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二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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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娘子望著李繼業那年輕卻過分沉靜的側臉,這幾日觀察下來,心中感慨萬千,此刻竟忍不住嘆道。

  「恩公啊,真不知道您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若說恩公心狠,這十日間,死在您手中的人命,怕是不下百五之數。

  可若說恩公心善,您又能不嫌累贅,帶著我們這一眾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弱婦孺。

  翻山越嶺,從桃花山到白虎山,妥善安置,給衣給食。」

  她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感概道:「起初妾身以為您與那周通之流,不過是一丘之貉,換了個山頭做主罷了。

  可十日下來,發現您對我們這些殘破之身,並無半分邪念覬覦,連話都少說。

  妾身又暗自揣度,是否恩公心底,終究是瞧不起我們這些失了清白的女子……」

  她見李繼業神色未動,便繼續道。

  「可後來細細觀察,發現恩公您並非瞧不起,而是一種……『無視』,一種一視同仁的『無別』。

  在您眼中,我們這些女子與承業、四兒哥他們那些漢子。與山間樹木、路上石頭,似乎並無本質不同。

  都只是您謀劃中的一部分,有用或無用而已。」

  李繼業聞言,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他轉過頭,看著杜娘子道。

  「杜娘子果然曾掌事,見識不凡。若覺李某待人過於冷硬,事後諸位去留自便,李某必奉上路費盤纏,天地廣闊,總有安身之處。」

  杜娘子卻緩緩搖頭,目光投向馬車旁另外三名相攜而立的女子,聲音低如嘆息道。

  「恩公,天地雖大,於我等這般失了依靠、又背負污名的女子而言,何處是家?何處能容身?

  否則那陳家姑娘何必獲救後反而尋死。惹得父女同歸黃泉路上。那張娘子又何必夜中投崖?」

  她眼圈微紅,旋即深吸一口氣道。

  「我等要的,恰恰就是恩公這份『無視』。這『無視』便是無有偏頗,不因我們是女子而輕視,也不因我們遭遇而濫施憐憫,更不因我們可能有用而刻意籠絡。

  一切憑規矩,憑能耐說話。而恩公行事,心思縝密,手段果決,王道霸道兼而有之。

  待在恩公羽翼之下,或許反倒能活得更像個『人』些。」

  李繼業靜靜聽完,目中閃過一絲讚許。他略一沉吟道。

  「杜娘子既有此心,亦有此能。日後若再有收留安置的女眷,人數多了,疤臉兒心思活絡,難免不便。

  便由你總攬內務,凡隊伍中涉及女眷的差遣、調配、用度等事,皆需經你手核定安排,再報與我知。你可能勝任?」

  杜娘子聞言抬眼看向李繼業,隨即深深一福道。

  「恩公防微杜漸,所思果然周到。杜娘必然幫恩公把賊人引出。收了青州四山。」

  李繼業頷首,不再多言,重新將目光投向山下。

  此時,三架馬車已在平通等人的催促下緩緩啟動,拉車的騾馬打著響鼻,車輪碾過碎石路,發出轆轆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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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娘子知趣地再次行禮,轉身快步走向馬車,步履間竟有了幾分沉穩氣度。

  李繼業背手而立,山風鼓盪著他的衣襟。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剛剛「恰好」走到坡下的疤臉兒聽得清楚。

  「雀雖小,五臟需全。當年漢高起於沛縣,不過一亭長之地,卻能席捲天下。

  這草創基業之時,規矩、分工、人心,最是馬虎不得。一步錯,滿盤輸。」

  疤臉兒正琢磨著如何上前回話,聞聲嚇了一跳,連忙緊走幾步上了坡,臉上堆起十二分的諂笑,躬身道。

  「李爺,您吩咐的車馬箱籠都歸置妥了!繩索綑紮都是按您說的法子,鬆緊有度,一拉就能散開,絕不會誤事!

  您放心,小的親自趕頭車,保管把二龍山那些貪心鬼的魂兒都勾出來!」

  李繼業沒有回頭,目光依舊鎖定著山道上緩緩移動的車馬黑影,隨口問道。

  「從道口至預設的岔路,距離可重新步測過?沿途何處路面不平,可能顛散箱籠繩索,需提前留意?

