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3章 百十人不得近身
大軍的主力，不斷向東京城開拔。
隊伍拉得很長，前軍已經望見了汴京外城的輪廓，後軍還在遠處的地平線上緩緩移動。
旌旗連綿，鐵甲鏗鏘，行軍的聲音匯成一股低沉的悶響，在大地上滾動。
皇帝的儀仗在後，並不急著趕路。不斷有快馬從前方和側翼飛馳而來，將各路消息匯總到御前。
每一封軍報，王倫都親自過目，看完之後或點頭，或皺眉，或隨手遞給身旁的吳用。
馬靈、戴宗來來回回，幾乎沒有歇過腳。
他們的身影一會兒出現在隊伍最前方，一會兒又折返回中軍，馬蹄翻飛，煙塵滾滾。這段時間，可把他們兩個忙壞了，吃飯都是在馬背上啃乾糧，喝水都是勒停了馬灌兩口便繼續趕路。
不過想了一想，似乎也無所謂了。
這兩個人跑起來比馬兒還快，天生的神行，只能如此了。
旁人便是想替他們分擔，也替不了。
也算是物盡其用，人發揮他的長處，老天爺賞的這雙腿，就該用在這等節骨眼上。
沒一會，前方又有一支兵馬靠攏過來。
打頭的旗幟上繡著「鎮三山」的字樣，正是黃信與鐵笛仙馬麟的部隊。兩支兵馬在行進中匯合，步卒讓開道路，騎兵併入兩翼，整個軍陣如同兩條溪流匯成一條大河，流暢而有序。
兩個人在馬上簡單行了一禮，甲冑鏗鏘，抱拳有力。
王倫也不含糊，開門見山地問道：「怎麼樣，北邊的情況如何？」
「林將軍、花將軍帶來了書信，還有口信。」黃信咧嘴一笑，臉上滿是志得意滿的神色，聲如洪鐘，「河北大名府往北，金國人的兵馬在繼續往後退。
而且金國人開始在燕雲十六州多處地方修築堡壘，挖壕溝，堆土牆，瞧著那架勢，他們似乎怕了。」
一旁馬麟也興奮道：「陛下神威蓋世，想必金國人是真的怕了。
這一仗打得他們傷筋動骨，他們也疼了。」
王倫揚起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折損了十幾萬大軍，換你你也疼。金人的精銳就那麼多，每一顆人頭都是部落里攢了多少年的青壯，這一戰全填在南邊了。」
吳用在一旁咧嘴一笑，搖著手中的羽扇：「金國人遭此劫數，精銳折損大半，元氣大傷，往後定然不敢再輕易言說南下了。
他們得在家裡躲上好一陣子。」
王倫不置可否，揚了揚手中的馬鞭，鞭梢在空中輕輕劃了個圈。
他偏過頭，看向吳用，問道：「加亮先生，依你之見，金國人接下來會怎麼做。」
「阿骨打去世以後，金國人對我漢人的蔑視便變得毫無顧忌。
在他們眼中，南邊的不過是兩腳羊。眼下金國人的皇帝完顏吳乞買，本質上是野心勃勃之輩，絕非守成之主。」吳用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縷精光，「不過以微臣之見，金國人的內部，並不團結，甚至可以說，裂痕早就有了。」
「喔？有點意思，看樣子加亮先生早有研究了。」王倫露出意外之色，側頭看了吳用一眼。
吳用心中一喜，臉上卻努力端著，不讓自己顯得太過興奮。
他早就等著這時候了，不枉他最近幾個月，把天鷹閣搜集來的所有金國情報都翻了個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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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關於女真各部的密報，完顏家族的內部糾葛，他翻來覆去地看了無數遍，就等著哪一天官家問起來，他好對答如流。
「完顏阿骨打死後，並沒有像我們漢人一樣，讓兒子繼承皇位，而是傳給了他的弟弟完顏吳乞買。
當初說好的，兄終弟及，等吳乞買百年之後，再把皇位傳回給阿骨打的兒子。可是金國人的皇帝，真的坐穩了皇帝位，往後會有什麼想法，那就不一定了。」吳用搖著扇子，語速不緊不慢，「坐在那個位子上的人，誰願意把到手的江山再讓出去？
何況，現在完顏宗望已經戰死了。」
「完顏宗望是阿骨打的兒子裡頭最能打的一個，也是最有希望繼承皇位的人選。
