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官家聖明燭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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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昔日車水馬龍、冠蓋往來的太尉府邸,朱門巍峨、府第莊嚴,依舊是京師一等一的權貴宅邸,森嚴堂皇。

  門前石獅雄踞,青磚鋪地,肅穆依舊,氣勢未減。

  可佇立府門前的李格非,心中只剩無盡蒼涼,只覺滿目物是人非。

  不過一日之間,天翻地覆。

  昨日此處還是聖眷隆重、勛貴雲集的太尉府,門庭顯赫,榮光萬丈;

  今日主帥罷權、身蒙嫌疑,偌大府邸,已然暗藏風雨,榮辱飄搖。

  他望著那冰冷朱門,心中百感交集。

  半生宦海沉浮,一朝姻親顯貴,曾經以為的磐石基業、滔天榮寵,原來這般脆弱。

  君王恩寵如浮雲,朝堂榮辱似朝露,功高蓋世,終究抵不過帝王一念猜忌,金口玉言。

  繁華落盡,世事虛妄,所有煊赫榮光,到頭來不過是過眼煙雲。

  李格非久久立在府門前,臨風佇立,身形蕭瑟,滿心惶然無措,只待河西勘案結果,卻不知前路風雨,究竟是澄清明朗,還是萬丈深淵。

  門吏入內通報,引他穿過迴廊,直入後堂。

  堂內暖意融融,李清照臨窗坐於矮榻之上,手裡拈著針線,正低頭繡虎頭鞋。

  一旁的乳母輕拍襁褓,孫女含章安臥其中,睡得正香。

  聽見腳步聲,李清照抬首,放下針線:「爹爹,你怎麼來了?」

  「我不能來嗎?來看看我的孫女,難道不行?」 李格非聲音低沉。

  李清照唇角微揚,笑著打趣:「行行行,如今眼裡只有孫女,倒把女兒拋在腦後了。」

  李格非輕輕嘆了口氣。

  心底有一句話險些衝口而出,自你嫁與高俅,反倒少念為父。

  話到喉頭,終究咽了回去,只緩緩問道:「近來府中一切都好嗎?」

  「都安好,前些日子落雪,女兒同靜柔、王姐姐一同出城踏雪,圍爐煮茶,很是自在。」

  李清照答得輕快,眉眼間仍是一派安然。

  李格非微微頷首。

  他看著女兒這份恬淡喜樂,那句河西罷帥的消息,千迴百轉,終究難以出口。

  這般靜好光景,他不忍一語擊碎。

  李清照拿起繡好的虎頭鞋遞過來:「爹爹你瞧,這一雙是給含章的。

  王姐姐臨盆在即,我也繡了一雙,留給她腹中孩兒。」

  李格非低頭端詳針腳,心中暗嘆,女兒真是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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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移步到乳母身側,俯身輕逗熟睡的含章,小嬰兒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並未醒轉。

  片刻之後,李格非便起身告辭,心中記掛著要連夜修書送往河西,將朝堂變故告知高俅。

  臨到門口,他回身叮囑:「天日漸寒,府里若缺物事,只管遣人告知於我。」

  李清照望著父親匆匆離去的背影,心底生出幾分疑惑。

  府中供給充足,何來短缺一說?

  自家夫君乃是當朝太尉,哪裡會有衣食不周的難處。

  李格非離了太尉府,登車返歸自家宅邸,一路心神焦灼,坐立難安。

  他尚且不知,今日紫宸殿臨陣罷帥、破格擢升台諫、遣使勘邊的驚天變局,早已震徹整個汴京官場。

  自早朝散去,滿城文武無人不心頭髮緊。

  趙家天子今日展現出的鐵血無情,徹底打破了朝野上下固有的認知。

  往日裡溫潤寬和、優容臣下的官家,竟能在西軍大勝、戰局關鍵之際,毫不猶豫褫奪潛邸舊臣、軍功重臣的兵權,手段決絕,不留情面。

  一時間,汴梁城內私書紛飛,暗流洶湧。

  朝堂百官、地方駐京僚屬、各路監司使者,但凡與西軍、陝甘官場有淵源者,皆閉門修書。

  有人親筆致信高俅,問詢河西大營實情,試探太尉近況;

