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含章可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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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一千一百零四年元月,歲序更新,建中靖國的年號就此落幕。

  天子趙佶決意紹述神宗遺志,重振熙寧新法,頒下改元詔書,以崇寧為新元。

  新舊黨爭的格局就此塵埃落定,大宋帝國,正式翻開風雲激盪的嶄新一頁。

  隨著高俅心底伐夏的倒計時地啟動。

  西軍諸路將帥得令,緊鑼密鼓開展戰前最後的整備。

  修繕堡寨、清點甲仗、囤積糧草、整編蕃部,自鄜延到環慶,自秦鳳至熙河,整個西線處處皆是備戰的氣息。

  新春年節一過,高俅依循舊例,巡行慰勞京中殿前、侍衛馬步諸營。

  諸事畢後,他便上章請旨,請求親赴西境坐鎮,統籌對夏戰事。

  奏疏遞入禁中,趙佶閱罷,忽地想起之前高俅對兩國試著所承諾的,西軍不會主動進攻西夏。

  可戰火一旦燃起,遼國遣使前來詰問責難,又該如何搪塞周旋。


  「臣早已與仁多保忠暗通款曲,許以厚利,會叫他率先率眾越界寇邊。

  釁起西夏,我大宋只是被動應戰,遼人便是有心偏袒,也無說辭來責問我朝。」

  趙佶聽罷,撫掌大笑,豎起大拇指:「還是朕的高太尉,運籌帷幄,思慮周全!」

  可就在即將離京赴任之前,李格非登門來訪,還帶來了蘇軾寄來的一封書信。

  信中言道,蘇過自河湟寄去當地開荒墾田的油畫,蘇軾展閱之後,見昔日荒蠻之地如今阡陌漸起,心潮激盪。

  只是對於如今朝廷重推新法,字裡行間難掩憂慮,卻也不多做朝堂上的苛論。

  信末特地叮囑高俅,無論兵戈戰事,還是推行法度,萬萬不可忘了底層百姓的疾苦,行事切忌操之過急,用力過猛。

  讀完來信,高俅當即提筆回信。

  言道自己此番西行,正好要親往河湟實地巡察,勸蘇軾安心頤養,待往後邊地安定,歡迎老先生親臨河湟,親眼看一看那裡的變化。

  談及新法,高俅也在信中坦陳己見:如今重行熙寧舊法,當去其糟粕、取其精華。

  朝中尚有范純禮這般持重之人在中樞制衡,李格非亦在朝,自己身在邊地也會時時留心盯防。

  斷不會讓新法再度淪為官吏博取政績、盤剝百姓的工具,杜絕橫徵暴斂重演。

  寫罷回信,便是離別之日。

  高俅辭別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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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榻上的李清照身子尚未完全復原,眉眼間儘是不舍。

