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崩潰的高惟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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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城司大獄裡,哀嚎不斷。

  今日皇城司雷霆出手,往日裡暗中監控的西夏一品堂細作,盡數落網。

  對待敵國密諜,本就不會有所寬待。

  各樣刑具之下,悽厲慘叫此起彼伏,焦糊烙肉的刺鼻氣味混著濃重血腥,瀰漫在整座詔獄。

  高惟岳被押入大獄時早已腿軟脫力,一抬眼撞見這觸目驚心的景象,渾身猛地抖如篩糠,一股熱流順著褲管淌下,浸透腳下濕冷的泥地。

  親事官嫌他狼狽,一把將他摜進一間牢房。

  王懷當即傳令,給他上二十五斤重的大枷。

  身旁親事官面露遲疑:「王典司,此人乃是文官。」

  「文官又如何?這裡是皇城司詔獄。

  此人牽涉通敵,構陷太尉,一副枷杻先讓他熟悉熟悉地方。」

  親事官聞言不再多言,取來重枷、鐵鎖一一鎖死,將高惟岳從頭到腳困了個牢實。

  吳用押著當鋪老掌眼來到獄中,先吩咐將老掌眼單獨收押。

  眼下首要審的,是高惟岳與魏婉。

  太尉傳話了,他很生氣。

  魏婉被吊在十字刑架之上,雙臂高高懸起,腳尖勉強點地。

  吳用捧著一套茶具緩步走入,看了眼被吊起的魏婉後,也不問話,自顧自地安置茶器,慢條斯理準備烹茶。

  一旁王懷命人把刑具一件件推到近前,拿起刑具開始了詳細講解。

  「此為夾幫,兩道木索捆鎖大腿,絞緊繩索擠壓股間皮肉。

  此處肉最嬌嫩,收緊時如同絞碎血肉,女子肌膚尤甚。

  腦箍,繩索纏裹頭顱,木楔敲入繩縫,越敲越緊,顱骨脹痛欲裂,歷來拷問硬骨多用此物。

  掉柴,這個沒啥用,就是干硬柴枝蘸取鹽水,用來敲打手足,皮肉開裂,骨痛鑽心。

  超棍,這個號,令犯人反綁跪地,硬木桿夾於雙腿之間,獄卒踩壓桿身,碾磨筋骨,痛徹骨髓。

  拶子,專夾十指,正好用在這女細作身上。

  餘下皮鞭、炭火盆、燒得赤紅的鐵烙一一陳列。

  王懷側首看向吳用:「都虞侯,先從哪一樣起?」

  吳用正專心撬開茶餅,細細整理茶末,聽見問話,頭也未抬,聲音淡淡:

  「且不急,先飲茶。

  這套太尉傳下的泡茶法子,我練了許久,不知為何,總不得要領。」

  魏婉懸在十字刑架之上,腕間鐵索勒入皮肉,沉沉吊住全身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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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本是一品堂精心訓育的細作,早受過各樣拷打恫嚇,學過咬牙忍痛,也學過如何用言語周旋。

  往日在西夏密營之中,她自以為早已看透世間酷刑,自認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可方才王懷一樁樁報出刑具名目,細細講清那每一樣施刑之處、痛楚滋味,雖然那些東西她都熟悉。

  她見過夾幫絞肉的慘狀,也知曉腦箍箍頭時顱骨欲裂的感受,更清楚拶子碾碎指骨有多難熬。

  看見那些冰冷木件、燒紅烙鐵擺在眼前,火盆里炭火噼啪跳動,赤紅的烙鐵映在她眼底,

  一股寒意順著脊背往上爬,渾身皮肉止不住發顫。

  她面上依舊不肯顯露過多慌亂,牙關緊咬,強壓著想要發抖的身子,不肯輕易示弱。

  可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她不怕死,可懼怕這一層層剝骨剔肉,漫長無盡的苦楚。

  死不過一瞬,而這些刑具,是要一點點磨垮人的筋骨,摧垮心神,逼得人把所有秘事盡數吐出。

  吳用還在一旁慢悠悠打理茶具,仿佛一旁森然刑具與吊在架上的她都不值一提。

  這種漫不經心的姿態,反倒比厲聲呵斥更讓人絕望。

  魏婉望著那烹茶的身影,喉間發乾,心底恐懼不停翻湧,若是真受刑,自己究竟能扛到幾時。

  一旁的吳用在火爐上燒起了開水,炭火烘著銀湯瓶,瓶內漸漸起了蠅般的低鳴,嗚嗚不絕,正是湯將欲沸之時。

  那熟悉的沸水低鳴聲此刻落入魏婉耳中如同催命聲音,讓她渾身顫抖,明明還沒上刑,

  驚懼纏上心頭,通體泛起一陣莫名癢意,似有無數細蟲在皮肉下爬動,渾身刺癢,說不出的煎熬。

  「水開了。」 吳用低聲道。

  王懷拎起夾幫,面上扯出猙獰笑意,一步步朝著魏婉走來。

  「我是一品堂細作,受一品丞旨直接指揮。」 魏婉終究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恐懼,搶先脫口而出。

