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各宴鴻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中庭。

  假山疊嶂,魚池水聲潺潺。

  一個燈籠落在地上,燭火還在跳動。一隻手伸過來,把燈籠踩滅了。

  假山另一側,一個家丁被按進魚池裡。他的頭被死死壓在水下,雙手亂抓,雙腳亂蹬,抓碎了水草,蹬翻了假山腳下的碎石。

  水花聲嘩啦嘩啦地響,蓋住了一切掙扎的聲音。

  水花漸漸小了。

  最後,水面恢復了平靜。錦鯉游過來,在那張青紫的臉旁邊打了個轉,又遊走了。

  ……

  迴廊轉角。

  三個護院的身體,幾乎在同一時刻貼上了柱子。

  每個人的喉嚨上都多了一道口子,口子很深,從左側拉到右側,幾乎把半個脖子都切開了。

  他們靠著柱子緩緩滑落,在青磚地面上留下三道暗紅色的血痕。

  ……

  花廳外。

  兩名精壯漢子守在門前,腰間挎著刀,正低聲交談。一方說道:「大官人今日高興,賞錢不少。」

  另一個淫笑道:「明日還有一場,聽說要在獅子樓上宰個人。我們明天跟著去,說不定還撈能上一筆。」

  兩人同時笑了起來。

  廳內絲竹之聲、勸酒之笑隱隱傳出,燈火將窗紙映得通紅,連門縫裡都透出暖融融的光。

  黑暗中,四條黑影從不同方向逼近,同時暴起。

  第一個人從左側撲來,左手捂嘴,右手抹喉,動作一氣呵成,刀刃從守衛的喉間拉過時,血線如絲。

  第二個人從右側撲來,同樣的動作,同樣的精準,兩個守衛的嘴幾乎同時被捂住,喉嚨幾乎同時被切開。

  第三個人從後方一刀刺入守衛的後腦,刀尖從眼眶裡穿出來,那守衛連眼都沒來得及眨,就沒了氣息。

  第四個人用一根麻繩勒住另一個守衛的脖子,猛地收緊,將其拖離門口。

  那守衛雙腳亂蹬,靴底在青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但那聲音被廳內的絲竹聲蓋住了。

  不到兩個呼吸。

  三具屍體被拖入暗處,另一個被勒死的也拖走了。

  門前空無一人,只餘地上的幾點暗色血跡,被月光照得發黑,像幾滴凝固的墨。

  李繼業手指搭在大腿旁,親眼看著劉隊正,用麻繩勒死了守門的人。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藏書廣,𝓼𝓱𝓾.𝓽𝔀超實用

  他站在花廳之外,隨即虎目一抬,看向燈火通明之中。

  ……

  花廳之內。

  西門慶正摟著新寵,聽歌女唱《鴻門宴》。

  曲至高潮,「撲拉拉戰馬馳驟忙,閃律律刀劍日月光」,琵琶弦子撥得飛快,檀板打得急促,整個廳堂都沉浸在一種亢奮的、戰慄的氛圍中。

  「好!今日唱功了得,都有賞!!」

  西門慶撫掌大笑,滿飲一杯,抬手拋出一錠白花花的銀子。

  銀子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落在歌女們的腳邊,叮噹作響。

  不知怎得,今日這些舞女唱得格外的好!那嗓音,那身段,那眼神,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其餘人也紛紛應和,叫好聲此起彼伏。

  唯有十兄弟中的幾人,反應不太一樣。

  花子虛縮在椅子上,臉色發白,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衣角。

  他這人膽子小,聽不得這些打打殺殺的詞兒,每次聽到「刀劍日月光」就心裡發毛。

  他偷偷看了一眼四周,總覺得今晚的燈火不夠亮,陰影太多。

  應伯爵端著酒杯,卻沒有喝。

  他眉頭微皺,目光在廳中掃來掃去,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那幾句「撲拉拉戰馬馳驟忙」、「閃律律刀劍日月光」太過不吉利。

  他隱約覺得今夜府中有些不對,卻說不上來哪裡不對。那種感覺,像一根刺扎在喉嚨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其餘幾個兄弟摟著妓女,有的在猜拳,有的在灌酒,有的已經把臉埋進了女人的胸脯里,根本顧不上聽曲。

  應伯爵猶豫了一下,強笑道:「還是換一首曲子吧。

  我們明日殺那賊人與獅子樓,我們才是請客的一方,今日唱這曲兒,兆頭有些不好。」

  眾人聞言,笑容一僵。

  西門慶想了想,目光掃過花子虛——那廝正縮在椅子上,像一隻被嚇破膽的鵪鶉。

  他又用餘光瞥向暗閣處,李瓶兒正坐在那裡,手托著腮,一雙桃花眼直勾勾地盯著他看,嘴唇微啟,像是在等他過去。

  雄性本能反應。

  西門慶下顎一抬,囂張笑道:「我尚且不敢自比項羽,那區區潑才,如何能比劉邦?