  襁褓之中,便是他的小女兒,閨名喚作含章。

  此名乃是李清照親手所取,取自《易經》「含章可貞」,寓意斂藏鋒芒,內守美好德行。

  高俅默念這四個字,心底暗自苦笑,怎麼聽,都像是在暗暗提點自己。

  他行事鋒芒畢露,步步謀算,處處爭先,偏偏女兒的名字,卻是要含斂章華,守貞守靜。

  俯身,輕輕碰了碰女兒軟糯的小臉蛋。

  小小的含章睡得安穩,只是微微蹙了蹙鼻尖,又沉沉睡去。

  家國萬里,邊關烽火已在眼前。

  家中嬌妻幼女,便是他身在萬里之外,也必須拼死守護的牽掛。

  一番叮囑,萬般不舍,高俅轉身出府,西行的車馬,已然在府門外整裝待發。

  此番西行,高俅出行的車駕規模較之往日擴充不少。

  王婉本有心隨同西行,一路相伴照料,奈何腹中已然懷了身孕,身子不宜長途顛簸,只得留居汴梁府中靜養。

  李清照還是會疼人的,不肯讓高俅在外無人照料,特意點了青黛、雪禾兩名侍女,命二人隨同西行,旅途起居飲食,皆由二人打理。

  隨行扈從的文武人才濟濟一堂:公孫勝、朱武、樊瑞、呂方、徐寧、楊志、王進盡數隨高俅西去。

  唯獨吳用被留在京師。臨行之前高俅還特意叮囑,如今已然成家,當抓緊添丁,待子嗣安穩,再赴邊地不遲。

  隊伍之中,另有領了朝廷標案、負責開拓河湟鹽路的大桶張一行匠人、商賈隨從。

  車馬連綿,旌旗招展,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向西進發。

  路途之上,邊關軍情文書源源不斷,一道道快馬遞送至行營。

  西夏各處邊境要塞已然增兵布防,處處戒備森嚴,但大宋西軍,厲兵秣馬,將士心氣高漲,人人都盼著與西夏一決高下。

  仁多保忠那邊亦已整備完畢。

  西夏對外大肆宣揚,稱其手握十萬部眾壓向涇原路,聲勢喧赫,實則不過虛張聲勢。

  其麾下實戰之兵僅有兩萬,騎兵便占半數。

  高俅看著軍報,心中自有掂量。

  並非所有騎兵統帥,都如青唐的溪賒羅撒那般呆板,坐等宋軍列好重甲方陣、布下拒馬,才堂堂正正渡水發起衝鋒。

  尋常西夏騎兵對陣步軍,打法素來狡黠。

  不等步兵完整結陣,便以騎射輪番襲擾;就算步兵勉強把陣勢立起,也是一波波往復攢射,不斷消耗守軍體力。

  待到宋軍士卒身披數十斤重甲,久戰疲憊、氣力耗損殆盡之時,方才揮騎發起總攻。

  若是沒有提前策反仁多保忠,這一萬西夏鐵騎,著實會是一樁棘手的勁敵。

  可仁多保忠送來的密信之中,也坦陳實情,他雖執掌卓羅監軍司,麾下官軍兩萬有餘,可這些終究是西夏朝廷的兵馬,並非自家私部。

  真正完全聽從仁多氏調遣、可以毫無保留驅使的宗族部曲,僅有五千餘騎。

  高俅閱罷密信,只是淡淡一笑。

  五千便五千,八百就敢對掏了,更何況整整五千精銳騎眾。

  有這一支力量作為內應,涇原一路,便已經掌握了主動權。

  至於鄜延路那邊,前來勘察邊境的西夏使者李造福,一路行來,滿眼皆是宋軍赫赫兵威。

  可邊境之上陶節夫依舊我行我素,該做的事一刻不曾停歇。

  那一座修築在兩國閒田之上的小城寨,土牆夯築,堡垣日高,幾乎就要戳進西夏的地界。

  可這般要緊動靜,李造福在宋境邊境之上,是瞧不見了。

  原因簡單,他幾乎就沒有一日是清醒的。

  大宋這邊招待使者,禮數做得十足,待客格外 「熱情」。

  日日置酒高會,大碗斟酒,大塊肉食。

  上至折可適、陶節夫,下到軍中一眾大小郎官,輪番設宴款待。

  底下一眾將領,哪裡遇過這般美差,陪使者飲酒便是公務,人人踴躍上前。

  宴席之上你來我往,輪番勸酒。

  宋軍將官縱然常常自己先喝得酩酊大醉,可耐得住人多輪替。

  李造福孤身一人,日日被輪番灌酒,整個人昏昏沉沉,一個月下來大半時日都在醉夢之中度過。

  本該巡邊勘察的差事,大半時光都耗在了杯盞之間。

  等到他終於脫身,輾轉返回興慶府面見李乾順,一身酒氣尚未散盡,面色虛浮,雙目浮腫。

  李乾順見他這副模樣,還以為他怕不是整個人掉進酒缸里方才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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