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長生欲
那是蘇勤的臉。
比起之前在大乾天京，這張臉變得滄桑了許多。
顴骨高了，臉頰凹了，胡茬灰白雜亂地覆在下巴上，像是許久沒有打理過。
可那雙眼睛裡的神采，卻仍舊未變。
「太祖。」他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複雜。
大乾太祖哈哈一笑：「沒想到你我會在此地重聚。」
蘇良在他對面坐下，打量著他這副模樣。
篝火的光映在兩人之間，將蘇勤臉上的溝壑照得分明。
比起當初剛離開秘境時，此刻的太祖明顯清醒了許多，但身上的氣息卻比從前弱了，甚至連蘇勤原本的修為都未能完全保住。
蘇良以元葉感知探過去，只覺得他經脈中空空蕩蕩，像是一條乾涸的河道，只剩下幾處窪地還存著些積水。
「你怎麼出來的？」蘇良問。
太祖撥了撥篝火，火星濺起，映著他的臉忽明忽暗。
他手裡那根撥火棍是一截折斷的樹枝，燒得焦黑。
「當初你走後，我想著找那不肖子孫拿回定魂珠，結果出了秘境，身體就出了問題，我又變得神志不清了，在大乾四處流浪，跟個野人似的，有時候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他頓了頓，續道：「直至前不久，我忽然恢復了些神智，聽說了界門已開的事，便一路往北走，到了北境，恰好飛仙宗的人在肅清城市，遷出百姓，我便混在難民里，跟著出來了。」
蘇良看著他，沒有接話。
蘇勤說這話時語氣平淡。
但蘇良聽得出他話里那層意思，他之所以能恢復神智，多半與界門附近的靈氣暴漲有關。
太祖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你們走後，大乾變了很多，聖主不知去了哪裡，朝堂上亂了一陣，後來是杜衡那些人勉強撐著，北境那邊，護國軍還在守長城，但蠻人倒是消停了不少，新王死了，他們自己打自己，打得不可開交。」
蘇良聽到這裡，面色平靜，但心中有一根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大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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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他待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有他親手守了十年的長城，有他安頓在北境的萬家燈火。
護國軍還在守長城，這幾個字落在他耳中，比蘇勤前面所有話加在一起都重。
而太祖提起這事，顯然是想勾起蘇良的回憶。
畢竟只有讓蘇良記起自己乾人的身份，這場對話才有繼續下去的可能。
蘇良知道他對自己有所求，開口直言道：「我已經離開大乾了。」
太祖看著他，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有幾分玩味：「我知道你離開了，可你心裡沒離開。」
蘇良抬眼看他。
「你在界雲谷收了這麼多人，給他們地種，給他們飯吃，給他們一個安身的地方，你說你不想牽扯以前的事，可你做這些，不就是在替大乾那些人留一條後路麼？」
蘇良沉默了一息。
篝火中一根柴燒斷了，塌下去一截，火星紛紛揚起。
他道：「隨你怎麼說。」
太祖笑了笑，不再糾纏這個話題，而是忽然道：「你可知，我曾經來過這方天地？」
蘇良眉頭微動。
「兩千年前，我還沒開創大乾之前，曾意外穿過界門，在這古瀾州待過一段時日。」太祖的目光落在篝火上：「那時候的飛仙宗，比現在還要強盛，宗門之中有一門功法，可叩問仙道，據說修到極致，能窺見長生之秘。」
蘇良看著他。
太祖續道：「那門功法，藏在飛仙宗內門深處，除了宗主與聖女聖子，旁人根本接觸不到，我當年想盡了辦法，也只能在外門混著，沒法進入內門。」
他說到這裡，轉過頭來，目光灼灼地看著蘇良：「你若有機會，一定要往內門去，飛仙宗的那門功法，才是這片天地真正的好東西。」
蘇良聽完，沉默了片刻。
篝火噼啪作響，陶罐里的草根湯咕嘟咕嘟地翻著泡。
他開口：「你與我說這些，不是要我自己進內門取那功法，而是想要讓我幫你進去取，對吧？」
太祖哈哈一笑，沒有否認。
「我現在這具身體，修為所剩無幾，連個外門弟子都不如，靠我自己，這輩子都摸不到飛仙宗的門，可你不同，你進內門是遲早的事。」
蘇良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見他要走，太祖也站起身來，道：「你身體裡有我的血，怎麼樣，你我合作一次，取得那門功法，你我共奪長生，如何？」
「沒興趣。」
太祖一愣。
長生，哪怕是對於古瀾州無數修士而言，都是無法拒絕的欲。
他當年為了這兩個字，不惜穿過界門，遠赴異鄉，又在飛仙宗外門蹉跎了數十年。
