
「住口！家事豈能聒噪擾亂國事！在御殿之內嚎啕哭喪，成何體統？
殿上的御史言官，難道都死盡了嗎？！」
他轉頭對身後言官方向咆哮了一句，又抬腳輕輕踹開想要攙扶自己的蔡行，氣喘吁吁冷聲道。
「滾開，不必你來扶我。」
「夠了！」趙佶猛地喝止，面色潮紅地看著下方的蔡太師，滿腔怒氣無處發泄，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強壓心中翻湧的躁意，攥緊拳頭又鬆開，轉而四下搜尋新的泄怒口道。
「賊匪猖狂至極！高俅在哪？傳他速速進殿回話！殿前司數萬禁軍，到底是做什麼吃的！」
話音剛落，高俅一身規整肅穆的武將朝服快步踏入殿中，在丹陛之下半跪叩首，語氣恭謹道。
「臣聽聞鳳子龍孫遭擄，不敢耽擱片刻，立刻趕回殿前司調遣馬步軍封鎖九門、沿街排查搜捕。
處置軍務來遲一步，一切責罰，全憑陛下聖斷！」
趙佶卻半點不肯領情，一聲嗤笑，上下打量著他道。
「高俅，你本是朕身邊隨侍的弄臣，今日刻意穿一身武將朝服故作模樣，莫不是特地來糊弄朕的？」
此言一出，殿中氣氛微妙地鬆動了半分——高俅面色不變，依舊半跪在殿中。
這時，一旁的蔡京緩緩彎腰拱手出聲道。
「稟陛下，最先撞破王慶脅迫嬌秀一事的，正是太尉之子高衙內。
混亂之中，衙內也被王慶一併劫持，跟著遁入無憂洞了。」
趙佶聞言，看向"恪盡職守"的高俅，又看向年老力衰卻滿臉淚痕的蔡京。
——一個兒子被劫、一個孫媳被辱，兩個平日裡最會邀功討巧的臣子，此刻竟都是苦主！
他一肚子的怒氣轉來轉去，卻找不到一個能痛快傾瀉的對象，最終化為一腔無處安放的怨氣。
他牙關咬得咯咯響，又換了一個名字道。
「楊戩呢？！」
「老奴——身負滔天大罪，謝罪來遲，甘領死罪！！」
一聲嘶啞的呼喊從殿門外遙遙傳來。
趙佶抬眼望去，見到本該護駕的楊戩，不由得又是一愣，下意識閉了閉眼。
「你又是怎麼一回事？」
殿上百官也都偷偷斜眼打量，人人暗自心驚咂舌。
只見楊戩一身官袍沾滿泥土血污，狼狽不堪，一條腿微微跛著，拖著傷腿一步步挪上丹陛?
「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匍匐叩首，泣聲回稟道。
「老奴護衛不力，被賊人所困，丟了鳳子龍孫。奪馬前追，堪堪在最後剎那，復追上賊首——」
趙佶聞言眼中亮起一絲希冀，激動前傾身子道。
「莫非我兒找回來了？！」
楊戩額頭貼著冰冷地磚，聲音悲憤低沉從地面上傳出道。
「老奴怒提馬槊，捨命刺賊！惜其有倒拽九牛之力——於老奴奔馬之時，擒我長槊……」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道。
「……於老奴同馬，一併擲出！」
整座大殿轟然一片譁然。
趙佶猛地跌坐回龍椅，難以置信地揮袖怒斥道。
「一派荒謬！這般霸王再世般的勇力，為何要屈身藏在無憂洞這種地底腌臢巢穴？
他若有這般本事，來朝堂求取功名封侯拜相，朕難道還會吝嗇不肯賞賜？」
百官沉默不語，殿內氣氛變得無比微妙。
蔡京微微眯起雙眼，踏出朝臣行列，拱手伏身開口道。
「陛下，依老臣愚見，無憂洞一眾地底匪類向來只求求財擄掠。
可今日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劫持皇子帝姬，絕非一夥地底鼠輩私自敢做的事。」
趙佶眉頭緊鎖，急忙追問道：「太師此話是什麼意思？」
蔡京當仁不讓，徐徐反問道：「無憂洞藏在汴京地底多年，擄掠流民、私吞贓貨便可牟利。
擄走宗室皇裔，對他們又有什麼用處？」
