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正與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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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京城,城東。

  悅來客棧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裡,門面不大,但勝在清靜。

  蘇良進了院門,穿過前堂,徑直往後面走。

  掌柜在櫃檯後面,見有人進來,剛抬起頭,卻是發現那道人影兀地消失了。

  他以為是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又朝門口張望了一眼,喃喃了一句「這青天白日的」,繼續低頭撥算盤。

  後院天字房在最深處,門前有一株老槐樹,枝葉茂密。

  暮春時節,槐花開得正好,細碎的白花落了一地,踩上去悄無聲息。

  蘇良抬手,在門上敲了敲。

  門內沉默了幾息,然後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慵懶。

  「進來。」

  蘇良推門而入。

  李依依坐在窗邊的圈椅上,似是等候已久,窗外的暮光落在她側臉上,將那張年輕的容顏襯得更加美艷。

  她穿著的素色衣裙,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絲帶,襯得身形格外清瘦。

  只是那眼神卻是冷冰冰的,像是窗台上擱久了的一盞殘茶。

  蘇良在桌旁坐下,自顧自倒了杯茶。

  茶壺是溫的,看來她確實等了一陣。

  李依依沒有看他,只是盯著窗外那株老槐樹的枝丫,語氣不咸不淡:「你倒是能耐,從飛仙宗的地界活著回來也就罷了,還把我哥哥也帶來了。」

  蘇良端著茶杯,道:「我並未強拉他,他自己要來的。」

  「他當然會來。」李依依轉過頭來,那雙眼睛裡帶著幾分蘇良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他等這一天等了十幾年,你給了他一個名正言順進入此界的由頭,他怎會不來。」

  蘇良放下茶杯:「兄妹即將重逢,難不成你不高興。」

  「高興?」李依依冷笑了一聲,站起身來,袖口掃過椅背,帶起一陣淡淡的香:「蘇良,這若是什麼好地方也就罷了,你將他帶到這裡,可能保證,將他安全帶回去?」

  她說到最後幾個字,聲音微微發緊。蘇良聽得出來,李依依這是真的動怒了。

  「我知道,但是他在界外,如老鼠度日,來這裡,至少有些自由。」蘇良看著她道。

  李依依一時語塞,卻又知道,李長庚是因她才會落到如此境地。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側過身去,避開了蘇良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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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來,他大可以一走了之,遠離飛仙宗,還有這些事的。

  當初要謀奪赤松子的道藏,也是李依依的主意。

  她深吸一口氣,似乎意識到方才自身的語氣有些過,她聲音低了幾分:「抱歉,我不是沖你。」

  「我知道。」蘇良道。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蘇良端著茶,忽然道:「元葉已在我手,至於你和你哥哥想要的道藏,我也不知道存不存在,目前的問題是,界門已開,飛仙宗已然插手這方世界,到時候你們,我,都無法置身事外。」

  李依依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端起桌上那碗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才開口:「道藏就算我們尋不到,也不能給飛仙宗尋到。」

  「哦?據我所知,飛仙宗在你們那個世界,是正道宗門吧?」

  李依依看向他,問:「什麼是正什麼是邪,你口中所謂的正,僅因弟子御劍時的氣勁,害死了我的父母。」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平,但端著茶杯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蘇良一陣沉默,他起初與李長庚打交道的時候,能夠感受到他們與飛仙宗之間有恩怨。

  只是沒想到,竟是這種恩怨。

  他們說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可神仙就算是不打架,輕輕翻翻身,凡人也是要遭殃的。

  李依依說完那話後,沉默了許久。

  窗外有風穿過巷子,老槐樹的葉子簌簌響了一陣,又安靜下來。

  最後,她道:「我打算去北境見我哥哥,而後我想與他離開,有些累了。」

  蘇良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來:「我明日去皇陵山。」

  李依依抬頭看他:「去做什麼?」

  「蠻王入境,我猜測哪裡能碰到他們。」

  李依依的眉頭皺了起來:「你怎麼知道?」

  「你既已疲倦,這些事就不要再操心了,放心,我會處理好。」蘇良走去。

  李依依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句:「你小心。」

  蘇良推門而出。門在身後合上時,他聽見裡面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被槐樹的葉子聲蓋了過去。

