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槍尖兒『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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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繼業立刻抬手示意,目光銳利地投向道路盡頭。

  其餘人見他神色,立刻會意,將身形藏得更深,連呼吸都放到最緩。

  少頃,沉悶而有節奏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田野的寂靜。

  ——先是一匹神駿的棗紅馬探出頭來,馬頸高昂,鬃毛飛揚。

  馬上端坐一人,看年紀約莫三十上下,身材長大,面色微黃,一雙眼睛精光四射。

  他頭戴一頂范陽氈笠,帽檐壓得略低,身穿一領黑綠羅團花戰袍,腰系一條狼牙戰帶,腳蹬牛皮快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那桿槍,槍長一丈有餘,通體黝黑,唯有槍尖一點寒光,在午後的陽光下吞吐不定,宛如毒蛇之信。

  馬匹、人物、衣甲、兵刃……由點及面,漸次清晰可見。

  緊隨這騎馬頭領之後的,是二三十個歪歪斜斜,卻人人帶著兵刃、滿臉煞氣的嘍囉。

  隊伍中間還有幾匹馱馬,身上堆滿了鼓鼓囊囊的包裹、箱籠,甚至還有幾頭被繩索拴著、哀鳴不止的豬羊。

  最後面是幾個嘍囉還驅趕著三五個衣衫不整、面如死灰、雙手被縛的婦人,踉蹌而行。

  李繼業的目光在那杆標誌性的長槍上停留一瞬,結合其形貌排場,心中立刻斷定——此人十有八九便是少華山二大王,「跳澗虎」陳達!

  只見隊伍漸行漸近,眾人看得越發清楚。那些嘍囉手中拿著的,肩上扛著的,分明是剛從別處劫掠來的財物!

  成匹的粗布細絹、嶄新的鐵鍋農具、甚至還有孩童的虎頭鞋、婦人的銅鏡木梳……雜七雜八,卻無不沾染著暴虐的痕跡!

  被驅趕的婦人中,有人髮髻散亂,臉上帶著淚痕與淤青。有人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失。

  而路邊那個編花環的小女孩,見到這支煞氣騰騰的隊伍,非但沒有害怕躲藏,反而抬起頭,臉上露出純真的笑容。

  高高舉起了手中剛剛編好,還十分粗糙的花環,朝著馬上的陳達搖晃。嘴裡還含糊地喊著什麼,秋風送來像是「大王」、「好看」之類的童言。

  陳達滿載而歸,心情顯然不錯。見這小女童竟獻上花環,更是覺得有趣。

  他哈哈一笑,也不下馬,手中那杆奪命的長槍隨意一遞,冰冷的槍鋒擦著小女孩細嫩的脖頸掠過,精準地挑起了那隻花環。

  槍花一抖,花環凌空飛起,探手穩穩接住,順勢往自己氈笠上一套,雖然歪斜,卻平添了幾分荒誕的猙獰。

  「小丫頭懂事!」 陳達笑聲粗豪道。順手從懷中摸出一物,看也不看,便朝小女孩拋去。

  那東西在空中劃出一道亮閃閃的弧線,「叮噹」一聲落在小女孩面前的塵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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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竟是一隻打造精巧的鎏銀蝴蝶髮簪,簪身上還沾著幾點未曾擦拭乾淨、已然發黑的血漬!

  小女孩卻如獲至寶,欣喜地撿起髮簪,在身上擦了擦,對著陽光好奇地看著。隨後她抬起頭,衝著馬上的陳達咧開缺了門牙的嘴,笑得更歡了。

  這一幕,清晰地落在林間眾人眼中。

  路旁捧著染血銀簪、天真歡喜的小女孩,與馬隊中間捆縛著、眼神絕望麻木的婦人形成了無比刺眼、無比荒謬的對比。

  林中一片死寂。李四兒、疤臉兒、李承業、李秀娘,所有人都展現出了極佳的「職業素養」。

  ——儘管心中可能翻江倒海,但無一人發出絲毫聲響,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李繼業的目光一直追隨著,直到最後一個嘍囉的背影消失在道路拐彎處。

  而陳達從頭至尾,並未朝他們藏身的林子投來任何警覺的一瞥,顯然並未察覺。


  ——至少在警覺性與直覺上,他不如史進!

  直到此時,緊繃的氣氛才稍稍鬆懈一絲。李承業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想說什麼。

  目光複雜地望向路邊那個還在擺弄髮簪的小女孩,聲音低沉,帶著困惑問道:「那個小女孩……她……」

  話到一半,他卻不知該如何表達心中的感受。是責怪她的麻木?憐憫她的無知?還是痛恨這扭曲的一切?

  李繼業收回遠眺的目光,也看向那小小的身影,緩緩搖頭,語氣卻平靜得近乎冷酷道:「她沒有錯…錯的只是她是一個弱者」

  他頓了頓,看向李承業和其餘人,問道:「你們覺得,少華山下的這些村落,最開始都是心甘情願向著山匪,甚至幫著他們的人嗎?」

  李承業想了想,搖頭道:「……不是。」

  「所以…」 李繼業點頭,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力量緩聲道:「所以,對錯…在強弱面前…是沒有意義的。」

  李四兒看著那小女孩,眼神冰冷,仿佛透過她看到了更多,喃喃道:「所以這世間,本就沒有什麼對錯之分,說到底,只有強弱之別。」

  「不。」 李繼業卻再次緩緩搖頭,否定了這個殘酷卻簡單的結論。

  在眾人略帶錯愕的目光中,他也將視線投向那個懵懂無知的小女孩,低沉道。

  「不完全對。這些被迫順從,甚至討好強者的『弱者』,也未必會有好結果。

  你們想過沒有?若是少華山這伙匪徒,某天遇上大災,或者搶不到足夠錢糧的時候……

  他們第一個伸手搶奪、甚至屠殺的對象,會是誰?」

  眾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臉色慢慢變了。答案,幾乎呼之欲出,卻更加令人齒冷。

  李秀娘反應最快,她仰起小臉,望著兄長,清澈的眼中帶著深深的困惑問道。

  「那……哥哥,像她這樣的人,像這村子裡的人,他們的出路……到底在哪裡?」

  李繼業聞言低頭看向妹妹,臉上露出一絲淡到近乎嘆息的笑意。

  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李秀娘的頭頂,動作帶著罕見的溫和,說出的卻是比方才更加冰冷徹骨的話語。

  「這就是我要教你們的第二課,秀娘,承業,還有你們。

  這個世界對軟弱者是沒有溫情與體恤的。它也不會給怯懦者……留下任何逃避的餘地…」

  李繼業視線掃過李四兒和承業,輕笑道:「活在這個世界的辦法只有兩個。

  要麼,就只能在強者編織的羅網裡,祈求那點隨時可能被收走的、虛幻的安穩,直到……羅網本身都需要被犧牲的那一刻。

  要麼……」

  他最後看了一眼遠處炊煙裊裊,看似寧靜的村落。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邁步而去 餘音傳來。

  「要麼…就變強!強到至少不任人魚肉!強到由我們…制定規則!!」

  林風穿過,帶起一陣涼意。眾人默然無語,跟隨在李繼業身後。身影逐漸消失在蒼茫的山林暮色之中。

  身後,那村落,那田野,那手捧染血銀簪的小女孩,都漸漸模糊,定格成血色黃昏里的…田園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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