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八聲甘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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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四合,沉夜吞盡遠山餘暉。

  二龍山寨門內議事廳燈火通明,滿堂燭火搖曳,將滿牆州府輿圖、堆疊如山的文牘帳冊照得纖毫畢現。

  主位之上,秀娘端坐不語。

  案頭攤開三卷文書:一冊兵丁名冊、一冊糧草總籍、一冊青州至汴京沿途驛站分布圖。

  手邊清茶早已涼透,自日中調度至今,她分毫未曾沾唇。

  今夜這番調遣,牽動青州半年全部基業。

  半年生聚經營,昔日各自割據的青州四山,早已褪去草寇底色,織成一張橫跨數州的穩固商路網絡:

  北連滄州、西接大名、東出渤海,南貫東昌,陽穀商賈往來不絕,水陸互通,貨殖流轉不息。

  四方流民、百工匠人、行商客旅慕名歸附,就地安生者已有三萬有餘。

  四山甄選精銳、巡山守隘、常備護衛的在冊人馬連同眷屬,共計五千之眾。

  這份偌大家業,絕非憑空得來。

  底財是柴進傾盡世代家資,流通脈絡依託西門慶十兄弟闔族財力鋪展,壓艙的底氣,則是大名府一戰繳獲的二十萬貫金銀珠寶。

  三重財力層層堆疊,方才撐起四山安穩、商路暢通、萬民歸心的局面。

  而今日,二龍山要動根基。

  秀娘指尖輕輕拂過兵冊名錄,每掠過一個姓名,便在素箋落筆登記。

  此番遠赴汴京,只抽調八百人。

  人數看似不多,卻絕非臨時招募的鄉勇。

  這八百騎卒,是五千四山精銳裡層層輪換、浴血歷練殺出的核心骨幹,歷經半年大小剿匪、護商、平亂、守隘,盡數是刀槍底下活下來的老兵。

  半數以上追隨李繼業自滄州輾轉大名,再踏入汴梁地界,親歷過真正陣仗,懂軍紀、知進退、善潛行、能攻堅。

  他們,便是青州四山實打實的脊梁骨。

  一旦抽調出境,全境防務瞬間鬆動:清風山哨卡需要全盤重排,桃花山巡防輪值盡數更替,白虎山馬場折損最嫻熟的騎卒,二龍山本寨守備直接空去大半。

  商路護隊、關卡巡查、山野安防、物資轉運,整套運轉體系處處空缺,三萬生民、數州商脈,全部需要重新補位制衡。

  一動百動,全盤牽一髮!

  …

  張承贏立在案前,指尖一寸寸核驗官道輿圖,頭也不抬沉聲稟報導。

  「青州至汴京,正規官道驛站一十三處。六處是我們自建客棧倉儲,可就地補給接應;餘下七處屬官府官驛,需提前疏通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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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路疏通,由我先行。」胡尚傑跨步出列,面上依舊是常年和氣生財的溫潤笑意,眼底卻藏著重任壓身的鄭重。