他這一死，阿骨打那一脈便少了主心骨。所以微臣的想法，金國人遲早會有內部分裂，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天鷹閣或許可以在這方面推波助瀾，添幾把柴，吹幾陣風。」
王倫微微頷首，心中頗有些欣慰。
這吳用果然長進了，不再是當年那個只會在山寨里耍小聰明的學究了。
在原本的歷史中，完顏家族的皇位爭奪，正是因為一開始的兄終弟及，最後演變成了徹底的導火索。
吳乞買死後，皇位並沒有順利傳回阿骨打一脈，而是引發了一次又一次的內部血洗，甚至直接讓完顏吳乞買的子子孫孫，近乎於被屠了個乾淨。
那些血淋淋的政變，那些暗夜裡的刀光，都將是日後金國朝堂上的常客。
不過，眼下的事情卻不好說了。
因為完顏宗望死了，完顏婁室死了，完顏突合也死了，這些舉足輕重的人物一個接一個地倒在了戰場上。
他們的死，勢必會打破金國內部業已形成的勢力平衡。原本互相制衡的幾股力量，現在忽然缺了好幾塊，剩下的勢力就要重新洗牌。
對金國來說，這一場戰役的失敗，對這個剛崛起不久的國家來說，是一場毀滅性的災難。
十幾萬兒郎埋骨他鄉，數不清的部落失去了青壯，這份痛楚，足夠他們記一輩子。
可是對於完顏吳乞買來說，這卻並不算一件壞事。完顏宗望是阿骨打的兒子，不是他的兒子。
完顏婁室、完顏突合也都是阿骨打時代的老人，這些人死了，他吳乞買的位子反而坐得更穩了。
他只需要對傷亡的部落做出一些安撫，便可以借著這場大敗，清除一批不完全聽命於自己的力量。
「加亮先生說的，朕深以為然。」王倫點頭贊同，語氣中帶著鼓勵，「還有嗎。」
聽到鼓勵的吳用，面孔頓時漲紅了，猶如得到老師當眾表揚的學生，此刻恨不得把所有本事都發揮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繼續說道。
「其二，微臣認為，完顏吳乞買此番見識到了陛下的神威，他們定然會重新審視我南人的勢力。
以前他們目中無人，以為宋人都是待宰的羔羊。如今撞得頭破血流，就該知道南邊這堵牆，撞不得了。
以微臣之見，只要完顏宗翰回到金國，把此戰的詳情一五一十地稟報上去，用不了多久，金國人肯定會派遣使臣前來，想要與我們議和了。」
王倫不發一言，只是將目光投向遠方。
一旁公孫勝也點頭附和：「陛下，金國人此番傷筋動骨，需要舔舐傷口，休養生息。而今陛下剛剛立國，百廢待興，還有諸多大事要一一處置。
各地州縣的歸附，朝廷衙門的重建，便是內部的消化整合，也需要時間。
微臣以為，吳學究說得有理。」
王倫何嘗不懂這些道理呢。
他雖然登基了，但是這天下的疆土，到底有多少勢力真心實意地支持他？
江南那邊，魚米之鄉，富甲天下，可是那裡的州縣大員們，心裡打的什麼算盤，誰知道。
蜀地四面天險，歷來是易守難攻的地方，那些當地豪強會不會俯首聽命？
兩廣地區，山高皇帝遠，消息傳過去都要月余，他們認不認這個從梁山出來的新天子？
對了，趙構那小子現在在哪裡？
他是徽宗的親兒子，在很多人眼中，他才是正統。
若是有心人在南方擁立趙構，這天下又要多一個對立的朝廷。
想要恢復國家的新秩序，也需要時間。他恨不得馬上揮師北上，一路殺到上京，把金人的老巢給端了。
可是後方若不穩固，便要犯劉裕的前車之鑑。當年劉裕北伐，勢如破竹，一路打到長安，何等威風。
可就因為後方出了亂子，他不得不回師，前功盡棄，留下的北伐成果一夜之間全部喪失。
從古至今，多少北伐，最終都是敗退，不是敗在戰場上，而是敗在後院起火。
打仗一旦失敗，產生的政治與軍事影響是非常惡劣的。他王倫輸不起，也不能輸。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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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拉得很長，前軍已經望見了汴京外城的輪廓，後軍還在遠處的地平線上緩緩移動。
