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話分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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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信死後第十四日。午時。小雨。寒。

  雨絲細密,綿綿不絕。寒意鑽入領口、袖縫,順著脊骨往下爬。

  山道經一整日的濡濕,已化作黏稠的爛泥,蹄聲翻飛如鼓,拔起泥點飛濺。

  細雨打在鐵甲、蓑衣、槍桿之上,沙沙作響,與蹄聲交織成一種奇特的韻律——不是征鼓,勝似征鼓。

  承業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仰頭望天。鉛雲壓得很低,幾乎要擦著樹梢。

  他快馬兩步,湊近李繼業身側,高聲道。

  「大哥,這雨一時半會停不了。離清風山沒幾里了,要不尋個避處,等雨歇了再走?弟兄們衣裳都濕透了,馬也乏……」

  李繼業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正從道旁斜坡上緩緩收回。

  「不必。」他聲音平穩,不疾不徐道。「靠近清風山後,沿途都有人窺探。停下來反倒招麻煩。繼續前行。」

  承業順著大哥方才的視線瞥了一眼那處山坡,縮了縮脖子,又忍不住抱怨起來道。

  「這也忒不痛快!要我說,清風山瞧著也不怎麼樣,險峻還不及二龍山呢。咱連二龍山都拿下了,何不直接破了他清風山!」

  四兒在旁聽得真切,不禁一笑,策馬上前,解釋道。

  「二龍山是二龍山,清風山是清風山。你只瞧見那山不夠險,沒瞧見它肚裡裝了多少人。」

  他頓了頓,見承業面露思索,便繼續道。

  「這青州四山風雲,咱們攪起來了,黃信死了,桃花山、白虎山、二龍山接連被『官兵』踏平。然後呢?」

  承業甩了甩雨水道:「然後?然後朝廷高興唄,匪患都平了……」

  「然後朝廷就要問——」李繼業忽然接口,語氣淡然道。

  「『匪是誰平的?』『匪都去哪了?』」

  他策馬穩步,目視前方,連頭都沒回道。

  「桃花山匪首周通,逃了,至今未獲。二龍山匪首鄧龍,死了,山寨被官兵攻破。可官兵攻破二龍山那日,帶兵的秦明還在青州城外打轉。」

  承業一呆。

  「所以是誰平的二龍山?」李繼業偏過頭,隔著雨幕看了弟弟一眼,那目光並不嚴厲,卻讓承業莫名一凜。

  「流言只說二龍山被官兵踏平,沒說是哪個『官兵』。秦明沒打,劉高沒動,慕容彥達怕是連剿匪的糧草都沒撥全——這軍功,記在誰頭上?」

  承業扭頭張了張嘴,雨水滑進領口。

  「慕容彥達不傻,他會認。秦明不蠢,他會搶。通判之流更不會讓別人撿了這個漏。」四兒輕聲接道。

  「可都想要的軍功,相互牽制之下,卻又沒人敢領。」

  李繼業聞言笑補充道:「更主要的是,四山匪寇沒了,而官軍兵馬未損。而我等人手不足。又撐不起四山。自然也抵抗不了官兵。

  那時四山便是無主之地,必然興起又一輪匪寇。剿之不盡,殺之不絕。」

  「那……那怎麼辦?」承業有些茫然。

  「所以四山匪寇不能都死絕。」李繼業平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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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要留一個『活口』,讓朝廷有個可以攻、可以剿、可以報功的方向。

  否則四山皆平,而青州兵馬未損分毫,你說朝廷會怎麼想?」

  承業半晌無言。良久,他才悶聲道:「所以咱們不是來打清風山的。咱們是來……做莊家的?」

  李繼業沒有答話,嘴角卻笑了起來。

  承業卻忽然開竅了一般,語速快了起來道。

  「官兵和清風山是對賭的兩家,咱們不讓他們一家輸光了下桌,也不讓另一家贏太多獨大。咱們在中間抽水?」

  眾人聞言,皆是會心一笑。

  然而四兒眉眼一彎,卻是一副看好戲的神態。疤臉兒臉色更是一變。

  李繼業終於回過頭,正視著承業,語氣竟有幾分「欣慰」道。

  「二弟好悟性。」

  承業被這句誇讚沖得腦袋一熱,頓時得意之色溢於言表。

  「我本來就不笨!是你們老把我當莽夫……」

  他話音未落,李繼業話鋒陡然一轉,聲音沉聲道。

  「那你如何知道賭場的規矩?」

  承業的笑容僵在臉上。頓時坐蠟。磕磕絆絆道。

  「這…這……」

  李繼業徑直道:「你賭了?」

  「……」

  承業張了張嘴,喉中無聲,眼神開始四處飄忽——先看四兒,四兒面無表情地目視前方,仿佛沒聽見。

  再看疤臉兒,疤臉兒正專注地張望四周地形,仿佛這表里山河值得他投入畢生心血。

  再看張承贏,張承贏迎著承業的目光,沉默兩息,然後果斷地把臉轉向了另一側。

  承業絕望了。

  「是……」他咬了咬牙,又道:「但我是不會把其他人供出來的。」

  「我本來也沒要你供人。」李繼業依舊沒有回頭道。

  「他能勾動你去賭,是他的本事。你被我察覺了,是你本事不濟。」

  他頓了頓。

  「空閒時候,我抽你三鞭。此事就此掀過,再不提。」

  承業聞言臉色頓時垮了下來,像霜打的茄子。他垂頭喪氣地「哦」了一聲,那聲「哦」里藏著十二萬分的不情願,卻不敢有半個不字。

  他偷偷往馬隊中某處飛快地瞥了一眼,那眼神里滿是幽怨——這下好了,大哥的鞭子……

  承業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脊背繃緊。那鞭子抽人,又辣又狠,皮開肉綻是輕的。

  然而大哥定下的罰,憑他如今的威望,滿寨上下沒有一個敢開口求情的。

  承業認命地嘆了口氣,在心裡飛快地盤算:上次贏的那錢,這下全虧進去了,怕是還不夠買金瘡藥……

  就在此時,李繼業頭微微一偏,視線投向側前方一處岔路口。他眉頭驟然收緊,聲音陡然壓沉道。

  「有馬隊截來。提速,甩開。稍後拉開距離,換馬。」

  短短十餘字,如冰水潑入沸油。

  三十騎霎時靜默。所有人都瞬間繃緊。

  岔路口,一匹黃驃馬當先躍出。

  馬上之人,身披赭色戰袍,內襯熟銅鎧,頭戴鳳翅盔,雨水順著盔沿匯成細流,卻澆不滅他眼中那股仿佛隨時會爆裂的怒火。

  相隔百步,李繼業與他對視了一眼。

  隨即,李繼業輕輕一夾馬腹。赤炭火龍駒瞬間變四蹄驟然發力,在爛泥中竟踏出蹄音,轉瞬便提速三成。

  百騎緊隨其後,馬蹄翻飛,泥浪卷涌,切過雨幕,向山道更深處疾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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