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惡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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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遠郡在大乾東南沿海,氣候溫潤,雨水充沛,本是魚米之鄉。

  蘇良抵達時,正是午後,日光溫和,田野間的稻禾已經抽穗,綠油油的一片連著一片,望不到盡頭。

  風從海面上吹來,帶著鹹濕的潮氣,拂過稻田時掀起一層層綠浪。

  若是太平年月,這裡本該是一幅讓人心曠神怡的景象。

  但,與這沃野相對的,是近乎死寂的村落。

  蘇良走入村中,最先聞到的是一股腐敗的氣味,混著血腥,惡臭得令人作嘔。

  他用袖口掩了一下鼻,眉頭緊緊皺起。

  屋舍大多完好,有些甚至門還關著,灶台上的鍋蓋掀開一半,裡面的米已經發了霉,霉斑爬滿了鍋沿,長出一層灰綠的絨毛。

  但地上有血。

  乾涸的暗紅色從門檻一直延伸到屋後,拖出一道道長長的痕跡,像是有人被從屋裡拖到了外面。

  血跡已經發黑髮硬,在泥地上結成一層殼,踩上去能感覺到那種乾裂的脆響。

  有幾處血跡旁還有指甲抓撓的痕跡,十道深深的溝壑,從泥地里一直延伸到牆角。

  村後的空地上,挖了一個大坑。

  坑邊堆著幾十具屍首,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這些屍身幾乎都沒有全屍。

  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半邊臉,傷口斷面粗糙,不像是刀劍所為,更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撕下來的。

  坑裡的土是新翻的,顏色比周圍的深,堆在坑邊,還沒來得及填回去。

  蘇良掃了一眼,發現坑邊蜷縮著一個約莫四五歲的孩子。

  那孩子縮在最邊上,小小的身體蜷成一團,臉朝著坑的方向,像是臨死前還在看著坑裡的什麼人。

  他面色平靜,但那隻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很快,他便找到了第二個村子,這裡的情況與此前的村子類似。

  村中之人皆被人屠盡,只餘一座座空房。

  與上一個村子不同的是,這裡的屋門大多敞開著,像是有人慌亂中逃了出來,又被追了回去。

  村口的井台上搭著一件小孩的褂子,被風吹得半搭在井沿上。

  蘇良一個地方一個地方的走著,好似沿著那些人昔日的足跡,見著他們曾經犯下的惡行。

  到了第七處村鎮之時,蘇良看到了一幕與前三處不同的景象。

  村中的祠堂還在,祠堂大門緊閉,門縫中隱約有微弱的哭聲傳出。

  那哭聲斷斷續續,壓得極低,像是怕被人聽見,卻又壓不住。

  他推開門,裡面擠著二十來個活人,大部分是孩子和婦人,還有幾個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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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開的那一瞬,裡面的人齊齊往後縮,有婦人將孩子的嘴捂住了,有人抓起身邊的扁擔,手卻抖得握不緊。

  他們縮在祠堂的角落裡,看到他時嚇得渾身發抖,直到蘇良開口說話,才漸漸安靜下來。

  一個老人扶著牆慢慢站起來,上下打量了他幾眼,見他衣著尋常,氣息卻沉穩,不像是歹人,才啞著嗓子開了口。

  從這些倖存者身上得知。

  事情發生的那日,他們不在村中,去鄰村走親戚的,上山採藥的,趕海的,各種原由都有。

  結果回來的時候,才發現家人都已慘死。

  他們報了官,官府對於此事十分慎重,甚至派出了不少武道高手追蹤那群人的蹤跡。

  但最後一無所獲。

  倖存的這些人,只能終日待在祠堂,祈禱祖宗保佑那些惡人伏誅。

  白日裡不敢生火做飯,怕煙柱引來那些人的同夥,只能啃些乾糧,夜裡輪流守夜。

  而這裡,是蠻人所經的最後一個村鎮。

  蘇良來到村外,將感知鋪展開來。

  他的感知覆蓋方圓數百里,山川河流、草木生靈的氣息盡收其中。

  稻田裡每一株禾苗,山林中每一片葉子,溪流中每一尾游魚,都在他的感知範圍之內,無一遺漏。

  蘇良將搜索得很細,每一個地方他都不曾放過。

  他閉著眼,站在村外的田埂上,一動不動地站了許久。

  很快,他就找到了。

  於是他便直接朝那去了。

  那是一座綿延數百里的大山,名為蒼雲嶺。

  山中人跡罕至,但此刻,那片大山之中,正聚集著數百道氣息。

  有的氣息粗獷暴烈,有的陰沉內斂,強弱不一。

  但其中有一道,極其渾厚,如同山嶽盤踞,深不可測。

  那道氣息厚重得像是實體的,壓在整座蒼雲嶺之上,連山間的走獸都噤了聲。

  隨著蘇良距離那處越近,感知便越發清晰。

  在蒼雲嶺之巔,一道身影負手而立。

  那人身材高大,比尋常乾人足足高出一個頭,肩寬背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獸皮大衣,腰背挺得筆直,如山巔的一棵孤松。