旌旗連綿，鐵甲鏗鏘，行軍的聲音匯成一股低沉的悶響，在大地上滾動。
皇帝的儀仗在後，並不急著趕路。不斷有快馬從前方和側翼飛馳而來，將各路消息匯總到御前。
每一封軍報，王倫都親自過目，看完之後或點頭，或皺眉，或隨手遞給身旁的吳用。
馬靈、戴宗來來回回，幾乎沒有歇過腳。
他們的身影一會兒出現在隊伍最前方，一會兒又折返回中軍，馬蹄翻飛，煙塵滾滾。這段時間，可把他們兩個忙壞了，吃飯都是在馬背上啃乾糧，喝水都是勒停了馬灌兩口便繼續趕路。
不過想了一想，似乎也無所謂了。
這兩個人跑起來比馬兒還快，天生的神行，只能如此了。
旁人便是想替他們分擔，也替不了。
也算是物盡其用，人發揮他的長處，老天爺賞的這雙腿，就該用在這等節骨眼上。
沒一會，前方又有一支兵馬靠攏過來。
打頭的旗幟上繡著「鎮三山」的字樣，正是黃信與鐵笛仙馬麟的部隊。兩支兵馬在行進中匯合，步卒讓開道路，騎兵併入兩翼，整個軍陣如同兩條溪流匯成一條大河，流暢而有序。
兩個人在馬上簡單行了一禮，甲冑鏗鏘，抱拳有力。
王倫也不含糊，開門見山地問道：「怎麼樣，北邊的情況如何？」
「林將軍、花將軍帶來了書信，還有口信。」黃信咧嘴一笑，臉上滿是志得意滿的神色，聲如洪鐘，「河北大名府往北，金國人的兵馬在繼續往後退。
而且金國人開始在燕雲十六州多處地方修築堡壘，挖壕溝，堆土牆，瞧著那架勢，他們似乎怕了。」
一旁馬麟也興奮道：「陛下神威蓋世，想必金國人是真的怕了。
這一仗打得他們傷筋動骨，他們也疼了。」
王倫揚起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折損了十幾萬大軍，換你你也疼。金人的精銳就那麼多，每一顆人頭都是部落里攢了多少年的青壯，這一戰全填在南邊了。」
吳用在一旁咧嘴一笑，搖著手中的羽扇：「金國人遭此劫數，精銳折損大半，元氣大傷，往後定然不敢再輕易言說南下了。
他們得在家裡躲上好一陣子。」
王倫不置可否，揚了揚手中的馬鞭，鞭梢在空中輕輕劃了個圈。
他偏過頭，看向吳用，問道：「加亮先生，依你之見，金國人接下來會怎麼做。」
「阿骨打去世以後，金國人對我漢人的蔑視便變得毫無顧忌。
在他們眼中，南邊的不過是兩腳羊。眼下金國人的皇帝完顏吳乞買，本質上是野心勃勃之輩，絕非守成之主。」吳用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縷精光，「不過以微臣之見，金國人的內部，並不團結，甚至可以說，裂痕早就有了。」
「喔？有點意思，看樣子加亮先生早有研究了。」王倫露出意外之色，側頭看了吳用一眼。
吳用心中一喜，臉上卻努力端著，不讓自己顯得太過興奮。
他早就等著這時候了，不枉他最近幾個月，把天鷹閣搜集來的所有金國情報都翻了個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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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關於女真各部的密報，完顏家族的內部糾葛，他翻來覆去地看了無數遍，就等著哪一天官家問起來，他好對答如流。
「完顏阿骨打死後，並沒有像我們漢人一樣，讓兒子繼承皇位，而是傳給了他的弟弟完顏吳乞買。
當初說好的，兄終弟及，等吳乞買百年之後，再把皇位傳回給阿骨打的兒子。可是金國人的皇帝，真的坐穩了皇帝位，往後會有什麼想法，那就不一定了。」吳用搖著扇子，語速不緊不慢，「坐在那個位子上的人，誰願意把到手的江山再讓出去？
何況，現在完顏宗望已經戰死了。」
「完顏宗望是阿骨打的兒子裡頭最能打的一個，也是最有希望繼承皇位的人選。
他這一死，阿骨打那一脈便少了主心骨。所以微臣的想法，金國人遲早會有內部分裂，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天鷹閣或許可以在這方面推波助瀾，添幾把柴，吹幾陣風。」
