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1章 船塢里的大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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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路詔令傳出去的第七日,王倫的車駕出了燕京南門,往渤海灣去。

  官道是新墊的土,夯得瓷實,可也經不起這一路車馬碾。

  前頭開道兵的蹄子剛過去,塵土就撲起來,糊得路邊的樹都成了灰的。

  王倫掀著車簾看了一陣,索性把帘子捲起來,讓風灌進車裡。

  「還有多遠?」他問。

  「回官家,晌午前後。」馬擴在車外應道,「過了前頭的渡口就是。」

  王倫嗯了一聲,不說話了。車簾外頭,兵車一輛挨一輛,糧隊的牛車慢吞吞地挪,揚起的土塵老遠都看得見。

  五月的日頭毒,兵士們一個個曬得黑紅,背上的汗漬一圈一圈洇開。

  王倫看了半晌,把帘子放下,心裡那本帳又翻了一遍。車帘子被風掀起一角,灌進一股土腥氣。

  他伸手把輿圖攤開在膝上,看了一陣渤海灣那一片,又捲起來。路還長,急不得。

  過午,車駕過了渡口,海風開始往車裡灌,帶著咸腥氣。

  王倫又掀開帘子,遠遠的,天邊一線白光,那是海。

  三路的事,廟裡定過了,不用再想。馬擴、趙良嗣議了小半個月,金國那邊也琢磨了半個月,哪路是真哪路是假,讓他們自己猜去。

  可真正還沒落到實處的,是海上這條。

  孟康說鐵船成了。

  成了是成了,成什麼樣,沒親眼見,他心裡不踏實。

  孟康那人嘴緊,密報上就一句話:「鐵船已成,請官家移駕一觀。」

  連個尺寸都沒寫。

  娘的,造了快兩年的東西,就這一句話打發老子。

  渡口邊上,一個老農蹲在樹蔭底下歇腳,看著這一長溜兵車過去,直起腰,問旁邊的人:「這是往哪頭開?」

  「你沒聽說?」旁邊那人道,「朝廷要打回北邊去了。」

  老農哦了一聲,半晌,嘟囔了一句:「打回去好。打回去,咱的地就能種到北邊去了。」

  王倫在車裡聽見了,沒吱聲,把帘子放下了一半。馬擴在車外道:「官家,老農這話,聽得人心裡暖和。」

  「民心是桿秤。」王倫道,「地還是漢兒的地,人還是漢兒的人。打回去,不是搶,是把咱的東西拿回來。」

  渤海灣的水師大營,扎在海邊的高地上。車駕還沒到轅門,先聞見的是煤味。碼成小山的煤堆,一車一車往船塢那邊拉,黑灰落在海風裡,又腥又嗆。

  船塢是十幾丈長的大棚子,葦席蓋頂,裡頭黑乎乎的,只露出蒙布的一截鐵色輪廓,跟個伏在暗處的大傢伙似的。

  水軍漢子們排著隊,一趟一趟往岸邊抬纜繩、搬鐵件,曬得黑紅,胳膊上的筋鼓著。

  見了車駕,沒人敢停,只把腰挺得更直了些。

  張順、阮小二、阮小五早候在轅門外。

  張順迎上來,手裡捏著根麻繩,指頭粗,磨得發亮,那是他當年水寨繫船用的,系了三年,今天解下來揣在懷裡,手一直沒撒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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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小二站在後頭,脖子伸得老長,直往船塢瞟。阮小五扯了他一把:「急什麼,還能跑了那船?」

  「我這不是想早點見著嘛。」阮小二搓著手,「哥哥,咱水寨那會兒,最好的船也就是條樓船,哪見過鐵打的船?」

  王倫下車,掃了一眼船塢:「布還不揭?」

  「沒等官家來,誰敢揭。」張順道,「弟兄們都憋著,就等官家一句話。」

  「那就明日。」王倫道,「明日揭布。」

  他抬腳往船塢走。棚子裡叮叮噹噹,工匠們還在敲打,爐火映著人影,火星子濺出來,落在濕漉漉的地上,嗤一聲滅了。

  王倫踩著船台的木板,一步步往裡走,腳底下的木板吱呀吱呀響。走到蒙布前,他伸手,在那鐵色的輪廓上摸了摸,入手冰涼,指頭彈了彈,噹噹響,是實心的鐵。

  他收回手,沒多問。

  孟康這人,做了一輩子船,話不多,手上全是繭子。

  他跟著王倫走,靴子踩在船台上,也是吱呀吱呀響。等人都散開了,他才湊上來,聲音壓得更低:「官家,鐵船成了,不止一艘。」

  王倫腳步一頓。「三艘。」

  孟康道,「兩艘還在船台上,日夜趕工,年前能下水。這艘是頭一艘,試過水了,穩當。

  煤燒起來,船走得快,比帆船吃風還快。」

  王倫沒說話,又走起來。

  娘的,一艘是奇兵,三艘,那就是一道海路。這話他聽懂了。

  糧從海上走,民夫就能省下來運軍械;兵從海上走,金州復州一帶,金國沒擺多少兵,一登岸,遼東就開了口子。

  撒離喝前有東線,後有海上,兩頭顧不過來,他三頭六臂也撐不住。

  「契丹營那邊,人齊了?」他問。「齊了。」張順道,「耶律余睹領著,整備著呢。有幾個老兵,跟慕容戰處得不錯,天天一個鍋里攪馬勺。」

  王倫嗯了一聲。契丹人恨金國,恨到骨頭裡,這是現成的刀。

  他想了想,又添一句:「告訴耶律余睹,刀磨快了,有的是使的時候。」慕容戰那小子,打燕京起就跟著,人機靈,跟契丹兵處得熱絡。王倫見過他蹲在契丹營的火堆邊上,跟幾個老兵掰著手比劃,笑得跟自家兄弟似的。契丹人認他,這是好事,將來進遼陽,還得靠這些人帶路。

  是夜,水師大營燈火通明。各營都沒睡,漢子們蹲在船塢外頭,看著那塊大布,小聲嘀咕。有人說鐵船大得能裝下咱一營人,有人說船頭上安了炮,還有人說得更玄,說那船燒煤就能自己走,越說越玄乎。蹲在邊上的老兵接了一句:「燒煤自己走?那不成了火牛?」

  惹得一圈人鬨笑。有人嘿嘿笑了兩聲,笑聲在夜裡傳得老遠。

  阮小二蹲在最前頭,手裡也捏了根繩子,學著張順的樣子,一圈一圈纏在手指上,沒跟著笑。「哥哥說明日揭布。」他嘀咕,「明日,那大傢伙就得見天日了。」

  海風嗚嗚地吹,篝火映得人臉忽明忽暗。

  沒人提明天的事,可誰心裡都擱著那大傢伙。

  阮小二蹲著蹲著,打了個哈欠,又把手裡的繩子緊了緊。這一夜,大營里沒幾個人睡得著。大布底下的鐵傢伙,紋絲不動。

  明日揭布。

  鐵船到底是個什麼模樣,誰也沒見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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