  獸皮大衣的毛邊在風裡翻著,露出底下粗壯的脖頸和一雙骨節分明的大手。

  山風從四面八方湧來,吹動他的衣袍,他卻紋絲不動,仿佛與整座山峰融為一體。

  那是一種久居極北之地的人身上才會有的站姿,腳跟釘在石頭上,任你風再大,也撼不動分毫。

  蠻族新王!

  蘇良凌空而立,目光與新王的目光隔著雲霧遙遙相接。

  他沒有猶豫,抬步踏出。

  一步落下,人已在百丈之外。

  再一步,便跨過了兩山之間的深谷。

  第三步,他穩穩地落在主峰之巔,與新王相距不過十步。

  新王看著他,沒有動。

  二人對視了片刻。

  山風在二人之間穿過,帶著雲霧的濕氣。

  新王開口了,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蠻族特有的粗糲腔調:「夜天子。」

  「可有遺言?」蘇良道,體內真元已然調動,瞬息之間,便進入心流。

  只需他想,招式可在瞬息間發動。

  而新王沒有接這句話,甚至好像沒有接招的意思,他轉過身,面朝南方。

  從這裡俯瞰,能遠遠看到寧遠郡。

  二人修為通天,目力非凡,目光掃去,能看到那田野間升起裊裊炊煙,城郭的輪廓若隱若現,官道上偶有行人趕路,一切都安寧得不像話。

  有牛在田裡慢悠悠地走,後面跟著個扛鋤頭的漢子,走得不急不慢,像是這一天的日子還長得很。

  「我一路從東海岸走到這裡。」新王開口,語氣平淡:「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蘇良沒有接話,他不在乎新王有何感受。

  新王也不需要他接話,自顧自地續道:「大乾南方,氣候溫和,田產富饒,百姓安寧,山中有藥,水中有魚,女子不用在雪地里凍掉腳趾,孩子不用在冬天餓死在帳篷里。」

  他頓了頓,側頭看向蘇良:「我來乾境之後,最大的感受就是……憑什麼?」

  蘇良看著他,面色平靜。

  「憑什麼蠻人就得困在風雪之中?」新王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憑什麼我們的孩子生下來就要學會挨餓受凍,憑什麼我們的老人要在冬天走進雪地里等死?」

  「所以你殺那些人,是為了什麼?」蘇良問。

  新王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中閃過一道光:「是仇恨,是我蠻族被占據家園兩千餘年的仇恨!」

  「原是如此。」

  蘇良一聲諷笑,搖頭道:「可就算把這土地交給你們,也不會改變什麼。」

  新王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為何?」

  「因為爭搶刻在你們的天性里。」蘇良看著他:「你們活著就是為了殺人與搶奪,唯有如此,才會被視作威脅,這與你們無關,說起來,你也是可憐人,但我並不可憐你。」

  新王的呼吸沉了幾分。

  「這不是我在胡說。」蘇良道,「事實就是如此,你統一蠻族各部,靠的是武力,你壓制各部首領,靠的是武力,你推行遷徙,靠的還是武力,你從未真正讓蠻人學會如何和平地共存,你只是用拳頭讓他們暫時低頭。」

  「住口。」新王的聲音沉了下來。

  蘇良沒有住口。

  「我見過赤松子。」他道:「他是建立這天地的人,是乾與蠻共同的始祖,是他親口告訴我,蠻人承載了他惡的一面,這是最初就刻進血脈的東西,改不了。」

  新王的身軀猛地一震。

  那張粗獷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種蘇良從未見過的神情,像是被人揭開了最深的傷疤,他變得極其兇惡起來。

  他的脖頸上青筋暴起,獸皮大衣下的肌肉一塊塊繃緊,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那副軀殼裡破出來。

  「你再說一遍。」新王的聲音低得像是從地底傳來。

  蘇良看著他,平靜地重複:「赤松子親口承認,蠻人占盡了他惡的那一面。」

  「轟!」

  新王周身的氣息驟然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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