可最後，落在蘇良眼裡，竟是只有這三個字。
蘇良低頭看著他，道：「你想進飛仙宗，自己去想辦法，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轉身朝谷外走去，身後傳來太祖的喊聲：「你再考慮考慮！」
蘇良沒有回頭，腳步不停。
他走過幾排棚子，走過那條流過營地中央的溪水，走過周大柱新開的田壟。
晨光從河谷東邊的山脊上漫過來，將那些新搭的木屋照得發亮。
走出河谷，北川迎上來，低聲問道：「殿下，對他如何安排？」
蘇良腳步頓了一下，道：「不必管他，視若無睹就是。」
北川點頭，沒有再問。
他看得出來，蘇良對那老頭態度冷淡，但也沒有真的將他趕走，這中間的尺度，他拿捏得住。
蘇良出了界雲谷，一路朝飛仙宗方向而去。
清晨的薄霧中，他想起太祖方才的話。
飛仙宗內門有一門功法，可叩問仙道。
這與他此前從蘇玉口中聽到的隻言片語不謀而合，內門之中確實藏著許多外門接觸不到的東西。
但蘇良原本的打算是，只是在飛仙宗暫且過渡，往後有機會，他是一定要離開這裡的。
飛仙宗沒什麼值得他留戀的，這個地方，他很不喜歡，從第一天來這裡就有這種感覺。
那些浮空的山峰看著壯觀，卻總讓他覺得像是懸在半空無根無基的浮萍。
想到這，他搖了搖頭，收回思緒，加快了腳步。
日照峰上，小青早已等在山道口，見他回來，迎上前去。
「殿下，界雲谷那邊如何？」
「安頓好了。」蘇良沒有提太祖的事。
小青看出他有心事，沒有多問，只是跟在他身後朝院中走去。
院中，沈知音正坐在廊下熬藥，見蘇良回來，朝他笑了笑。
藥爐上的陶罐換了新的，比先前那個大了一圈，罐口用布蒙著，熱氣從縫隙里一縷縷冒出來。
蘇良在石桌旁坐下，端起小青遞來的熱茶，目光落在院中那株老樹上。
初秋的風從北面吹來，將幾片泛黃的葉子卷落到石桌邊。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儘快突破神通境。
只有修為上去了，才有資格去想那些更遠的事。
他放下茶杯，朝靜室走去。
「我繼續閉關。」
小青應了一聲，目送他走進靜室，門在身後合攏。
院中恢復了安靜。
而遠在界雲谷中，大乾太祖坐在篝火旁，看著蘇良離去的方向，嘴角掛著一抹不知是苦笑還是什麼的笑意。
火堆上的陶罐還在咕嘟咕嘟地翻著泡，草根湯的苦味瀰漫在棚子周圍。
「這小子，分明野心極大，卻又不展露分毫，怪哉。」他喃喃自語，隨即又撥了撥篝火，將那堆火撥得更旺了些。
火光映著他乾瘦的臉，也映著他眼中那兩簇不滅的火焰。
天邊有雲湧起，如潮如浪。
比起之前在大乾天京，這張臉變得滄桑了許多。
顴骨高了，臉頰凹了，胡茬灰白雜亂地覆在下巴上，像是許久沒有打理過。
可那雙眼睛裡的神采，卻仍舊未變。
「太祖。」他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複雜。
大乾太祖哈哈一笑：「沒想到你我會在此地重聚。」
蘇良在他對面坐下，打量著他這副模樣。
篝火的光映在兩人之間，將蘇勤臉上的溝壑照得分明。
比起當初剛離開秘境時，此刻的太祖明顯清醒了許多，但身上的氣息卻比從前弱了，甚至連蘇勤原本的修為都未能完全保住。
蘇良以元葉感知探過去，只覺得他經脈中空空蕩蕩，像是一條乾涸的河道，只剩下幾處窪地還存著些積水。
「你怎麼出來的？」蘇良問。
太祖撥了撥篝火，火星濺起，映著他的臉忽明忽暗。
他手裡那根撥火棍是一截折斷的樹枝，燒得焦黑。
「當初你走後，我想著找那不肖子孫拿回定魂珠，結果出了秘境，身體就出了問題，我又變得神志不清了，在大乾四處流浪，跟個野人似的，有時候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他頓了頓，續道：「直至前不久，我忽然恢復了些神智，聽說了界門已開的事，便一路往北走，到了北境，恰好飛仙宗的人在肅清城市，遷出百姓，我便混在難民里，跟著出來了。」
蘇良看著他，沒有接話。
蘇勤說這話時語氣平淡。
但蘇良聽得出他話里那層意思，他之所以能恢復神智，多半與界門附近的靈氣暴漲有關。
太祖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你們走後，大乾變了很多，聖主不知去了哪裡，朝堂上亂了一陣，後來是杜衡那些人勉強撐著，北境那邊，護國軍還在守長城，但蠻人倒是消停了不少，新王死了，他們自己打自己，打得不可開交。」
蘇良聽到這裡，面色平靜，但心中有一根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大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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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他待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有他親手守了十年的長城，有他安頓在北境的萬家燈火。