王倫微微頷首，心中頗有些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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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乞買死後，皇位並沒有順利傳回阿骨打一脈，而是引發了一次又一次的內部血洗，甚至直接讓完顏吳乞買的子子孫孫，近乎於被屠了個乾淨。
那些血淋淋的政變，那些暗夜裡的刀光，都將是日後金國朝堂上的常客。
不過，眼下的事情卻不好說了。
因為完顏宗望死了，完顏婁室死了，完顏突合也死了，這些舉足輕重的人物一個接一個地倒在了戰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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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金國來說，這一場戰役的失敗，對這個剛崛起不久的國家來說，是一場毀滅性的災難。
十幾萬兒郎埋骨他鄉，數不清的部落失去了青壯，這份痛楚，足夠他們記一輩子。
可是對於完顏吳乞買來說，這卻並不算一件壞事。完顏宗望是阿骨打的兒子，不是他的兒子。
完顏婁室、完顏突合也都是阿骨打時代的老人，這些人死了，他吳乞買的位子反而坐得更穩了。
他只需要對傷亡的部落做出一些安撫，便可以借著這場大敗，清除一批不完全聽命於自己的力量。
「加亮先生說的，朕深以為然。」王倫點頭贊同，語氣中帶著鼓勵，「還有嗎。」
聽到鼓勵的吳用，面孔頓時漲紅了，猶如得到老師當眾表揚的學生，此刻恨不得把所有本事都發揮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繼續說道。
「其二，微臣認為，完顏吳乞買此番見識到了陛下的神威，他們定然會重新審視我南人的勢力。
以前他們目中無人，以為宋人都是待宰的羔羊。如今撞得頭破血流，就該知道南邊這堵牆，撞不得了。
以微臣之見，只要完顏宗翰回到金國，把此戰的詳情一五一十地稟報上去，用不了多久，金國人肯定會派遣使臣前來，想要與我們議和了。」
王倫不發一言，只是將目光投向遠方。
一旁公孫勝也點頭附和：「陛下，金國人此番傷筋動骨，需要舔舐傷口，休養生息。而今陛下剛剛立國，百廢待興，還有諸多大事要一一處置。
各地州縣的歸附，朝廷衙門的重建，便是內部的消化整合，也需要時間。
微臣以為，吳學究說得有理。」
王倫何嘗不懂這些道理呢。
他雖然登基了，但是這天下的疆土，到底有多少勢力真心實意地支持他？
江南那邊，魚米之鄉，富甲天下，可是那裡的州縣大員們，心裡打的什麼算盤，誰知道。
蜀地四面天險，歷來是易守難攻的地方，那些當地豪強會不會俯首聽命？
兩廣地區，山高皇帝遠，消息傳過去都要月余，他們認不認這個從梁山出來的新天子？
對了，趙構那小子現在在哪裡？
他是徽宗的親兒子，在很多人眼中，他才是正統。
若是有心人在南方擁立趙構，這天下又要多一個對立的朝廷。
想要恢復國家的新秩序，也需要時間。他恨不得馬上揮師北上，一路殺到上京，把金人的老巢給端了。
可是後方若不穩固，便要犯劉裕的前車之鑑。當年劉裕北伐，勢如破竹，一路打到長安，何等威風。
可就因為後方出了亂子，他不得不回師，前功盡棄，留下的北伐成果一夜之間全部喪失。
從古至今，多少北伐，最終都是敗退，不是敗在戰場上，而是敗在後院起火。
打仗一旦失敗，產生的政治與軍事影響是非常惡劣的。他王倫輸不起，也不能輸。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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