  秀娘微微頷首,將謄寫完畢的分批名單撕下遞出,字跡工整凌厲道。

  「八百人化整為零,分多批潛行,每一批不超三十人。盡數扮作商隊、腳夫、返鄉鄉民。

  沿途嚴禁披甲、不許亮刃,不得與人爭執生釁。抵達汴京之後,依照預設暗號集結歸位,不可在街市隨意逗留、肆意張揚。」

  「屬下領命。」張承贏雙手接過名單,神色肅然。

  「賈秀。」

  秀娘話音落下,一旁候命的賈秀立刻上前抱拳。

  「你帶領效節騎先行鋪路。」秀娘將一紙密令推至他面前道。

  「沿途關卡、要道隘口,能疏通便提前打點。難以疏通之處,細細摸清底細,駐守人數、換崗時辰、盤查規矩,一一記下回報張承贏。」

  她特意叮囑道:「抵達汴京,你獨身先入,直奔錄事巷尋時遷接頭,落腳之處,郎君早已安排妥當。」

  「喏!」賈秀應聲領命,乾脆利落,無半句贅言。

  「石謀。」

  倚靠柱邊閉目小憩的年輕道士驟然睜眼。

  秀娘望向他,語氣帶著幾分無奈道:「哥哥親自點名要你隨行。

  他說,你在四山坐守半年,勘遍周遭地脈風水,也該出山,見識一番朝堂風浪。」

  石謀愣怔片刻,隨即咧嘴撓頭,眼中亮起光彩道。

  「李爺還記得在下?」

  秀娘沒有答話,只是輕輕點頭,又叮囑道。

  「汴京首善之地,不比其他,你可千萬小心你那張嘴。」

  石謀聞言,立時不語,做了個閉嘴的手勢。

  秀娘見狀嘆氣一笑。她心中清楚,哥哥特意徵召石謀,只為一事。

  ——汴京地底無憂洞溝渠縱橫、暗道交錯,與山川地脈彼此連通。

  此人最擅勘形辨勢、布設暗局,是此行不可或缺的一枚暗棋。

  隨即,秀娘目光落向皇甫端。

  不等她開口吩咐,皇甫端已然會意,率先出聲道。

  「馬場諸事你大可安心。眼下種馬正值配種靜養期,從今日起馬場全封閉管控,對外只宣稱清點存欄、核驗馬籍,杜絕外人窺探。」

  秀娘眉眼微松,唇角淺淺一彎,算是放下一樁心事。

  「平通。」

  一名樣貌樸實、沉穩寡言的青年輕步出列,躬身抱拳。

  他是最早追隨李繼業紮根二龍山的舊人,普普通通,人如其名。

  如今最擅長紮營布防、穩守根基,半年以來,山間各處隘口值守從未出現半點疏漏。

  秀娘目視著他,語氣沉穩道:「四山基業,盡數託付於你。」

  平通沉默片刻,重重點頭,不問前路難易、不計得失利弊,坦然接下重任。

  「杜娘子。」

  另一側,一身素淨青布褙子的美婦人靜靜躬身。

  她身形清瘦、性子沉靜,眉眼間是常年執掌帳冊磨礪出的縝密精明。

  自滄州柴氏商號便經手財流,入青州半年,四山全部商業流水、倉儲帳目、貨款周轉,經她之手從無分毫差錯。

  「胡尚傑遠赴前路之後,四山所有商號、倉儲、帳籍、貨殖調度,暫由你全權代為處置。」秀娘緩緩吩咐道。

  「不必大刀闊斧更改舊制,穩住現狀即可,拿捏不準的事務,直接傳信告知於我。」

  杜娘子垂眸躬身,聲線平穩道:「秀娘放心,必保財路不斷、帳目不亂。」

  滿堂人事調度、內外攻守、前路後路、武備商脈,一一敲定落實。

  秀娘最後看向身側佇立的叔公。

  今夜老人裝束格外齊整,竹杖拄地,褪去平日幾分慈和笑意,神色肅穆沉靜,靜靜聽完整場調度安排,始終一言不發。

  秀娘語氣悄然軟下,帶著真切牽掛道。

  「叔公,這幾日安居寨中,切勿下山入城。青州城內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暗探遍布。

