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仁義禮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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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亡七十六日。

  夕陽落盡。

  天邊最後一抹暗紅即將消退,石橋的影子投在水面上,被晚風吹皺。

  柴進死死地盯著下面的人,然後猛地縮身,把自己藏進望樓的木牆後面。

  他見過李繼業的射術,那一箭雙鵰的「傑作」還在宅院裡制著呢,此刻可不敢把腦袋露在外面。

  他迅速掃視著眼前的人馬——四百餘人,烏泱泱地鋪滿了河岸兩側。

  隨即他深吸一口氣,眼神一晃,繃緊的臉瞬間展開,堆起笑來。

  他趴在欄杆後面,半個頭都不敢露,笑著招手道:「哎呀,原來是李賢弟!

  為兄昨日聽你之言以後,當真是茶不思飯不想,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今日酒醒之後,還在懊悔,昨夜不該讓賢弟走。苦了為兄思念之情。」

  他對那烏泱泱圍著的人馬恍若未覺,連連喜悅道:「未想到,賢弟也是如我一樣。快快進來,你我再把酒言歡。」

  ……門沒有開。

  李繼業端坐馬上,虎目一晃,笑言道:「哦?柴大官人真讓我進?」

  他點了點那扇緊閉的大門,調侃道:「那何不開門呢?」

  柴進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


  沒想到傍晚對方就帶著人馬來了。看來他們兩個想到一塊去了。

  再聞李繼業此言,他如何不知——他慢了一手。

  柴進臉上最後那點笑意收斂乾淨。

  他暗暗瞥了旁邊一眼,朝望樓角落裡那個黑影使了個眼色,隨即漠然道。

  「柴某敢開。不知賢弟是否敢一人進呢?」

  李繼業聞言不語。他虎目一瞥,將望樓角落裡那點異動盡收眼底,隨即一笑。

  他輕踢馬腹,胯下赤炭火龍駒立時前驅兩步,脫陣而出,傲然立於陣前。

  望樓之上,一擒弓惡漢眼睛一亮。

  他早就張弓搭箭,躲在木牆後面等了許久,此刻見那人孤騎出陣,手上青筋暴起,松指!

  「咻——!」

  弦聲炸響。

  然而他手剛松的瞬間,李繼業手快如影。眨眼之間,弓已在手,箭已搭弦!

  那弓是銀背鐵胎,在暮色里泛著暗沉的啞光——暴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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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咻——!!!」

  兩支箭在空中相撞。三棱箭簇對三棱箭簇,針尖對麥芒,徑直撞開。

  惡漢那支箭被撞得斜飛出去,扎進河岸的泥地里,箭尾還在顫。

  「彩!!!」

  承業舉槍喝彩,槍桿在暮色里劃出一道弧線。

  身後背嵬騎卒歡聲附和,那吼聲像浪一樣拍過來,拍在宅牆上,拍在望樓上,拍在每一個人心口!

  柴家崇義公府邸的騎卒心中頓時凜然,握著刀槍的手都緊了。

  「效節」騎卒心情最是彆扭——一邊是舊主,一邊是武人對這種至高神射的渴望。

  「咚。」

  一聲輕響,搶在眾人的歡呼消散之前,落在地上。

  一具額頭中箭的屍體,從望樓上搖搖晃晃地栽下來,砸在青石地面上。那箭貫入眉心,只露出一截箭杆,血從箭杆邊上慢慢滲出來。

  眾人循聲望去,這才發現——剛剛那神乎其技的一箭,已經夠讓人震驚了。

  現在看來,那是兩箭。一箭撞飛對方箭矢,一箭射向對方箭手,正中額頭。

  場上看著那具屍體,一時寂靜。火把還沒點,暮色已經沉下來了。

  李繼業慢悠悠地看向望樓之上,笑言道。

  「大官人也是江湖上響噹噹的名號。如今,怎麼暗箭傷人呢?」

  柴進聞言一怒,胸腔里的火直往上躥,壓都壓不住。他剛要上前出聲,卻被一隻手猛地拉住。

  武松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他身側,一隻手攥著他的胳膊,另一隻手指了指下方李繼業手上的弓,又指了指柴進的腦袋。

  柴進腦中一醒。那剛竄起來的火,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

  他往望樓深處又躲了躲,縮在那面木牆後面,連忙向旁邊的秦管家吩咐,快去拿「牌堵」來。

  ——那是幾面裹著牛皮的厚木板,專門用來擋箭的。

  柴進趁機感激地看向武松,把住其手臂,帶著幾分真情實意道。

  「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今日方知武兄弟才是我柴進知己兄弟!

