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入清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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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英第一個沉不住氣,綠豆眼一瞪,喝道。

  「看你年歲不大,這裡有你說話的份?」

  孰料他話音方落,承業頓時提槍直指寨門樓,嗓門比王英還大三分喝道。

  「既然我年歲小,沒有說話的份,那你又出個什麼聲!」

  「矮腳虎」王英聞言頓時一愣。

  下一刻一股邪火「噌」地竄上腦門,他「嗆啷」一聲拔出腰刀,怒道。

  「黃口小兒,爺爺今天便剁了你這張嘴!」

  他作勢便要衝下寨牆,被燕順一把拽住胳膊,鄭天壽也橫身擋在前頭。

  燕順借著攔阻的動作,飛快地與鄭天壽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三十騎,膽氣不俗。

  燕順按下王英,重新轉向山下,藉機道。

  「你等好不知趣。我兄弟三人好意盤問來歷,你便這般無禮。既然如此,我清風山也不殺你等立威,也不收留你等——自去罷。」

  孰料山下那虎裘青年聞言,竟點了點頭,坦然道。

  「好說。既然此處不留……」

  他輕輕一提韁繩,赤炭火龍駒會意地調轉半個馬身。

  「那李某便下山去。方才途經山腳,見一寨兵馬旗幟鮮明,想必是圍剿清風山的官軍。」

  他頓了一下,側過臉,虎目地往寨門樓上瞥了一眼,笑道。

  「正好,便去投了官軍,也謀一場功業。」

  話音落,他真的撥馬欲行。

  「——且慢!」

  燕順的聲音,明顯急了幾分。

  他方才那句「不留」,本身是壓價,是想看此人慌亂、懇求、拿住主動。卻萬萬沒想到,對方根本不接這個茬。

  ——更可怕的是,他提到了官軍。

  這也讓寨上三人一愣。不對呀,這青州亂局,就是你起的啊?

  王英更是不屑道。

  「青州亂其便是因你周通殺了官!你又如何投軍?」

  李繼業聞言嗤笑一聲,傲然道。

  「周通何輩,我又如何是他?」

  三人一愣——他好像剛剛確實未曾通報姓名。是他們先入為主,誤以為此人是周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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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順隨即問道:「那你這槍?」

  李繼業聞言輕笑一聲。提槍一晃道。

  「槍?路遇一匪,陣前殺了他,這槍便歸了我。隊中這一批好馬,也是從他手裡得的。」

  他抬起頭,迎著燕順驚疑不定的目光,唇角笑意依舊,談然道。

  「如何?三位當家要與他報仇麼?」

  燕順沒接話。

  鄭天壽卻忽然開口,輕聲道。

  「大哥,此事須從長計議。」

  他側身,壓低聲音,語速極快道:「此人若真是周通,殺官之禍已惹上身,斷不敢去投官軍。

  可他方才竟毫不猶豫說要下山投官——這便說明,他要麼不是周通,要麼有十足的把握官軍不會追究他。」

  「無論哪一種……」鄭天壽抬眼看著燕順道。

  「放他下山,這近百匹戰馬便是給官軍送糧。山下那秦明若得了這批戰馬,如虎添翼,我清風山更難守了。」

  王英酸溜溜地插嘴道。

  「可此人一身氣度,若是放進寨來,我兄弟三人的位子……」

  「哥哥。」鄭天壽打斷他,聲音依舊平和,卻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冷意道。

  「他不過三十騎。我清風山九百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了。

  進了寨便是瓮中之鱉,如何揉搓,還不是我們三弟兄說了算?」

  他頓了頓,看了王英一眼,語氣放緩了些道。

  「哥哥若真看不慣他那張臉……待他入寨後,尋個由頭,把他的腿鋸了便是。」

  王英眨了眨綠豆眼,不說話了。

  燕順捋著黃須,沉吟片刻也醒悟過來:此人若真是殺了周通、奪了槍馬的狠人,憑他的本事,投官軍未必不受重用。

  屆時清風山圍剿陣前,多出這樣一個如此強敵……

  他終於點了點頭,正要開口喚山下之人,王英又拽了拽他袖子,低聲道。

  「大哥,防人之心不可無。萬一此人是官軍細作,騙開寨門……」

  燕順一頓,哈哈乾笑兩聲道。

  「兄弟且留步!愚兄方才不過是試探——你也知如今青州風聲緊,不得不防。

  那桃花山周通殺官惹禍,累得我清風山替他背了這口黑鍋,官兵日夜圍在山下。愚兄謹慎些,也是為滿寨兄弟性命著想。

  言語多有得罪。既然你不是。我等自然讓你入山快活。」

  他頓了一下,目光閃爍,話鋒一轉道。

  「可兄弟委實生得太不凡了。我清風山如今被官兵圍困,不得不防。

  為滿寨兄弟性命著想——還請兄弟下馬,我等垂繩拉你上來,如何?」

  這話說出口,燕順自己都覺得有些過分。

  哪有讓來投奔的好漢下馬、像吊貨物一樣吊上來的道理?這是待客,還是待囚?

  然而山下之人只是靜靜聽完,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和,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道。

  「燕大當家思慮周全,李某佩服。既如此為難……」

  他再次輕提韁繩,赤炭火龍駒會意地又轉了半個身。

  「那便不叨擾了。告辭。」

  「——且慢!」

  這一次,燕順的聲音幾乎是脫口而出。

  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一眼身旁的王英,又飛快地與鄭天壽交換了一個眼神。鄭天壽微微點頭。

  燕順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滿腹的不甘與忌憚,臉上擠出幾分「英雄惜英雄」的熱忱道。

  「罷了罷了!我燕順在江湖上行走多年,自信這雙眼睛還沒瞎過。

  我見兄弟氣度不凡,一生傲骨,絕不是能忍受那官場刁難逢迎之輩!」

  他一揮手,聲音陡然拔高道。

  「開門——!」

  「嘎——吱——」

  沉重的包鐵寨門,在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緩緩向兩側洞開。

  承業見狀,忍不住撇了撇嘴,低聲道。

  「早幹什麼去了。還不是被大哥拿捏得死死的。」

  他聲音壓得很低,卻足以讓身旁幾人聽清。

  李繼業沒有回頭。

  他只是輕輕一夾馬腹,赤炭火龍駒昂首揚蹄,踏著細密的雨絲,不疾不徐地邁入了那道洞開的寨門。

  身後三十騎,魚貫而入。

  馬蹄踏過門洞,踏過積水,踏過清風山九百匪眾從四面八方投來的。

  混雜著好奇、忌憚、敵意、審視。目中各懷異色。

  李繼業目視前方,面色如常,仿佛只是赴一場尋常的酒約。

  唯有他自己知道——

  在踏入門洞的那一刻,他已將這清風山的地形、布局、明哨、暗樁,盡收眼底。

  寨門在李繼業身後,緩緩合攏。

  …風雨聲,被隔絕在外。

  風入瓮中。

  只是不知,誰為瓮,誰為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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