  馬車上的繩結,可是照我畫的樣式打的?散開時,是否真能如預想般,既阻追兵,又誘其哄搶?」

  疤臉兒額頭瞬間見汗,腰彎得更低,語速加快道。

  「回李爺,距離小的帶人反覆步測了三遍,絕無差錯!路面坑窪處也做了標記,趕車時會小心避開。

  繩結絕對是按您畫的圖樣打的,演練過兩次,一抽即散,箱籠翻倒。

  裡面的銅錢、碎布頭、甚至那幾卷染紅的粗綢,保准撒得滿地都是,足夠讓那幫殺才紅了眼!」

  「嗯。」李繼業這才微微側首,瞥了疤臉兒一眼。

  那目光平淡,卻讓疤臉兒覺得仿佛被剝開了皮肉,看到了心裡那點齷齪盤算。

  李繼業頓了頓,道:「去把四兒叫來。」

  「是!小的這就去!」疤臉兒如蒙大赦,連忙應聲,倒退幾步,這才轉身匆匆離去。

  直到走下山坡,背心已被冷汗浸濕一片。他暗罵自己糊塗,李爺是何等人物?

  耳聰目明賽過山精野怪,自己那點窺探和小心思,豈能瞞過?

  方才那番對杜娘子的話,明著是安排差事,暗地裡不就是敲打自己,莫要對女眷動歪念頭嗎?

  疤臉兒擦著汗,心下卻也一陣輕鬆——這管理女眷的差事卸了也好,這不是讓貓管魚,狗守肉嗎?

  看得見碰不得,日夜煎熬。還是跟著打理外務更適合自己。

  坡上,李繼業收回目光——刀槍棍棒自然朱武不濟。可他這四個詞條當中,委實沒有一條虧待他地煞第一的名頭。

  這「觀面」配合他的鷹虎目,聽風耳和聯動的「六覺」,對於人心的把控,簡直是上位者的神器。

  讓他對麾下每個人的狀態都洞若觀火。駕馭這些人,光靠武力與利益不夠,還需知人善任,分寸要拿捏恰到好處。

  不多時,李四兒步履沉穩地走來,身上軟甲已繫緊,腰懸直刀,氣息沉靜道。

  「大哥。」

  李繼業點頭,直接道:「我思慮再三,誘敵之事,恐還需你親自壓陣。

  僅憑疤臉兒、平通他們,聲勢不足,難以引出鄧龍手下大隊人馬,達不到『拉長戰線、分散其眾』的效果。

  你騎馬持弓,在車隊領頭,既能顯威震懾,讓山匪覺得是條『大魚』,箭術亦可阻撓追兵太近。

  待將至岔路口,聽我哨音為號,你便護著馬車加速脫離。」

  李四兒毫無猶豫,頷首道:「明白。我會把握分寸,既讓他們覺得能吃下,又不敢逼得太緊。」

  李繼業眼中露出一絲滿意,這個弟弟,勇猛或許稍遜承業,但這份沉穩與執行力,正是獨當一面所需。

  他再次望向二龍山,緩聲道:「此山險要,確為四山之冠。山形如盤龍抱珠,寶珠寺坐落龍腹,僅有咽喉一路。

  山道上設三重關隘,皆據險而守,弩箭、擂木、炮石、苦竹槍林立,潑水難進。

  青州這盤棋,真正的硬骨頭,不是那風眼中的清風山,而是這固若金湯的二龍山。」

  李四兒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山勢崔嵬,霧氣繚繞處,確有森嚴氣象。

  但他臉上非但無懼,反而笑道。「如此天險,正該是大哥居之。若輕易可取,反倒顯不出手段了。」

  李繼業聞言,不由失笑,回頭看他道。「你這話,倒有幾分承業的口吻了。」

  兄弟二人相視,皆是一笑。

  ……

  時近已時,山間霧氣散盡,日頭漸高。

  二龍山下,通往官道的岔路口附近,終於響起了清晰而單調的車輪滾動聲與騾馬的嘶鳴。

  三架滿載箱籠、蒙著油布的馬車,在十餘名惶恐的「騎手」護持下,略顯遲緩地出現在道路上。

  車轅上,疤臉兒揮舞著鞭子,故意將聲音甩得噼啪作響,嘴裡還吆喝著不成調的俚曲。

  平通坐在第二輛車上,臉色發白,卻努力挺直腰板,眼睛不住四下瞟著兩旁寂靜得可怕的山林。

  李四兒騎著一匹黃驃馬,持一張硬弓,不緊不慢地跟在車隊後方約三十步處,目光銳利如鷹,掃視著前方山道拐角與兩側林木深處。

  車輪碾過碎石,聲音在山谷間迴蕩,傳向那座巍峨沉默的二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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