  恰在這時,吳用剛沖泡好一壺茶,端杯抿了一口,眉頭微蹙,總覺得還差一點滋味。

  他將茶杯輕輕擱在石案上,緩步走到魏婉身前。

  「識時務者為俊傑,你主動坦言,倒是可以免受皮肉之苦。」

  魏婉飛快地點頭。

  她此刻才真切明白,細作口中藏毒,便是畏懼落到敵手手中,熬不過這般酷刑。

  這般綿長撕磨的苦楚,世間少有扛得住的人,更何況她一介女子。

  吳用抬手示意王懷,先將魏婉自刑架上解下,又親手遞過去一杯溫熱茶湯。

  「把高惟岳帶進來。」

  不多時,獄卒押著身負重枷、鎖著鐵杻的高惟岳入內。

  他一眼望見立在那裡,渾身瑟瑟發抖的魏婉,失聲驚喚:「婉兒?」

  魏婉抬眼瞥了他一瞬,心中也是一驚,連高惟岳也被抓了?

  隨即垂落頭顱,不敢對視。

  獄卒伸手,將高惟岳按在石地上。

  吳用斜睨了高惟岳一眼,再轉頭看向魏婉,淡淡開口: 「把你真實的身份,告訴你家官人。」

  「妾並非關西逃難的良家女子。

  妾名魏苒,興慶府人氏,曾是西夏尚宮司籍,掌管宮中典籍、書畫紙筆。

  我主親政之後,命貼身侍衛長設立一品堂。

  一品堂初創,便是效仿大宋皇城司,監察本國皇族百官。

  只因宋、遼勢強,我主想要多方探聽兩國虛實,便由一品丞旨謀劃,遣我等潛入汴京。

  我們伺機安插於達官貴人府邸,刺探朝中動靜,挑唆群臣,構陷高俅,攪亂大宋西線戰事。」

  一句話落下來,高惟岳如遭重錘,整個人猛地一震,枷鏈嘩啦作響。

  他怔怔望著魏婉,嘴唇哆嗦,反覆搖頭。

  「不可能…… 婉兒,你胡說!你是遭他們逼迫,屈打成招對不對?」

  魏婉輕輕搖了搖頭:「在接觸你之前,我也試著接觸了好幾位官人,不過他們要麼占了便宜便抽身而去,要麼只把我視作風塵女子,隨手丟下銀錢了事。

  直到丞旨抵達汴京,說可借宋廷風聞言事之制,去結交台諫官員,而後,我才遇見了高郎。」

  說到此處,魏婉眼神里閃過一絲悔意,話語頓住。

  石案之上,吳用吸溜茶湯的輕響在寂靜牢獄裡格外清晰,魏婉抖了一下身子,才繼續開口。

  「我借你侍御史的身份,探聽朝堂議論,借你的手筆串聯台諫,接連上書彈劾高俅,散播西軍軍心不穩的流言。

  你所上奏的那些密報,全都是我故意放出的假消息,引你一步步上套。」

  高惟岳只覺天旋地轉,腦海里那些朝夕相處的片段一一閃過。

  筆墨相知,詩畫相契的點點滴滴;

  入府之後,夜夜侍他更衣,晨昏恭敬問安;對待正妻王氏謙和守禮,平日裡輕聲細語,眉眼溫婉。

  原來所有溫情,全是精心演出來的戲碼。

  他一向自詡清正,奉風聞言事為本分,自以為為國糾察奸佞,到頭來,

  竟是被一個西夏細作玩弄於股掌,親手草擬彈劾奏本,無意中替西夏人破壞大宋伐夏大計。

  一股腥甜湧上喉頭,他大口喘著粗氣,重枷沉沉壓在肩頭,胸口劇痛難忍。

  「我…… 我竟成了西夏人的棋子?」

  「是。」 魏苒聲音平靜,

  「只要扳倒高俅,西軍群龍無首,西線戰事便會崩壞,大夏便可尋機反擊。

  只是我不知道,到底哪裡出了差錯,竟被皇城司盯上。」

  高惟岳呆呆望著她,片刻之後忽然放聲苦笑,笑聲嘶啞,帶著無盡悲涼。

  「我日日與你論朝政,品詩畫,滿心以為得一知己。

  原來自始至終,你看我的時候,心裡盤算的全是如何利用我。」

  吳用放下茶盞,抬眼看向高惟岳。

  「高侍御史,她潛伏你府中多時,你所上奏彈劾太尉的章疏,源頭皆出自她手。

  你身為朝廷言官,不辨消息真偽,受人蠱惑,險些敗壞伐夏大計。

  你還有什麼話要辯解?」

  高惟岳垂首,重枷壓得他脊背佝僂,半晌無言,只是一個勁的搖頭,像是不願意,不願意相信這一日之間所發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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