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改日,切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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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院,幾間偏房。

  說是偏房,其實也就是比普通窩棚好一些的土坯房,牆皮剝落,門窗歪斜,透著一股經年累月的潮氣。

  鄭天壽在院門口站定,臉上掛著那副始終不變的白淨面具,笑道。

  「我清風山近來投奔的人多,房舍緊張。賢弟先在此處委屈幾日。等定了座次,再騰一處好地方給賢弟。」

  李繼業拱手道謝,隨口笑道:「哪裡話。李某也不心貪,這座次,必然在鄭郎君之下。」

  鄭天壽聞言,笑意更深了幾分,目光落在李繼業腰間凸起,又移到他握刀的手上,輕聲道。

  「我觀兄弟氣勢,也是玩刀的好手。」

  李繼業迎著他的目光,同樣看向他那雙始終籠在袖中的手,笑道。

  「比不得郎君——分金解銀的手。」

  鄭天壽眼波微微一動,笑意依舊,拱手道。

  「不打擾了。改日,切磋切磋。」

  「恭候。」

  鄭天壽轉身離去,步伐不疾不徐。

  李繼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牆轉角,這才收回目光。

  他抬起手,做了個手勢。

  原本散在院外的三十人,立刻像被風吹散的落葉,三三兩兩地分散開去。

  有的蹲在牆根下聊天,有的靠在樹上擦拭兵刃,有的湊在一起低聲說笑。

  ——看似散漫隨意,卻已將整個偏房小院的每一個入口、每一處視線死角,都納入了監控範圍。

  李繼業轉身,推門而入。

  疤臉兒跟進來,從懷裡摸出一袋乾糧,丟在胖漢面前。承業上前,三下五除二解開了他身上的繩索。

  胖漢活動了一下被勒得發麻的手腕,沒有急著吃,而是抬起頭,直直地盯著坐在主位的李繼業。


  兩人對視片刻,胖漢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道。

  「為什麼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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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繼業笑了,答得隨意道:「非是救你。不過是……看不得人在我面前被吃罷了。」

  胖漢皺了皺眉,搖頭道

  「我不信。一個人無親無故,會為救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舍了百匹駿馬,外加一匹神駒?」

  承業在一旁聽著,忍不住嗤笑出聲道:「我們什麼時候舍了?」

  胖漢一愣。

  承業也不解釋,只是擠了擠眼睛,笑得意味深長。

  胖漢看看承業,又看看四兒,再看看疤臉兒,最後目光落回李繼業身上。

  他臉上那層「憨厚」的面具,忽然裂開一道縫,露出一絲與外形不符的狡黠笑意道。

  「果然。你們和這群山匪,不是一路的。」

  李繼業挑了挑眉:「哦?何以見得?」

  胖漢往嘴裡塞了一口乾糧,含糊不清地答道。

  「你跟他們不一樣。雖然你們氣度不凡,可你……太『善』了。」

  他咽下那口糧,抹了抹嘴道。

  「我看得出來。想必那三個當家,也有人看出來了。

  可你又有本事,有手段——馬也好,糧也罷,你是真給了。可你真正想要的,不是我。」

  他抬起下巴,朝門外努了努道。

  「你要的,是他的清風山。」

  李繼業沒有否認,只是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玩味道。

  「何以見得?」

  胖漢又咬了一口乾糧,嚼著嚼著,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道。

  「你跟那王英起衝突,一直在針對他。可對另外兩個,卻客氣得很。按了另外兩人的心。但這不是要入伙的樣子。」

  李繼業聞言,眼中終於露出幾分真切的讚許道。

  「沒想到,你看著憨,卻有些內秀在身。」

  胖漢得意地晃了晃腦袋,將軍肚也跟著顫了顫道。

  「我是看著憨,可我是個廚子。好廚子,哪有真憨的?」

  李繼業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吃,然後道。

  「既然如此,你可願入我麾下?」

  胖漢嚼著乾糧,看著李繼業,沉默了幾息。然後,他點了點頭,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正色道。

  「我複姓縉雲,名食安,蜀地來的。反正你拿一百匹馬贖了我,這便是百馬的恩情。我自然跟你。」

  李繼業抬手指了指屋裡幾人道。

  「這是承業,這是四兒,這是疤臉兒,外面還有三十人。日後慢慢認識。」

  食安點點頭,目光又落回李繼業臉上,眼神比方才更深了幾分道。

  「既然我跟了你,你是不是該告訴我——你姓什麼?叫什麼?」

  李繼業與他對視,緩緩道。

  「李。李繼業。」

  食安默念了兩遍,像是要把這兩個字刻進腦子裡。然後,他正了正身形,抬頭道。

  「既然如此,你便問吧。這清風山的事,我知道的,一個字不落,全告訴你。」

  李繼業微微頷首,聲音壓低了幾分道。

  「先從地形說起。那條上山的路,有幾處暗哨?寨牆的薄弱之處在哪?三人的住處,各自在什麼位置?」

  食安一邊嚼著乾糧,一邊開始講。

  他說清風山奇特,山腹大多中空,有許多天然形成的洞穴和裂隙。

  燕順當年選此處落草,就是看中了這點——存糧藏兵,都在那些洞裡。

  他說那九百人,真正能打的不過五百,其餘多是老弱婦孺,還有一些被掠來的百姓,關在後山的幾處窩棚里,和牲口關在一起。

  他說燕順看著豪爽,實則心細多疑。王英貪財好色,睚眥必報。鄭天壽話最少,可三個當家裡,燕順最聽他的。

  他還說,那三個人的住處——燕順住聚義廳後院的石屋,王英住在西側最深處那排房裡,鄭天壽的屋子最小,卻離糧倉最近。

  李繼業靜靜聽著,偶爾插一兩句,問的都是細節。

  ……

  院牆外的一處暗角。

  鄭天壽的身影,不知何時又出現在那裡。他隱在陰影中,隔著老遠,望著偏房。

  聽著那隱隱約約的說話聲、偶爾爆發的笑罵聲,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站了約一盞茶的工夫,見聽不得什麼消息。便轉身,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屋頂上,四兒的身影從他離去的那一瞬間,從屋脊的陰影里緩緩坐起。

  他看著鄭天壽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勾起。

  然後,他翻身落入院中,推門而入。

  屋裡,食安還在講,李繼業還在聽。四兒走到李繼業身邊,附耳低語了幾句。

  李繼業點了點頭,面上沒什麼變化。

  門外,白日漸短,霧氣漸濃,將整座清風山裹成一座孤島。

  而這座孤島上,九百顆人心,各有各的盤算。

  天上烏雲起。夜又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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