  有人發書陝西各路故舊、邊軍將佐,打探軍中流言、民夫徭役的虛實;

  更有宰輔門下、台諫僚屬,互通私信,揣測聖心、研判朝局。

  無人不慌,無人不疑。

  眾臣半生宦海,皆知帝王心術難測。

  今日官家能廢高俅於百戰功成之時,明日便能因一句流言、一樁捕風捉影的隱患,清算其餘重臣。

  朝野之間,人人自危,紛紛想要搶占先機,摸清河西底牌,探明天子真實心意。

  蔡京府中,燈下幕僚往來穿梭,數封密信連夜封緘,發往關中舊部,甚至連半桶張都詢問了一遍;

  曾布獨坐書齋,反覆斟酌字句,修書問詢邊關態勢,許將、范純禮,也各自遣心腹家人,快馬傳書西疆,想要核實軍中亂象究竟是真是假。

  整個大宋中樞,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早已暗流翻騰。

  而李格非歸府之後,摒退左右,獨留書齋。窗外晚風蕭瑟,燭火搖曳不定,映得他面色沉沉,心事重重。

  他方才在太尉府,見女兒李清照歲月安然、闔家靜好,見小孫女酣睡無邪,一派歲月靜好,終究是狠不下心打碎這份安穩。

  可朝堂劇變迫在眉睫,他不敢懈怠,必須將今日朝堂所有變故,一字不差告知高俅。

  案上鋪展素箋,李格非執筆在手,遲遲未落。

  心緒紛亂之間,落筆亦是沉重無比。

  他將今日高惟岳死諫、當庭死劾、官家破格升其官職、力排眾議罷免高俅主帥兵權,

  擢升王厚總領河西軍務、遣吳靖芳持節西行勘案等所有細節,一一據實書寫,無一遺漏。

  末了,他落筆添上一句警言:官家聖意難測,朝堂人心惶然,邊關務必謹守軍心、穩御戰局,萬不可生亂,配合調查,京城中有他照看。

  寫罷封緘,他親自用火漆固封,喚來心腹親衛,命其連夜出城,走驛道快馬兼程,不分晝夜奔赴河西大營,務必親手將密信遞至高俅手中。

  親衛領命,持信疾步退去。

  書齋之內,只剩李格非一人對燭獨坐。

  看著搖曳燭火,他長嘆一聲,滿心茫然。

  他不知這場突如其來的朝堂風波,究竟是天子深謀遠慮,還是真的君心難測、鳥盡弓藏的開端。

  一紙家書,半世浮沉。

  今夜汴梁無數書信奔赴西疆,有人探安危,有人賭前程,有人憂國運。

  大宋朝堂的風雨,終究是,吹到了千里河西戰場之上。

  高惟岳一下朝後,謝絕了同僚的慶功之邀,第一時間直奔魏琬小院,要將這好消息第一時間告訴她。


  高惟岳拂去朝服上的微塵,步履輕快踏入雅苑小院。

  今日朝堂之功,於他而言,不止是升官晉階,更是清流風骨壓倒權貴奸佞的實證,滿心赤誠抱負得以伸張,這份快意,他唯獨想說與魏琬一人聽。

  屋內窗明几淨,暖香淺淺。

  魏琬臨窗而立,素衣素雅,眉眼溫婉,見他入戶,唇角立刻揚起溫柔笑意,躬身輕道:「高郎歸來了。」

  高惟岳難掩胸中激盪,快步上前,語氣滿是振奮:「琬娘,成了!今日紫宸殿,我以死進諫,官家終是聖明燭照!」

  他迫不及待,將朝堂變故娓娓道來:「官家升我為侍御史知雜事,已然准奏所言,

  當庭罷免高俅所有官職,擢升涇原路經略使王厚總領河西伐夏全軍,更遣皇城司吳靖芳西行徹查高俅罪狀。

  自此,西軍再無擁兵震主之隱患,關西百姓亦可少受徭役之苦!」

  字字句句,皆是自詡公忠體國、為國除患的得意,全然不知自己口中的「大功」,正是敵寇求之不得的破局良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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