護國軍還在守長城，這幾個字落在他耳中，比蘇勤前面所有話加在一起都重。
而太祖提起這事，顯然是想勾起蘇良的回憶。
畢竟只有讓蘇良記起自己乾人的身份，這場對話才有繼續下去的可能。
蘇良知道他對自己有所求，開口直言道：「我已經離開大乾了。」
太祖看著他，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有幾分玩味：「我知道你離開了，可你心裡沒離開。」
蘇良抬眼看他。
「你在界雲谷收了這麼多人，給他們地種，給他們飯吃，給他們一個安身的地方，你說你不想牽扯以前的事，可你做這些，不就是在替大乾那些人留一條後路麼？」
蘇良沉默了一息。
篝火中一根柴燒斷了，塌下去一截，火星紛紛揚起。
他道：「隨你怎麼說。」
太祖笑了笑，不再糾纏這個話題，而是忽然道：「你可知，我曾經來過這方天地？」
蘇良眉頭微動。
「兩千年前，我還沒開創大乾之前，曾意外穿過界門，在這古瀾州待過一段時日。」太祖的目光落在篝火上：「那時候的飛仙宗，比現在還要強盛，宗門之中有一門功法，可叩問仙道，據說修到極致，能窺見長生之秘。」
蘇良看著他。
太祖續道：「那門功法，藏在飛仙宗內門深處，除了宗主與聖女聖子，旁人根本接觸不到，我當年想盡了辦法，也只能在外門混著，沒法進入內門。」
他說到這裡，轉過頭來，目光灼灼地看著蘇良：「你若有機會，一定要往內門去，飛仙宗的那門功法，才是這片天地真正的好東西。」
蘇良聽完，沉默了片刻。
篝火噼啪作響，陶罐里的草根湯咕嘟咕嘟地翻著泡。
他開口：「你與我說這些，不是要我自己進內門取那功法，而是想要讓我幫你進去取，對吧？」
太祖哈哈一笑，沒有否認。
「我現在這具身體，修為所剩無幾，連個外門弟子都不如，靠我自己，這輩子都摸不到飛仙宗的門，可你不同，你進內門是遲早的事。」
蘇良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見他要走，太祖也站起身來，道：「你身體裡有我的血，怎麼樣，你我合作一次，取得那門功法，你我共奪長生，如何？」
「沒興趣。」
太祖一愣。
長生，哪怕是對於古瀾州無數修士而言，都是無法拒絕的欲。
他當年為了這兩個字，不惜穿過界門，遠赴異鄉，又在飛仙宗外門蹉跎了數十年。
可最後，落在蘇良眼裡，竟是只有這三個字。
蘇良低頭看著他，道：「你想進飛仙宗，自己去想辦法，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轉身朝谷外走去，身後傳來太祖的喊聲：「你再考慮考慮！」
蘇良沒有回頭，腳步不停。
他走過幾排棚子，走過那條流過營地中央的溪水，走過周大柱新開的田壟。
晨光從河谷東邊的山脊上漫過來，將那些新搭的木屋照得發亮。
走出河谷，北川迎上來，低聲問道：「殿下，對他如何安排？」
蘇良腳步頓了一下，道：「不必管他，視若無睹就是。」
北川點頭，沒有再問。
他看得出來，蘇良對那老頭態度冷淡，但也沒有真的將他趕走，這中間的尺度，他拿捏得住。
蘇良出了界雲谷，一路朝飛仙宗方向而去。
清晨的薄霧中，他想起太祖方才的話。
飛仙宗內門有一門功法，可叩問仙道。
這與他此前從蘇玉口中聽到的隻言片語不謀而合，內門之中確實藏著許多外門接觸不到的東西。
但蘇良原本的打算是，只是在飛仙宗暫且過渡，往後有機會，他是一定要離開這裡的。
飛仙宗沒什麼值得他留戀的，這個地方，他很不喜歡，從第一天來這裡就有這種感覺。
那些浮空的山峰看著壯觀，卻總讓他覺得像是懸在半空無根無基的浮萍。
想到這，他搖了搖頭，收回思緒，加快了腳步。
日照峰上，小青早已等在山道口，見他回來，迎上前去。
「殿下，界雲谷那邊如何？」
「安頓好了。」蘇良沒有提太祖的事。
小青看出他有心事，沒有多問，只是跟在他身後朝院中走去。
院中，沈知音正坐在廊下熬藥，見蘇良回來，朝他笑了笑。
藥爐上的陶罐換了新的，比先前那個大了一圈，罐口用布蒙著，熱氣從縫隙里一縷縷冒出來。
蘇良在石桌旁坐下，端起小青遞來的熱茶，目光落在院中那株老樹上。
初秋的風從北面吹來，將幾片泛黃的葉子卷落到石桌邊。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儘快突破神通境。
只有修為上去了，才有資格去想那些更遠的事。
他放下茶杯，朝靜室走去。
「我繼續閉關。」
小青應了一聲，目送他走進靜室，門在身後合攏。
院中恢復了安靜。
而遠在界雲谷中，大乾太祖坐在篝火旁，看著蘇良離去的方向，嘴角掛著一抹不知是苦笑還是什麼的笑意。
火堆上的陶罐還在咕嘟咕嘟地翻著泡，草根湯的苦味瀰漫在棚子周圍。
「這小子，分明野心極大，卻又不展露分毫，怪哉。」他喃喃自語，隨即又撥了撥篝火，將那堆火撥得更旺了些。
火光映著他乾瘦的臉，也映著他眼中那兩簇不滅的火焰。
天邊有雲湧起，如潮如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