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以兵戈定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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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俅隨手將那國書放在一旁,看都不想看第二眼。

  他心中一直有一個疑問?

  西夏人憑什麼覺得,那就是為什麼西夏人會認為只要求降乞合,去帝號、復稱臣。

  宋軍就要撤軍,還歸還已占領土,歲賜照舊。

  你以為我跟你玩過家家呢?

  就算是父親教訓兒子,也沒有打完了,認個錯,就把家產原封不動還回去,再給你一大筆錢的道理。

  何況你西夏也不是個好大兒,三天兩頭翻牆偷東西,揍一頓老實兩年,緩過勁來接著偷。

  高俅放下,越想越覺得好笑。

  這幫人腦子裡不會是還特麼的以為是春秋列國之間那種 「約戰、陣前對決」 的君子之戰呢?

  兩國交兵,約期會戰,陣前分個勝負,輸了就納貢稱臣,贏了就班師回朝,然後各過各的日子。

  拿泓水之戰當宋國當現在的宋朝呢?

  宋襄公那套 「君子之戰」 倒是守了一輩子,楚軍半渡不擊,列陣未成不攻,非要等人擺好陣勢堂堂正正打一仗,結果呢?

  泓水一戰,宋軍大敗,宋襄公自己腿上挨了一箭,回去沒兩年就死了,成了千古笑柄。

  可那是春秋,是貴族打仗、車戰對壘的年代。

  如今是什麼年頭?

  西夏騎兵劫邊的時候可沒跟你講什麼君子之約,燒村搶糧的時候也沒見他們等大宋列好陣。

  這會兒眼瞅著打不過了,倒想起來講規矩了。

  當然了高俅知道這是有歷史經驗的。

  從澶淵之盟開始,宋朝便有了第一次大規模 「花錢買和平」 的模板。

  真宗朝遼軍打到澶州,宋軍其實占了上風(射死遼將蕭撻凜),但真宗害怕啊,簽下盟約,換遼撤兵。

  仗打贏了反而掏錢,這個先例一開,就種下了 「以幣換和」 的路徑依賴,打不過可以談,談不攏可以給錢。

  反正我大宋有錢,能拿錢解決的事都不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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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後面的慶曆和議,元符和議給西夏玩爽了,西夏既沒丟地,還年年拿錢。

  在党項人眼裡,「去帝號復稱臣」 就是一張止損符,用一次靈一次。

  所以李乾順的經驗就是:被打疼了,就遣使謝罪、去帝號稱臣,再拖遼國來說情,宋朝十有八九會收手。

  這一招他爹用過、他爺爺用過,如今輪到他自己,自然還是這套。

  都這個節骨眼上了,李乾順還拿澶淵、慶曆那套 「稱臣即止」 的舊劇本,指望高俅見好就收、把失地吐回去。

  在高俅這個穿越者看來,純粹是時代錯位的笑話。

  宋軍這次不是來 「教訓」 西夏的,是來 「改邊界」 的。

  「薛中丞博古通今,有班馬之才,你覺的這次我朝大興兵馬,就是為了讓西夏俯首稱臣的嗎?

  一句去帝號、復稱臣就能抵得了我軍戰死的那麼多的將士,我朝花費的那麼多的錢糧嗎?」

  薛元禮抬頭拱手作揖道:「太尉方才說,一句去帝號、復稱臣,抵不了將士性命,也抵不了錢糧耗費。

  陣亡將士的命,天下任何金銀土地都抵不了。

  莫說金銀土地,就是拿河西千里來換,也換不回一個戰死的兒郎。

  外臣三代仕夏,見的死人多了,知道這話不是空話。」

  帳中一靜。

  「可太尉想過沒有,」 薛元禮繼續說道,「正因為將士們的命抵不了,才更不該讓更多活著的兒郎再去戰死。

  此番兩國交戰,誠然宋軍占了上風,但宋軍折了多少,太尉心裡有數。

  靈州城堅池深,守軍過萬,糧草足支一年,強攻之下,城破之日,城外壕溝里躺的,又是成千上萬的大宋子弟。

  那些已死的將士,是為大宋盡忠,死得其所;

  可如今他們要保的人還在,同袍的屍骨未寒,太尉又要把新一批兒郎送上靈州城下,

  這話,外臣斗膽說一句,怕不是已死將士所願。」

  帳中一靜,高俅靜靜的聽著他說,沒打斷他。

  薛元禮抬起頭,目光坦然,「臣只是替太尉算一筆帳。

  太尉強攻,縱是旬月能下,折損的怕也得數千精兵。

  這筆買賣,大宋真賺了麼?」

  他頓了一下,又緩緩道:「至於錢糧,太尉應當知道,榷場互市,鹽鐵茶馬,賺的從來不止大夏一家。

  宋商販茶入夏,獲利何止倍蓰?

  如今絕市,大宋邊地商稅,怕也要斷一大截。

  外臣夏廷三十年,大宋打西夏,西夏打大宋,打來打去,兩邊邊民的田地荒了,

  牛羊搶了,兒郎死了,國庫的銀錢填了軍餉,到頭來,誰也沒真正贏了誰。

  太尉今日大勝,威風八面,可河西這千里之地,從來不是靠一場仗就能安定的。」

  他說完,重新拱手,語氣懇切:「臣此番來,不是替西夏求饒,是替兩國百姓求一條活路。

  太尉若覺得臣說得不對,盡可駁臣;若覺得還有三分道理,也請太尉三思。」

  高俅抬手示意左右給薛元禮換一盞新茶,推到他面前,示意他先喝口茶潤潤嗓子。

  他抬眼望著薛元禮,忽而淡淡一笑:「薛中丞果然文思敏捷,出口成章。

  一番說辭有理有據,綿里藏針,連本太尉險些都被你說動。

  中丞說的沒錯。

  連年征殺,兩邊邊野良田盡皆拋荒,牛羊擄掠一空,多少子弟埋骨黃沙,國庫銀錢流水一般填進軍餉。

  打到最後,看似勝負分明,實則誰都算不上贏家。」

  話音稍頓,高俅目光沉了下來,一字一句道:「正因如此,往後才要永絕此等禍事。

  西夏歸入大宋,化為一路疆土。

  到那時,邊境烽煙、田土荒蕪、將士殞命之苦,自然盡數消弭。」

  薛元禮聞言臉色驟變,正要開口辯駁。

  高俅已然長身而起,帶著壓住滿堂的厚重力量:

  「士卒會死,你會死,我也會死,世人終究皆有一死。

  可土地不會消亡,山河江河亘古長存,漢家文脈,更是千秋不滅。

  千百年之後,這片塞上故土,當說漢語、遵漢制,百姓安居樂業,衣食豐足。

  只是你等不願,李乾順更不肯心甘情願,把你們口中的大夏,拱手化作大宋一路。

  既如此,便只能以兵戈定之。

  我不打,旁人也會來打。

  由我來打,尚可留一線餘地,給党項族人一條生路。


  這番話落在耳中,滿室人只覺深意難測。

  薛元禮只當高俅是鐵了心要窮兵拓土,執意滅夏,心中驚急,當即拱手出聲:

  「太尉以存亡相勸,元禮只知一句話:國之根基在民心,不在兵鋒。

  強奪其地,不能強奪其心。

  今日可憑軍力壓服,他日怨毒積蓄,邊禍不休。

  党項人固然勢弱,卻也不肯俯首待割。

  真逼到絕境,便是玉石俱焚。

  太尉想一勞永逸,只怕到頭來,是為大宋埋下無窮禍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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