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風波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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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光暴曬下。

  土地廟旁的屍體,已經開始發脹。

  一個粗糲的巴掌猛地揮扇開來,轟地驚起一大片蒼蠅,嗡嗡盤旋飛舞,露出底下被破布遮蓋的赤裸屍身。

  街差王橫蹲在獨眼劉屍體跟前,鐵尺挑開蒙在死者臉上的爛布。趙四捏著鼻子,侷促站在三步開外,不願湊近分毫。

  王橫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土地廟台階上一堆衣衫碎片——布料殘破撕裂,浸透暗紅血漬,料子樣式駁雜。

  他目光頓了頓,沉默轉身,一邊緩步離開一邊低聲搖頭嘆道。

  「下手還真是乾脆利落,也難怪這群人,能從死人堆一樣的無憂洞硬生生逃出來。」

  王橫年過半百,麵皮黧黑,花白亂須,眼角一道舊刀疤破相。

  身著半舊皂隸短褐,綁腿紮緊,麻鞋破舊,矮皂帽壓額。腰掛腰牌、木杖、繩索,皮囊里揣火折、竹籤、巡夜木梆。

  早年追捕竊賊失足墜房摔斷右腿,如今站立行走右腿微微跛斜,步履看著笨重,實則穩當老練。

  一旁的趙四年僅二十出頭,麵皮白淨斯文,是街司巡檢弓手,身份還在王橫之上,算是他頂頭上司。

  一身青布緊身勁裝,腰間束寬布腰帶,腰側懸佩短刀,小腿纏加厚護布,隨身帶著巡夜腰牌與記事手札。

  聽見王橫感慨,趙四連忙左右飛快掃視一圈,壓低聲音問道。

  「還能順著痕跡,追查到他們落腳之處嗎?」

  王橫聞言愕然回頭,滿眼看傻逼的看向趙四。

  趙四被他看得有些靦腆侷促,小聲解釋道。

  「下面有人遞來消息,只要摸清這夥人的蹤跡,給的賞錢是這個數……」

  說著,他抬手比出一個數額。

  王橫視線往下掃過他比劃的手勢,眼皮微微一抬,又抬眼看向趙四,語氣帶著幾分譏諷道。

  「你小子,該不會是打算私吞本該分給我的賞銀吧?」

  趙四低笑一聲,唇齒輕吐兩個字道:「乘十。」

  王橫倒吸一口涼氣,心頭猛地一動,瘸著右腿挪到牆角,麻鞋蹭著地面,不動聲色抹掉牆角一道極淡痕泥腳印。

  他頭也不回的開口道:「你可知這一回無憂洞裡頭,死了多少人?」

  趙四一臉茫然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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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橫抬手指向一旁寬大渠口,渠道寬敞開闊,足可通行馬車。哼聲道。

  「這條進出地底的暗道,就是已經被層層屍體徹底堵死了,所以樊樓大批人手根本沒法追出來圍堵。」

  趙四順著他手指望向黑乎乎的渠洞,喉頭不自覺滾動吞咽,滿臉不敢置信道。

  「不至於這般慘烈吧?」

  王橫沒有多做解釋,轉身鑽進土地廟陰涼處,就地翻身躺下,靠著廟柱半躺休憩,嗤笑開口道。

  「你要是不信,大可順著痕跡去追。只是我敢說,你小子鐵定活不過我這半截入土的老骨頭。」

  趙四盯著豐厚賞錢暗自心動,轉頭看了看烈日下再度被蒼蠅層層鋪滿的屍體,又望向廟內不動聲色的王橫,再瞥一眼方才被對方悄悄抹去的腳印。

  猶豫再三,他緩步走到廟門口問道:「那殿前虞候孫大人那邊該如何回話?