  應哥哥,你呀,今日醉了!哈哈哈。」

  其餘人紛紛打趣道:「應哥哥醉了!醉了!」

  應伯爵尷尬道:「主要是我今日見那人,氣度不凡,恐怕有些手段。

  再說我們明日宴請,今日喝得酩酊大醉,怕是還要防一下萬一。」

  西門慶聞言面色更是自得。他抬手一指四方,大笑道。

  「應哥哥,你說的是那賊子今夜襲我西門府邸?還是說他明日強殺我與獅子樓?

  你總不會是說他明日左右周旋,從我西門慶手中安然無恙地逃出去,然後臥薪嘗膽,再如劉邦報復我吧?」

  花子虛剛要張嘴,西門慶抬手打斷,指著自己府邸上下,傲然道。

  「花哥哥休要多言。我這府邸固若金湯!今夜巡丁十二人,分三班輪值,每班四人,各守一方。

  還有暗哨六處,都藏在假山、閣樓、後花園的樹叢里,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眼睛比貓還尖。

  護院二十人,半數住在門房後面的廂房,隨時可以起來。

  還有我親自豢養的四個好手,兩個守前門,兩個守後門,都是江湖上摸爬滾打十幾年的,等閒三五個近不得身!」

  他一口氣說完,端起酒杯,得意道:「應、花二位哥哥,你們就放寬心,好好地飲酒吧。」

  他起身,搭在兩人的肩膀上,向其餘人大笑道:「看來是今日舞娘唱功了得,一出《鴻門宴》反而嚇住了我兩位哥哥。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眾人附和著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

  此刻門外。

  月光下,數柄鋼刀正映著同樣的寒光。

  而西門慶的護院、家丁、廚子、門房——所有在府中走動的人,已經全部變成了地上的屍體。

  ……

  應伯爵被眾人笑得羞愧,便藉口如廁,先出去透透氣,收拾一下跳動的心。

  他起身,推開椅子,繞過倒在地上的酒壺,跨過一隻伸出來的腳,踉踉蹌蹌地走向廳門。

  出了廳門。

  月光一照,寒風一吹。他打了個哆嗦,酒醒了一半。

  身後,廳內的絲竹聲還在繼續,歌女正唱到:

  「似這等壁壘森嚴亞賽過天羅網,那劉邦到此一定喪無常。

  只要他魚兒入了千層網,哪怕他神機妙算的張子房,怎逃這禍起蕭牆——」

  應伯爵立時渾身一顫。他終於發現哪裡不對了!

  ——是聲音!!!

  從不知何時開始,這西門府邸之中,今夜只有這一處樓閣……還有聲音。

  他此時與閣樓分開,便似與聲音隔絕。身處樓外,一時寂靜無聲。

  沒有狗叫。沒有巡夜的腳步聲。沒有遠處廂房裡護院的鼾聲。什麼都沒有。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他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咕咚……」

  他咽了咽唾沫,喉嚨里發出乾澀的聲響。

  低頭。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又長又淡,像一根隨時會被風吹斷的線。

  可是——

  影子上,還有另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比他高,比他寬,正覆蓋在他的影子上,像一隻張開翅膀的鷹。

  應伯爵的背脊一下子僵住了。

  他顫巍巍地剛要回頭——

  「咔嚓。」

  一隻手從背後探來,捏住了他的後頸。五根手指像鐵鉗一樣扣住他的脊椎骨,猛地一擰。

  那聲音很輕,像折斷一根枯枝。

  應伯爵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身體像被抽去了骨頭,軟軟地往下墜,被那隻手接住了。

  月光下,李繼業一手提著應伯爵的屍體,虎目望著天上的月亮。

  月色如水,照在他臉上,那張稜角分明的面孔上沒有任何表情。

  身後,廳內還在唱:「怎逃這禍起蕭牆——」

  李繼業轉身,提屍入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