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史家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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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自然。」 李老丈聞言點頭,嘆息道。

  「趙太公……唉,也是橫行慣了,終招禍端。只是這般狠辣手段,著實令人心驚。」

  「哦?里正以為,是何人所為?」 孫書辦放下茶盞,狀似隨意道。

  「老夫一鄉野村夫,哪敢妄斷?」 李老丈連忙搖頭。隨後面露沉吟道。

  「只是……趙家勢大,仇家想必不少。或許…是積怨已久的對頭,買通了外來的悍匪所為?聽聞近來少華山那邊,頗不太平。」

  「悍匪?」 孫書辦指尖輕輕點著桌面道。「里正可曾想過……本村之人?」

  李老丈似乎一愣,隨即苦笑道:「書辦說笑了。趙家雖招怨,但我李村皆是安分守己的莊戶人家,誰有這般膽魄和本事?

  便是那與趙家起了衝突的李大之子李繼業,綽號『石獾子』的,也不過是一勇之夫,且重傷在身,豈能做到?」

  「李繼業……」 孫書辦重複這個名字,目光幽深道:「里正對此子,似乎頗為了解?」

  「談不上了解。」 李老丈坦然道:「只是同村同姓,難免多聽幾句。

  此子自幼好勇鬥狠,是塊愣石頭。前番搏虎墜澗,能活下來算是命大。若說他與人廝鬥,老夫信。

  但要說他謀劃如此周密、下手如此狠絕……怕是高估他了。」

  「據李大所言,其子女三人昨夜已逃。」 孫書辦忽然道:「里正可知此事?」

  李老丈點頭,嘆道:「聽說了。孩子嚇壞了,出去避禍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苦了李大兩口子。」

  孫書辦看著李老丈平靜的臉,忽然問道:「里正覺得,李繼業會是滅趙家滿門之人嗎?」

  李老丈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緩緩搖頭,語氣篤定道:「老夫覺得……不是。」

  「為何?」

  「氣量。」 李老丈放下茶盞,目光澄澈道:「滅門絕戶,非有深仇大恨、梟雄心性者不可為!

  李繼業一獵戶之子,年少氣盛,或有血勇,但無此等陰沉狠辣、算無遺策的城府!

  趙家與他說到底只是一虎之爭,幾句口角,一條『意外』人命。為此便屠人滿門?不…合…常…理。」

  孫書辦聞言頓時沉默,廳內一時只有茶香裊裊。

  片刻,孫書辦起身道:「多謝里正…坦言…相告。本官還需查訪,告辭。」

  李老丈連忙起身相送。行至院中,孫書辦目光掠過角落。忽然看到一人蜷在屋檐下,面色蒼白,脖子上纏著厚厚布條,正是李福。

  他眼神渙散,見官差看來,渾身一顫,下意識往陰影里縮了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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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書辦腳步微頓,看向李老丈道:「敢問里正,這位是……」

  李老丈臉上掠過一絲痛色與無奈,嘆道:「正是犬子李福。前日……唉,也是遭了無妄之災。」

  「哦?何事?」

  「前日他外出收租,路遇一夥身份不明的強人,因言語間衝撞了對方,被……被割了舌頭。」 李老丈聲音低沉,帶著後怕與憤怒。

  孫書辦眉頭一皺道:「割舌?可知是何方強人?」

  李老丈搖頭,苦笑道:「那伙人兇悍得緊,來去如風,模樣都未看清。福兒能撿回條命,已是僥倖。」

  他轉向李福,提高聲音問道:「福兒,孫書辦問話,你點頭搖頭便是。那日傷你之人,可是兇惡如山匪?」

  李福聞言,猛地一哆嗦,抬眼看向父親,又迅速瞥向孫書辦,眼中恐懼幾乎溢出來。

  他重重地拼命點頭,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手指胡亂比劃著名,仿佛在形容對方的可怕。

  孫書辦看著李福那驚弓之鳥般的模樣,以及肋間上滲出淡淡血色的繃帶。

  他眼神微動,不再追問,對李老丈拱手道:「令郎受苦了。近來地面不『清』,里正還需…多加小心。」

  「多謝書辦關懷。」 李老丈連忙還禮道,一路將孫書辦送出大門。

  站在門檻內,望著孫書辦一行逐漸遠去的背影,李老丈臉上恭敬憂慮的神色慢慢褪去,化作一片深沉的平靜。

  一直跟在身後的長子李壽,這才湊上前,低聲道:「爹,這孫書辦……信了嗎?」

  李老丈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緩緩道:「信不信,由他。但話,我們遞到了。」

  他頓了頓,吩咐道:「明日,你以『鄉民憂懼山匪、懇請保境安民』為由。去縣衙給這位孫書辦,還有相關經手的爺們,送份禮。不必太重,但需周到。」

  李壽點頭道:「孩兒明白。」

  李老丈想了想,又道:「把咱家那份虎骨……挑好的,也包些進去。」

  李壽一愣:「虎骨?那不是李大早上剛送來的……」

  「正是。」 李老丈截斷他的話,目光深遠道:「就是要讓他們知道,趙家為之滅門的虎,最後落到了誰手裡。

  …有些事,點到即止。」

  李壽恍然,用力點頭。

  夕陽西下,將李老丈的身影拉得很長。他獨立門扉,望著那染紅半片天空的晚霞,仿佛看著更遠的地方,低聲自語道。

  「老夫能做的,也就這些了。

  石獾子……不,李繼業。路給你鋪了點,髒給你擦了點。往後是化龍升天,還是……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山風穿過門廊,帶來遠山的涼意,也捲走了這句輕不可聞的嘆息。

  …

  「書辦,李村那裡正的話能信嗎?」衙役在旁邊問道。

  「信個屁!他的話全踏馬要反著聽!」孫書辦腳步一頓。轉身看向遠處的里正宅院。暗罵道。

  「人老成精的貨!那李大也不是什麼善人,哪來的老獵戶會如此殺氣十足!說不得趙家滅門就是他一家一起做的!」

  「那要不上報給…」

  「不…」孫書辦抬手打斷,搖頭道:「那小子確實狠,搏虎墜澗,大病初癒,連夜滅門。一上午的時間,還能讓里正幫他遮掩。

  從理出來的脈絡看,他的性子還真和里正說的反話對上了。我們也沒必要去觸碰這個眉頭。再說…」

  孫書辦話語一頓,笑道:「那兩個『成精』的貨,不會如此不智漏了咱們。你我坐等著收禮吧。」

  「那這案子…」

  「那不是來了伙山匪嗎?」孫書辦轉頭看向少華山,輕描淡寫道:「『掛』給他們便是…

  走了…還要趕路呢…」

  ……

  …

  「大哥,到了…」 李四兒分開一叢半枯的荊棘,壓低聲音道。

  李繼業上前兩步與他並肩,疤臉兒、李承業和李秀娘也悄然跟上,隱在樹後。

  ——眼前豁然開朗。

  日頭西斜,昏黃的光線懶洋洋地鋪在一處背靠矮山、雜樹環繞的小村落上。

  約莫二十幾戶人家,土牆茅頂,疏疏落落。正是晚炊時分,幾縷灰白炊煙從零星的屋頂升起,筆直地沒入漸染暮色的天空。

  村落不大,寂靜得有些反常。偶有幾聲犬吠,也顯得短促。

  ——田壟間不見人影,村裡的小徑上,只幾片枯葉被秋風卷著打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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