  這片地界是他劃給我們看管的,萬一樊樓那邊追責下來,我們兩頭難做……」

  王橫雙手枕在腦後,閉著眼閉目養神,聞言嗤笑出聲道。

  「他不過一個殿前虞候,給他幾分顏面,我們便聽他調度。不給面子,你我頭頂直管只有開封府府尹一人。

  再說……」

  話音一頓,他緩緩睜開雙眼,望向廟外灼灼烈日,神色深沉莫名道。

  「鬼樊樓立足汴京地底近百年,人樓拍賣會安穩經營三十年從無大亂。

  可今日不僅拍賣場內貨物被人盡數劫出無憂洞,赴會賓客死傷過半。

  眼下的鬼樊樓自顧不暇,哪裡還有多餘心力來找我們兩個底層差役的麻煩?」

  趙四聽罷蹲在廟門邊,小聲糾結道:「可閻王好過小鬼難纏,孫虞候是直接指派我們看管此地,面子上總得交代周全才行。」

  王橫懸空晃動的小腿驟然停下,沉吟片刻道。

  「這件事我們半點不要摻和,你即刻去傳喚仵作,按衙門規矩勘驗屍首、逐級上報便可,其餘一概不提。」

  趙四立刻應聲照辦,走出廟門高聲呼喊發現無名屍身,「第一時間」封鎖土地廟周邊街巷,原地值守看押現場。

  忙活完一通公事,他忽然想起一事,轉頭探進廟內問道。

  「師傅,那伙憑空殺出的過江龍,到底是什麼來頭?」

  王橫睜眼,斜斜望向遠處巍峨的大相國寺院牆,聲音壓得極低道。

  「眾說紛紜。不過領頭的諢號,喚作明王。

  下面叫他——鎮獄、明王。」

  烈日當頭,蒼蠅往復盤旋不休。

  ……

  城南外城,柴草巷。

  此地是汴京底層平民聚集地,苦力、挑夫、雜役、流民扎堆聚居。

  巷口立一口老井,井沿被代代井繩磨出一圈圈深深凹痕。

  巷道狹窄昏暗,屋舍緊緊挨靠,牆面隨處可見修補泥痕,門前堆滿柴捆、水缸、竹編筐簍,煙火窘迫,滿眼清貧。

  巷口一戶矮屋門前,年過花甲的孫婆用舊藍布裹住花白頭髮,一身打滿補丁的灰布短衫,懷裡攥著一根竹拐杖。

  她時不時抬眼望向巷口來路,滿心焦灼擔憂坐立難安。

  一旁七八歲的男娃狗兒剃著光頭,後腦勺留一撮胎毛,赤著雙腳,套一件寬大改裁的成人舊布衫,衣擺拖沓垂到膝蓋。

  他雙肘撐著下巴,仰臉問道:「阿婆,俺爹咋個還不回家嘞?」

  孫婆眼皮輕輕一顫,強撐笑意,罵道:「你那不爭氣的死爹,哪一回出去不是十天半個月泡在賭坊裡頭?想來又是賭輸被扣下抵債咯。」

  狗兒聞言嘻嘻笑出聲來。

  正說笑間,巷子泥濘入口走來一人,四十出頭年紀,面色蠟黃乾癟,兩撇鼠須貼在唇邊。

  一身灰布直裰束著黑布腰帶,頭上裹粗布頭巾,腰間掛一串銅鑰匙,一手拎沉甸甸粗布錢袋,一手攥一本線裝帳本,正是柴草巷廂吏錢老六。

  錢老六停在井台邊,低頭翻開帳本核對名目。

  孫婆心頭猛地一沉,連忙拄著竹杖顫巍巍起身,狗兒赤腳小跑跟在她身後。

  錢老六眼皮淡淡一抬,目光掃過正要開口問話的孫婆,又斜睨一眼身側的孩童。

  孫婆渾身驟然一僵,慌忙抬手推了一把狗兒道。

  「快去灶房,給六爺舀一碗涼井水來。」

  「曉得咯,阿婆。」狗兒一溜煙跑進屋裡。

  錢老六從錢袋裡捻出一串銅錢,輕輕遞到孫婆面前,聲音平淡道。

  「地底出了大變故……這是你兒子的撫恤銀錢。」

  孫婆孫婆如避蛇蠍地把錢推開,聲音顫抖細若蚊吟道。

  「你當初明明只說,我兒下去不過湊個數當個閒打手,混些餬口錢糧,怎麼好端端的人,就沒了性命!」

  錢老六眼皮一耷拉,強行把銅錢塞進她懷裡,冷哼一聲道。

  「老太婆,是你自家記錯話了。我當初清清楚楚同你兒子講明,入無憂洞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說只是充一充人手的,怕是你兒子給你傳的話。」

  孫婆雙目失神,喃喃追問道:「你……我……憑什麼?憑什麼死的偏偏是我家孩兒?」

  錢老六嗤笑一聲,渾濁雙眼毫無憐憫道:「誰告訴你,死的只有你兒子一個?」

  孫婆猛地怔住。

  錢老六伸出手掌,一根,兩根,三根,四根——四根手指立在那裡。

  在孫婆越發惶恐慘白的臉色里,吐出實情道。

  「四百多號人手,一日兩夜廝殺,盡數埋在了無憂洞暗道之內。

  下面是什麼人間煉獄,你活了大半輩子不會不清楚,憑什麼你家獨子就能活命?」

  孫婆瞬間僵在原地,一言不發,單單四百餘人斃命這個數字,便足以讓她明白地底那場廝殺何等慘烈恐怖。

  沒等她回過神,錢老六又掏出一包沉甸甸銀兩塞進她懷中道。

  「這一筆,是封口錢。」

  孫婆低頭看著懷裡那包比撫恤金還大的封口費,手指在上面摸了摸,嘴唇蠕動,卻無聲息。

  這時狗兒端著一碗涼水跑出來,輕輕扯住孫婆衣角小聲喚道。

  「阿婆,水。」

  錢老六沒有接那碗涼水,彎腰俯身看向孩童,語氣刻意放柔和道。

  「往後乖乖陪著阿婆過日子,別到處亂跑惹禍。」

  說完合上帳本,轉身快步朝著巷外走去,腳步比平日急促許多,只想儘快離開這令人壓抑的小院。

  「那人究竟是什麼來頭?」孫婆陡然回過神,對著他背影出聲追問。

  錢老六腳步一頓,卻始終沒有回頭,徑直消失在巷道拐角。

  …

  不多時,柴草巷低矮小院裡,緩緩響起孫婆教孫兒念誦童謠的沙啞聲音,淒清飄蕩在窄巷上空:

  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

  幾家夫婦同羅帳,幾個飄零在外頭?

  狗兒跟著念了兩句,忽然停住,仰臉疑惑問道。

  「阿婆,為啥錢六叔今日待人這般和善大方呀?」

  巷外遠去的錢老六腳步未曾停頓,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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