  如今精銳盡數開拔、本土空虛,最怕有心人暗中窺探、設局偷襲。」

  她聲音壓得更低道:「倘若有人半路劫持您作為人質,四山守備單薄,怕是救援難以及時趕到。」

  叔公聞言先是一怔,隨即低聲失笑,竹杖尾端輕輕一點她肩頭,通透釋然道。

  「老夫半生風浪都闖過來,反倒要你一個小丫頭為我擔驚受怕。

  放心,我分得清輕重,安心鎮守山寨,絕不添亂。」

  諸事既定,大局落穩。

  秀娘抬眼,目光緩緩掃過滿堂眾人:統籌調度的張承贏、統領軍馬的李玄策、開路先鋒賈秀、曹猛、藍羽、石謀。

  鎮守山寨的平通、執掌財權穩定後方的杜娘子、看管軍備馬匹的皇甫端、負責前路轉運的胡尚傑,還有階下肅立、整裝待發的八百精銳。

  眼前這一行人,是青州半年從零起步,一磚一石親手耕耘,攢下的全部家底。

  她忽而一笑,笑意帶著幾分俏皮,更藏著難以掩飾的傲氣道。

  「往日裡,你們不總羨慕我哥哥縱橫四海、笑傲江湖嗎?」

  秀娘環視滿堂,聲音清亮坦蕩,穿透搖曳燭火道。

  「今日,哥哥傳下命令。帶你們,笑傲汴京!」

  一語落地,廳堂短暫沉寂。

  下一瞬,不知是誰率先拍案,轟然呼聲四起,滾燙聲浪衝破沉夜的壓抑。

  「去!」

  「早盼著這一日!」

  喧鬧聲里,唯獨李玄策眉頭緊蹙,沉聲出言審慎規勸道。

  「屬下依舊以為風險過大。八百核心骨幹盡數離開青州,本土防禦空虛。

  一旦有人趁虛而入、覬覦基業,我等千里在外,首尾難以兼顧,該如何應對?」

  喧囂驟然平息,滿堂目光齊齊投向主位。

  眾人心中皆存相同顧慮——偌大青州,三萬生民、五千山眾、數州商路,根基厚重,卻此刻虛空外露,經不起傾覆之險。

  秀娘收斂笑意,眸光澄澈環顧眾人,堅定道。

  「哥哥常說一句話——

  他在何處,家業便在何處。」

  短短一句,壓下滿堂所有疑慮。

  窗外暮色沉沉,夜風卷過山巒林木。

  遠處寶珠寺鐘聲轟然響起,初時悠遠綿長、聲聲沉緩,轉瞬愈發密集,層層疊疊,動如雷霆,震徹整座二龍山!

  山巒暗影之間,無數黑影次第動身,藏起甲刃鋒芒,化整為零,自四山各處隘口、密道、商路悄然出發。

  八百青州骨血,攜半年基業底氣,

  踏沉沉暮色,出二龍山,千里奔赴汴京風雲。

  ……

  …

  同一片暮色,落於汴河水面。

  河面泛著細碎波光,兩岸酒樓歌肆燈火次第亮起,遊船畫舫往來不絕,依舊是汴京亘古不息的繁華盛景。

  一艘精緻畫舫緩緩泊在河水中央,艙簾半卷,淡淡薰香漫溢水面。

  李繼業斜倚船舷,青衫似霧,束髮玉冠,儼然一副翩翩世家公子模樣。

  手中握著一根釣竿,絲線垂入滔滔汴河,人卻無心等候魚訊,只靜靜望著流水出神。

  鄰近一道竹筏之上,幾名書生正飲酒談笑。其中一人望見畫舫上的李繼業,忍不住拍手大笑道。

  「船快水急,郎君這般垂釣,哪裡能釣得到魚?」

  話音落下,竹筏上眾人相繼附和鬨笑,只當舟上公子不識水情,白白耗費釣餌。

  李繼業聞聲回頭,淡淡掃了書生一眼,淺笑著並未答話。

  他輕輕頷首,再度轉目,目光落回奔流不息的汴河。

  河水滔滔,自眼前一往無前。汴河奔流不息,畫舫隨波輕晃,遠處笙歌綿綿不絕。

  李繼業緩緩收線,光禿禿的魚鉤破水而出,水珠順著寒鐵鉤身簌簌滑落。

  他望著空無一物的魚鉤,唇角微微上揚——空餌垂釣,釣的從來不是游魚。

  是時機。

  隨後他手腕輕抖,再次將釣線垂入汴河激流。

  河水,依舊川流,

  鉤上,依舊無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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