  這幾日是為兄怠慢了,等今日脫去劫數,柴某當親自設宴,端茶倒酒陪醉!」

  武松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抽出來,站到望樓另一側,目光越過牆頭,看著下面那個騎赤馬的人。

  宅牆之外,李繼業抬頭看了看天色。身後最後一點餘暉落盡。

  他瞥了一眼躲在人群之中的柴夔悟。後者立時點了點頭,在疤臉兒和四兒的護持下,悄悄地隱入夜色下的柳林里。

  望樓上,幾面牛皮裹著的「牌堵」被搬上來,擋住被箭射穿的缺口。

  柴進縮在那幾面木板後面,方才覺得安全了些。他深吸一口氣,帶著幾分狠勁道。

  「李繼業,你帶如此多的人馬圍我柴家,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不就是昨夜柴某未答應你的要求,你便懷恨在心,連夜離去!

  妄我柴進恩義與江湖!義薄與天下,未想到今日被此惡賊反噬!」

  他轉頭,對著聚集在宅牆望樓之中的食客、莊客、伴當、小廝,高聲喝道。

  「諸位放心!我早察覺此人包藏禍心,已經遣人去我他處別院邀人而來,今夜便到!

  我這宅院糧草充足,器械滿藏!兵強馬壯,不虛此人!

  等明日天色一亮,我必遣人去滄州救援!把此恩將仇報的狼子野心之人,一網打盡!」

  那些緊張的食客聽了,互相看了一眼,攥刀的手鬆了些,腰板也挺直了些。

  李繼業端坐馬上,慢悠悠地等著,像是聽一段戲文。等柴進說完了,他才掏了掏耳朵,笑言道。

  「柴大官人說的別院人馬,好巧。李某路上正好遇到,故而一併給柴大官人帶過來了。」

  他話音方落,周圍火把同時亮起。一根,兩根,十根,百根。

  ——像一條燃燒的火線,從河岸這頭燒到那頭,把整座宅院圍了個嚴嚴實實。

  火光映在人臉上,紅彤彤的,如人亦如鬼。

  柴進連忙透過「牌堵」上的小孔,往外看去。

  「爛花刀」賈秀、「殺人熊」陳雄……「花皮豹」劉耀武、「翻倒豬」李武山……一張張熟悉的臉,在火把光里忽明忽暗。

  都是吃他的、喝他的、花他錢糧供養的「江湖好漢」!都是平日裡酒桌上拍著胸脯說「大官人但有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豪傑!

  柴進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再也移不開。

  「賈秀!」他咬牙切齒,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又尖又厲道。

  「柴某待你不薄!待你們不薄啊!!這是為什麼?!」

  此言一出,宅院之外的「效節都」聞言,紛紛低了頭。畢竟都是江湖上混的,如此確實有些不地道。

  宅院之中的人聞言,也明白了——所謂的援軍,怕是出了岔子。

  那些食客、莊客、小廝面面相覷,方才剛提起來的一點士氣,又往下沉了沉。

  賈秀聞言也是一愣。然後他笑了,騎馬走出人群。

  火把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有好幾道疤,新疤疊舊疤,被火光一照,顯得溝壑縱橫。

  他抬手掃視四周,嘆道:「柴大官人覺得,我們未盡心?」

  柴進咬牙切齒道:「那你盡到何心?」

  賈秀又嘆道:「大官人覺得,我們未盡義?」

  柴進聞言頓感不對,遲疑道:「你等又盡到何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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