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考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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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明誠頓了頓,面露難色道:「若為財帛……

  閣下方才想必也聽得明白,我二人如今境況,捉襟見肘四字,已是留情。

  這……這恰恰是眼下最愁之事。」

  「錢?」 李繼業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 輕笑一聲,搖了搖頭道。

  「李某若只為錢財,此刻坐在這裡的,就不會是二位了。」

  趙明誠心中一沉,疑惑更深,遲疑道。

  「那……壯士為何?我夫妻已然遠離中樞,屏居青州,不過是想求個清靜,了此殘生。除卻幾卷舊書、些許金石,實在別無長物。」

  李繼業目光微轉,忽然抬手,徑直指向趙明誠身旁的李清照。

  李清照面色驟然漲紅,既是羞憤,又感屈辱。

  趙明誠更是臉色沉如鍋底,霍然起身,衣袖一揮,怒喝道。

  「哪裡來的登徒子!休得胡言!此事……此事斷無可能!

  不過一個市井無賴,我趙明誠便是舍了這張臉皮,去求一求故交舊友,不信拿他不下!

  何須……何須以此等齷齪條件交換!」

  他氣得聲音都有些發抖。

  李繼業見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恍然大悟般,「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連連搖頭調侃道。

  「趙官人……你想到哪裡去了?李某是說,想請李娘子撥冗,教導一下舍妹讀書識字,明些事理罷了。


  「教……教書?」 趙明誠滿腔的怒火和屈辱仿佛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瞬間卡在喉嚨里表情凝固。

  他伸出的手指還僵在半空,結結巴巴地重複著。

  李繼業臉上適時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和「無辜」道: 「是啊,不然趙官人以為…… 是何事?」

  趙明誠聞言頓時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訕訕地收回手指,慢慢坐了回去,低聲嘟囔了句什麼,不敢再看妻子。

  ——實在是李繼業那副梟雄面相和行事風格,讓他先入為主,哪裡會往「請西席先生」這方面去想!

  而李清照,在初時的羞怒過後,敏銳地察覺到承業、秀娘幾人臉上那忍俊不禁卻又強行憋住的笑意。

  以及李繼業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戲謔。她何等聰慧,立刻明白過來,自己夫婦是被對方小小地「擺了一道」。

  她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對著李繼業道:「哼, 好個『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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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明是你故意含糊其辭,引人誤會在先!若非如此,你身後這幾位,何至於那般神色?」

  孰料,李繼業竟坦然點頭, 毫無遮掩道:「不錯,確實是李某使了點小手段,讓二位誤會了。 抱歉。」

  他頓了頓,看著神色稍緩的趙明誠夫妻,笑道。

  「不過, 經此一『誤』, 二位對於教導舍妹讀書之事, 是否……就沒那麼排斥了?」

  趙明誠與李清照聞言,俱是一愣。仔細一想,若非方才那番「誤會」帶來的劇烈情緒衝擊,先沖淡了他們對「江湖人請教學問」這件事本身的突兀感和戒備心。

  否則此刻聽李繼業提及求學一事,必然是不會允許的。

  李清照沉默良久,緩緩搖頭,目光複雜地看著李繼業道。

  「你這人……心思機巧近於鬼蜮,可承認起來卻又坦蕩得驚人。不似尋常江湖草莽,只知逞兇鬥狠,或背後傷人。」

  李繼業聞言,倒是真的生出了幾分興趣。

  他很想知道,在這位名垂青史,見識過汴京繁華與官場傾軋的才女眼中,自己究竟是何等模樣。

  於是李繼業身體微微前傾,笑問道:「哦?那不知在李娘子看來,尋常『江湖人』是何面貌? 而我李某,又是何等面貌?」

  李清照沉吟片刻,目光清澈,卻言語犀利:「市井之徒,奔波勞碌,所求無非二字——『利』與『義』。

  前者為現實溫飽,金銀財帛。後者……」 她嘴角微帶諷意道。

  「不過是一夥卑微之徒相互抬舉、尋求認可的「虛名」罷了。即使如此,在真正生死關頭,能守者又有幾何?」

  李繼業瞭然點頭,為自己續上熱茶道:「李娘子看得透徹。

  這抬舉的『義』,大多人剝開來看,多半也以為是為了個『名』字。畢竟有名才有利,有利方能聚人。古今皆然。

  可難得的,有人能想到這「認可」二字。」

  「哼,到底還是名利之徒罷了。而你?」 李清照話鋒一轉,目光仔細掃過侍立在李繼業身後的秀娘、承業、四兒。

  又看了看門口方向的疤臉,眉頭微蹙,帶著審視與探究道。

  「我雖不知你具體來歷,但觀你談吐氣度,絕非目不識丁之輩。

  更奇的是,你竟敢帶著這幾個半大弟妹, 就行走於這險惡江湖,行此……」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包袱,諷刺道:「非常之事。

  這絕非尋常人家、甚至尋常綠林豪強可為。你身上……到有種『自成格局』的氣象。」

  李繼業避而不答其來歷之問,反將話題拉回道。

  「那……趙官人是否應允此事?放心我等也非久居青州之輩,只是暫住些時日,不會長久叨擾。」

  未等趙明誠開口,李清照卻搶先一步, 秀眉微挑,帶著才女特有的清高與傲氣到位。

  「既是要我教書,如何不問過我這先生願不願意?

  我李清照雖不敢稱學富五車,但自幼承家學,詩文書畫金石,亦有所得,等閒之輩,豈入我眼?

  令妹資質心性如何,我尚未可知。」

  她這話,既是自矜,也是再次試探——想看看對方究竟有幾分誠意,還是僅僅以此為接近或利用的藉口。

  李繼業聞言,尚未答話。侍立一旁的秀娘卻仿佛得了信號般,輕盈上前一步,對著李清照端正地行了個弟子禮,聲音清亮, 不卑不亢道。

  「李娘子容稟。小女子秀娘,前些時日隨兄長路過一處鎮甸,曾機緣巧合,隨一位落第的老秀才讀了半月蒙學。

  《百家姓》、《千字文》已能通讀, 《論語》前五篇亦能粗解大意,《孟子》『梁惠王』、『公孫丑』篇偶有涉獵。

  習字臨的是歐陽率更《九成宮》帖,每日不敢間斷。」

  李清照聞言眼中掠過一絲訝異。她略一沉吟,先考較基礎,隨口念道。

  「《論語·學而》開篇『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歷代註疏甚多。你且說說,何謂『時習』?又何以『不亦說乎』?」

  秀娘不慌不忙,斂衽答道:「回先生。學生淺見,此『時』字,不僅指時常,亦含『適時』、『得時』之意。

  所學之道,能於日常言行中適時體認、實踐,如人行路,步步印證,故心中踏實愉悅,此乃『說』之真諦,非僅表層歡愉。」

  秀娘答得規整,卻能在規矩中稍點己見。

  李清照不置可否,又轉問典籍道:「《千字文》『龍師火帝,鳥官人皇』,此句何解?典出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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