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天下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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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

  絢麗的煙花在暮色里轟然炸開,流光潑灑在汴京城高低錯落的屋瓦之上。

  「隴西…武翼郎……恭賀……誕辰……!」

  綿長的喝聲順著晚風飄過高牆,斷斷續續送入閣樓。

  閣樓欄杆之前,趙佶一身微服便裝,負手憑欄,望著漫天煙花與滿城次第亮起的燈火?

  聽著街面隱約傳來的喧鬧呼喝,神色莫名,緩緩吟道。

  「雛鳳初鳴凌市井,少年恃氣薄雲天。」

  李師師手捧一盞剛沏好的雨前茶,步履款款走上前來,將茶盞輕輕送到他手邊,淺笑著開口道。

  「官家說的極是,這位郎君年紀輕輕一身銳氣,行事鋒芒畢露。看著便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家子弟。

  先前遼使入京對峙通天門,獨有他上前據理力爭,半點不肯退讓。」

  趙佶眼神稍稍緩和,伸手接過茶杯,指尖摩挲著瓷盞邊緣,卻並未飲下。

  李師師垂手立在一旁,十指交疊攏於身前,話鋒輕輕一轉道。

  「可細細想來,這般驕傲的年輕人,不正是陛下這些年宵衣旰食、苦心經營出的太平盛世里,才能養出來的少俠兒郎麼?

  若國家積弱、四方擾攘,少年人哪有底氣怒斥遼使?哪有心氣在真君誕辰放這麼大一場煙花?」

  一語入耳,趙佶忍不住揚唇一笑,抬眼望向下方徹夜不歇的不夜汴京。

  望著城外神保觀方向潮水般涌動的人流,胸中意氣翻湧,隨口吟出兩句自作小詩道。

  「繁燈十里繞樑州,簫鼓聲聲伴月流。

  莫道人間多俗事,玄風自在帝王樓。」

  不等李師師開口道賀恭維,他仰頭將杯中涼茶一飲而盡,語氣裡帶上幾分倦怠的牢騷道。

  「還是師師娘子最懂朕的心思。宮裡那些妃嬪女眷,整日無非爭風吃醋。

  朝外一眾外戚勛貴如慕容彥達之流,一門心思借著親緣撈取錢財,品行庸碌,只會給朕添亂。」

  李師師莞爾屈膝,柔聲回了一句道。

  「陛下言重了。大宋萬里江山,本就靠著一眾勛貴朝臣里外支撐,些許賞賜銀錢,原也是情理之中。」

  趙佶握著空茶杯,輕輕冷哼一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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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朕的錢、是朕的皇家用度!他們只要不給朕憑空惹出潑天大禍,便算是燒了高香。」

  他望向四方綿延的街巷,語氣慢慢沉了下來到。

  「真正能貼心慰藉朕心緒的,是楊戩、高俅還有你。

  能穩住朝政大局、打理內外雜務的,是蔡太師與童樞密。

  有他們替朕扛下俗務,朕才能安心賞石悟道、游賞風月,逍遙度日。」

  李師師正要笑著謙辭兩句,趙佶卻忽然抬手打斷了她的話頭,眉頭微皺,指向城外神保觀的方向道。

  「你看,城外動靜越來越大,未免太過喧囂了些,不像是尋常廟會嬉鬧。」

  李師師順著他的目光遠眺片刻,柔聲回道。

  「許是連日暑氣蒸騰,真君誕辰難得盛會,百姓盡情玩樂罷了。

  官家若是放心不下,不妨派人去問詢一二。」

  趙佶本無心打斷雅興處理市井瑣事,正要隨口推辭,心念一轉,側頭對著身旁隨行宦官馮益吩咐道。

  「你帶兩個人去打探一番,看看今日真君誕日,城外究竟鬧了什麼趣事。」

  馮益躬身領命,帶著兩名小黃門快步下樓離去。

  李師師上前取走空杯,重新注水沏茶,陪著官家憑欄觀景。

  只是城外的喧譁非但沒有平息,反倒一浪高過一浪,隱隱朝著城內幾條主街蔓延而來,攪亂了樓閣上悠然閒談的氛圍。

  趙佶的注意力再也收不迴風月景致上,望著遠方躁動的人潮,低聲自語道。

  「朕倒是愈發好奇,到底是什麼事鬧得這般沸反盈天。」

  話音落不多時,樓下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馮益幾乎是跑著衝上閣樓的,腳下踩了袍角一個趔趄,撲通一聲跪在趙佶面前,渾身抖得像篩糠道。