趙佶腦中靈光一閃，面色驟然一變，脫口而出道。
「西夏？！」
蔡京卻閉口不言，沒有接話。
高俅卻立時驚為天人，見蔡京不語，連忙上前一步跟進道。
「陛下，必然是西夏狗賊！戰事不利，便想意圖擄走鳳子龍孫——！」
「未必！」楊戩陡然抬頭打斷，聲音沙啞卻凌厲。他跪在地上，脊背卻挺直了幾分肅穆道。
「老奴常年侍奉陛下左右，陛下又喜節誕出遊。怕是有賊人意圖謀刺官家！
今日是老奴跟隨帝姬皇子，故而他們或許箭在弦上、便將錯就錯——」
這話一出，大殿再度炸開一片喧譁。
趙佶臉上的怒色瞬間褪去，臉色煞白一片，慌慌張張靠在龍椅靠背之上，聲音都磕絆起來道。
「……朕？」
蔡京忽然轉身，抬手直指高俅，怒斥道。
「高俅妄言！失儀、喧譁！！
閣門使何在？記下太尉失儀之狀，事後移交御史台參劾！」
呵斥完高俅，他再度回身拱手，沉穩道。
「陛下，事未實，不可妄論兩國。且無憂洞擄掠宗室，仁宗朝便有先例——還是先救帝姬皇子要緊。」
趙佶從驚魂未定之中回過神，臉色再度漲得通紅，脖頸青筋暴起，暴怒起身來回踱步，後怕不已。
——今日若不是厭煩了慕容貴妃糾纏，他原本也打算動身前往神保觀游賞，若是自己當日也到了山下……
後果、不堪設想！
他重重一拍御案，震得輿圖跳起又落下道。
「反了！反了！！這還是朕的都城嗎？這還是朕的江山嗎？！天子腳下——竟然意欲擒殺於朕！！」
殿中百官齊齊跪倒，無人敢抬頭。
趙佶來回踱步，袍角翻飛，後怕與震怒交替捶打著他的心臟，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每走幾步就猛地頓住，像是想要下令，又不知該先下哪一道。
就在此時，殿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折臂的丘岳姍姍來遲，左臂用布條吊在胸前，面色慘白。
他踉蹌著邁入殿中，正對上趙佶那雙幾欲噴火的眼睛，心頭一緊，慌忙拜倒道。
「臣當日在外圍阻攔匪眾，遭遇數十賊人圍攻，不慎被打斷臂膀，之後又撞見逃竄的王慶，一路追擊……」
「混帳！」
趙佶聞言怒目而視，抬手指著丘岳，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道。
「護衛不力，折損禁軍顏面，又縱匪脫逃——剝去所有官身，貶為庶民，充入西北邊軍戴罪立功！」
丘岳臉色瞬間灰敗，癱跪在地上不敢申辯。
其餘文武百官齊齊屏息肅立，聆聽聖諭。
趙佶雙拳緊緊攥起，目光掃過階下所有人，咬牙切齒道。
「傳朕旨意！調集三衙禁軍、殿前司兵馬，
給朕——兵圍無憂洞！平了此魔窟！！」
話音落地，殿中一靜。
隨即蔡京肅穆拱手，高聲喝道：「臣等——遵旨！」
百官立時跟進，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聲在宣和殿中迴蕩開來。
「臣等遵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燈火通明，煌煌如晝。
……
枝生百花。
城外神保觀山下，方才擠得水泄不通的廟會人流早已嚇的四散一空。
唯獨半山腰的戲台，因是戲供神人、唱腔不止，弦鼓依舊。
一名青衫中年書生拖來一把竹椅，獨自坐到山坡最高的高台之上。
手搖摺扇，跟著戲文的節拍輕輕敲打扇骨，居高臨下俯瞰著戲台之上——
一眾神魔。
…
而在戲台之下。
隔著一層黃土大地。
一群火把晃動不休，寂靜無聲，走向更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