  回到府中時,柳晚吟已經備好了晚膳。

  這頓飯,是他們夫妻二人再加上沈知音一塊吃的。

  桌上四菜一湯,都是家常菜式,沒有宮裡那套繁複的規矩,也不必有人布菜。

  清清靜靜的一頓飯,但對於蘇良來說,卻是久違地有了種家的感覺。

  恍惚間,他想起了很久之前,自己那時候就是一個孤兒,進了孤兒院,上完義務教育後就輟了學。

  在大城市找了份工作,然一日三餐都在出租屋靠外賣解決。

  下班回來推開門,屋裡是黑的,燈要自己開,飯要自己熱,日子過得下去,只是過得無趣,過得沒有意思。

  所以在他當初得知自己穿越了時,他是興奮的。

  這是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在他享受著琴妃的母愛時,享受著自己身為皇子的童年時,卻沒想到,慘禍毫無預兆地到來。

  後面去北境,十載彈指一揮間。

  冰河鐵馬,風刀霜劍,他都熬了過來,可偶爾夜深人靜時,也會想起那間出租屋裡冷掉的盒飯,想起那種無人在等的日子。

  過了那麼久,蘇良才終於又有了家的感覺。

  柳晚吟此時坐在蘇良身旁,她仿佛察覺到了身邊人的情緒變化。

  她沒急著問,只是先給他碗裡夾了一筷子菜,又盛了半碗湯推過去。

  一邊給蘇良夾菜,一邊問道:「夫君明日要出門?」

  蘇良抬頭看她,柳晚吟的目光平靜,帶著那種她獨有的通透,她從不問太多,但總能從他的一舉一動中看出什麼。

  「去皇陵山。」蘇良道,「少則兩日,多則三五日。」

  柳晚吟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只是道:「要人陪著嗎?」

  「不用,你們都留在府上,等我回來就好,若是北境有信,你替我處理。」蘇良道。

  柳晚吟頓了一下,抬眼看向蘇良,蘇良的目光很平靜,其中有一種讓她安心的篤定。

  桌邊沈知音正低頭吃飯,聞言抬起頭來,看了看蘇良,又看了看柳晚吟,乖巧地沒有插嘴。

  她點了點頭,沒再多言。

  今夜蘇良沒有與柳晚吟同床共枕,而是獨自在靜室之中打坐,運功。

  當初在界外靠著觀摩大陣,他悟得界外陣法玄奧,而後,又是想出了一種,將劍與陣結合的功法。

  並非只是簡單的劍氣成陣,而是以劍為筆,刻出陣紋,若能成功,便可發揮出截然不同的力量。

  不過蘇良也意識到了自身目前的局限。

  他所有關於功法的理解,大多來自大乾。

  而如今,大乾顯然有些落後了。

  大乾的劍修重意不重形,飛仙宗卻是法度森嚴,兩者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溝壑,不是一朝一夕能跨過去的。

  只可惜當初在解決飛仙宗的長老們時,沒能來得及逼問出一套功法來。

  不過,蘇良相信,往後與飛仙宗打交道的機會還有很多。

  靜室里燈火如豆,蘇良閉目調息,周身氣息緩緩流轉,劍意與陣紋在識海中交替浮現,像是一張正在織就的網。

  翌日清早,天還未亮,蘇良洗了把臉,沒有與柳晚吟告別,低調出了門。

  他朝城外而去,如尋常百姓那般,一路緩步而行,到了城中坊市來了一碗熱面。

  麵攤老闆認得他,卻也不多話,只多給他添了一勺湯。

  蘇良吃完,擱下銅錢,隨後朝皇陵山大步而去。

  晨霧尚未散盡,他的身影沒入其中,很快便看不見了。

  蘇良知曉,若能在那碰上蠻族新王,那是他一勞永逸的最好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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