  「陛、陛下——」

  趙佶皺起眉頭呵斥道:「天子腳下,何事慌張至此。」

  ……

  「夸擦——」

  瓷盞脫手墜落在青石板上,碎瓷四濺,涼茶潑了一地。

  趙佶死死扶著雕花欄杆,盯著匍匐在地、渾身發抖的馮益,聲音都帶上了不可置信的顫抖道。

  「你說什麼?朕的五姐福金,還有小九郎趙構………都、丟了??!」

  馮益額頭死死貼著地面,連頭不敢抬,壓低聲音回稟道。

  「回官家,是皇城司快馬飛報的急訊。楊太尉特意帶著兩位小殿下前往神保觀戲台避人看戲,誰料半路殺出三十餘名頂尖好手伏擊。

  楊太尉拼死浴血纏鬥,硬生生從包圍圈裡殺出一條路,可賊人首領太過狡詐,趁亂突襲挾持了小九郎。

  太尉投鼠忌器,唯恐兵刃誤傷皇裔,只能被迫收招。

  那賊人還布下偏僻奇門小徑困住太尉,硬生生耽擱了追趕時機……」

  「廢話少說!」趙佶猛地揮袖拍在欄杆上,青筋隱隱浮起,厲聲喝斷道。

  「朕不要聽纏鬥經過!朕要問人去哪了!」

  馮益連忙斂聲,飛快回話道。

  「兩位小殿下,被賊人擄入無憂洞地底暗道之中。」

  趙佶微微一怔,面露疑惑道:「無憂洞?數十年前包龍圖包拯秉公辦案,不是早已將這處奸邪巢穴徹底蕩平了嗎?」

  「回官家,當年包中丞蕩平的是地表據點,四通八達的地底舊渠暗道,卻始終沒能盡數填埋封禁。」馮益小心翼翼補充一句道。

  「底下的勢力這麼多年暗中死灰復燃,越藏越深。」

  哪怕素來疏於過問細務,趙佶此刻也瞬間品出其中的滔天弊病,怒火直衝頭頂,厲聲怒罵道。

  「一群尸位素餐的廢物!楊戩人呢?他為何沒有親自回來面奏?」

  「楊太尉肩頭帶傷,拼著傷勢翻下山道。

  半路遇上正在沿街巡邏的丑郡馬宣贊,強行奪了宣贊的騎兵坐騎,二人一同循著蹤跡追擊匪眾去了。」

  趙佶更是詫異道:「他方才還被奇門小徑困住,怎會摸清賊人的逃亡方向?」

  話音剛落,他已然沒耐心再細細盤問細節,猛地一甩衣袖,邁步就往樓下走,一邊快步下樓一邊厲聲傳旨道。

  「即刻派發御前金字急牌!

  傳政事堂首相,急召蔡京、殿前太尉高俅、兩省執政、三衙太尉、開封府尹,全部立刻趕往宣和殿議事!

  任何人不許回家更衣整冠,不許找藉口告假拖延!

  接金牌即刻動身,遲滯者一律以慢君欺君論罪!」

  馮益神色一凜,連忙領旨下去傳命,只想儘快離開這座正在醞釀狂風暴雨的閣樓。

  一道道鎏金金字令牌由御前小黃門騎著快馬四散奔出,銅鈴叮叮噹噹響徹各條坊巷。

  直奔太師府、太尉衙、三衙大營與開封府衙,沿途路人禁軍紛紛避讓,無人敢攔。

  與此同時,皇城司分出數十隊親從官,拿著內侍省傳帖奔赴六部各司、閣門司,傳令:

  所有四品以上在京無外派官員,立刻放下手頭公務,到文德殿外廊待命候召。

  各部郎中、主事留守官署,即刻封鎖往來文書,盤查城內流動人口,隨時等候殿上傳喚調遣。

  方才還浸在花燈喜樂里的汴京城,一瞬之間,一股緊繃的肅殺血氣順著街巷脈絡灌滿整座都城。

  …

  趙佶不再乘坐慢悠悠的鑾駕儀仗,出了大相國寺便換乘御前御馬,金槍班禁軍左右護駕,皇城司親從官在前開路,馬蹄翻飛直奔大內宣和殿。


  滿城百姓看著御前禁馬瘋狂飛馳入宮,人人心裡都隱隱察覺——皇宮裡頭,必定出了塌天大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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