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降卒斗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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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亡七十六日。

  辰時。旭日東升。

  晨光從東邊山頭漫過來,照在官道上,照在道旁那些新發的柳枝上,也照在這支剛剛走出不到二里地的隊伍身上。

  四十餘人,松松垮垮地騎著馬,刀槍在背上晃蕩,有人還在打哈欠。

  隊伍中間,一個赤眼的矮壯漢子左右張望,脖子轉得像擰發條。

  他叫苗三,諢號食人豺——這諢號是怎麼來的,沒人知道,他也不提。那雙赤紅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有些不正常。

  旁邊管事的見他神色不對,湊過來問道:「怎麼了?」

  苗三眨了眨眼,又側耳聽了聽,搖頭道:「咱好像聽到些馬匹動靜。」

  管事兒的聞言也張望了一番,道:「會不會是其他隊伍?我使錢問了問報信的小廝,柴大官人不止召喚咱們。

  派出去的隊伍有十數支,估摸著是把這附近的人手都召集起來了。」

  苗三轉過頭看向他,那雙赤眼裡閃過一絲猶疑。他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

  一支箭矢從苗三左側太陽穴徑直鑽入,貫穿頭顱,從另一側飛出。

  管事的眼睛茫然地眨了眨,看著苗三的身子歪倒下去。

  然後他看見了那支箭上掛著的血珠,在晨光里閃了一下。他的眼睛瞬間驚恐萬分,嘴巴剛張開——

  「咻!」

  一箭猶似追尋聲音的獵犬,鑿入他的口中。

  「咚。」

  「咚。」

  「咚。」

  落馬聲此起彼伏。

  七個人,從馬上栽下來,有的砸在路面上,有的歪在道溝里,有的掛在馬鐙上被拖了兩步才脫落。

  馬匹嘶鳴著四散,蹄子踩在屍體上,濺起血泥。

  ——百五十步外。

  賈秀握著刀,手心全是汗。他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

  那目光不重,卻像一根針,扎在後心尖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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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咬了咬牙,看著周圍那些跟他一起投降的弟兄。一個個臉色發白,攥著刀槍的手青筋暴起。

  「殺!」

  他舉刀喝道,聲音劈了岔。

  「李爺說了!不勝則死!」

  話音未落,他已縱馬狂奔當先而出。

  身後那些人,有人回頭瞥了一眼那三十餘騎監軍,有人又看了一眼那彎弓搭箭的身影。

  ——那人端坐馬上,弓還舉著,箭還搭著,卻沒有拉弦。

  他們深吸一口氣,提槍舉刀,跟著沖了上去。

  一時間人喝馬嘶,刀光劍影。

  一方無防無備,中箭者眾,連陣型都沒來得及展開。

  一方有備而來,置之死地,刀刀往要害上招呼。

  降卒一陣衝殺而過。

  這支別院的人馬大潰。

  賈秀肩膀被剮了一刀,皮肉翻卷,血順著胳膊往下淌。他顧不得疼,勒馬回頭,想起李繼業的叮囑,扯開嗓子大喝道。

  「降者免死!跪地不殺!」

  他身後那些降卒也反應過來,跟著喊道。

  「降者免死!跪地不殺!」

  聲音從十幾個人的喉嚨里擠出來,混在一起。

  ——沙啞、尖銳、顫抖。卻像刀子一樣扎進那些還在跑的人的耳朵里。

  第一個跪下了。他把刀往地上一扔,撲通一聲,膝蓋砸在泥地里。

  第二個,第三個……活著的人像被風吹倒的麥子,一片一片地伏下去。

  李繼業手指一松。

  一支箭飛出,射穿了一個還在往林子裡跑的人的後心。那人撲倒在地,手腳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他收弓,下顎一點。

  承業和卞祥立時帶著十餘騎衝出,馬蹄翻飛,朝那幾個逃出弓箭範圍的人追去。

  承業跑在前面,槍平舉著,槍尖在晨光里一閃一閃的。卞祥跟在他身後,鐵棍橫在馬背上,那棍子比他胳膊還粗。

  良久,李繼業收回目光,掃了一眼賈秀,又掃了一眼那些已經被收攏在一起的第二批投降之人。

  他抬手一點賈秀道:「你帶領的人,歸為一隊,做監軍。」

  又點向第二批投降的人中,那個領頭的紛紛道。

  「你帶領的人,作為二隊。」

  兩個人聞言,面色齊齊一變。

  賈秀臉上是喜——剛剛還是敢死隊,一仗打完,就成了監軍,看著別人送死了。他的眼睛亮了起來,腰背不自覺地挺直了些。

  另一個人面色一緊。他與賈秀認識,自然知道他也是柴進手下的人。

  如今看賈秀那臉色,又回想起方才那些降卒沖陣時的慘狀,便也明白——被監軍的人,要幹什麼。

  李繼業把兩人的反應盡收眼底,沒有說什麼。

  他本就是刻意為之。這些人編練在一起,若混編,人數眾多,人心鬼蜮,遲早生亂。

  不如按攻略的宅院順序,把一宅院投降的人編成一隊。

  一隊攻打第二別院。成了,一隊做監軍,壓著二隊打第三個別院。敗了,他便讓麾下騎卒做監軍,壓著所有降隊打宅院!

  如此一來,第一隊為了自己不上陣,自然會「恪盡職守」當好監軍。

  畢竟一共十三處宅院,總有還滯留在別院之中,未上路的。

  李繼業自然不可能,讓自己手下去拔宅。為了趕時間,自然是讓這些人去。

  這樣編練。一來,從開始就讓這些食客習慣他的命令。二來,也能在人數還少的時候,把還有刺兒的「英雄好漢」拔了。

  三來,則讓這些隊伍相互離心。

  一舉三得。

  柴夔悟氣喘吁吁地從第二個別院騎馬奔來,身後跟著七八個人,是他崇義公這一支出來的人手。

  他來到近前,朝李繼業點了點頭。

  李繼業徑直拔馬而走,馬不停蹄地趕往下一個地方。

  身後,是比來時更加龐大的隊伍。

  ……

  午時三刻。日上中天。

  滄州一處別院之外,喊殺聲震天。

  兩百餘人正圍著院牆攻打,有人持盾頂在前面,有人在後面放箭,有人搭著人梯往牆頭爬。

  這是第五個宅院了。

  隨著投降的隊伍不斷增加,隊伍里便有了降級和晉升。

  第四隊攻打第五宅院,敗了。監軍的第三隊上,也敗了。第二隊監著第三、第四隊打,勝了。

  於是第二隊不變,第五宅院編練的隊伍自動成為新的第三隊,原來的第三隊降為第四隊,第四隊降為第五隊。

  原第四的隊伍,接著去攻打第六宅院。

  如此循環——不拼死勝一把。以少勝多打下宅院,墊底的隊伍就會被消磨乾淨。

  為了自己身家性命,自然奮力搏殺。為了自己隊伍不墊底,人心自有階級。

  賈秀騎在馬上,看著前面的廝殺,神色複雜。他身後是跟他一起從第一仗活下來的,此刻站在監軍的位置上,刀都懶得拔,只是看著。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羊變成了狼,又好像什麼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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