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最後一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青山城東街的一家舊酒樓二樓,靠窗的舊木桌旁。桌上擱著一壺滾燙的糙茶,兩個粗瓷大碗。

  武雄不穩不慢的看著街上的場景。

  街面上的積雪被早起的民夫鏟到路旁,露出濕漉漉的石板路。

  街角處,包著藍布頭巾的年輕婦人牽著五六歲的男童,懷裡還兜著不滿周歲的娃娃。

  大點的孩子腳步歡實,踩著新做好的厚底布棉鞋在青石板上蹦跳,瞅見巷口草靶子上的糖葫蘆,撒開娘親的手便鑽進人堆。

  後頭挑著兩捆乾柴的漢子見狀,把扁擔往前移了移,快步攆上去,扯住孩子的棉襖領子。

  「狗蛋!亂跑什麼!摔破了腦袋,看你娘怎麼收拾你!」

  漢子嘴裡訓斥,手上力道倒輕,把孩子拉到跟前,拍掉褲腿上的殘雪。

  小孩仰起髒兮兮的小臉,直指著紅艷艷的山楂果。

  婦人抱著小的趕上來,嘴裡吐著白氣,伸手輕拍漢子的後背:「孩子想吃糖葫蘆了,你就買一串給孩子甜甜嘴!大冬天的,你吼他做什麼。」

  「家裡沒幾個錢了哩!費錢!」

  漢子嘴裡念叨著費錢,手卻伸進棉襖夾層摸出三文錢,遞給賣糖葫蘆的老漢,換回一串裹滿糖霜的紅果子。

  小孩舉著糖葫蘆咧嘴笑,婦人替漢子正了正翻卷的衣領,漢子顛了顛肩頭的柴火,護著孩子,一家人熱熱鬧鬧拐進巷子深處。

  武雄靠著椅背,望著那一家人的背影,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早年西北隴關沒有戰事的時候,他也曾帶著兩個剛會跑的兒子在營門前的集市上這麼走過。那時武威話少,老老實實扯著他的衣角,武勇則到處亂竄。後來妻子病故,北邊烽煙迭起,他跨上戰馬過了二十年,兒子也披上皮甲,那種尋常人家的日子,再沒碰過。

  武百夫長跨步上樓,在桌前站定。

  「將軍。」武百夫長低低喚了一聲。

  武雄把茶碗擱在桌上對武百夫長問道:「查到了?人在何處?」

  武百夫長站在原地,張了張口又閉上了嘴巴。

  武雄放在桌沿上的手慢慢收緊轉頭看向武百夫長問道:「吞吞吐吐成何體統!說,人在哪?是不是還在營里養傷?」

  武百夫長垂下頭,咬著牙道:「我們的人問到了勇少爺的布下,大公子……大公子在青山城後山的英雄冢里。」

  武雄身形晃了晃。

  他兩手按住桌角,木桌被壓得嘎吱作響,碗裡的茶水盪出來,潑在桌面上。

  過了半晌,武雄抬起頭,臉頰緊繃,聲音沙啞:「英雄冢?!我兒威兒到底是怎麼死的?!查清楚沒有?!!」

  「查清楚了。王榮在黑石鎮冒領蕭葉擊退北莽的戰功,為了追擊北莽殘部再立新功,強令大公子和二公子領四萬五千人出城。結果中了北莽軍師洛冰的伏擊,兵馬被打散,只剩下一萬殘部撤回。」

  武百夫長單膝跪地,抱拳道:

  【記住本站域名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

  「大公子在亂軍中替二公子擋下毒箭,箭頭淬了北莽的狼毒草。退回青山城時,大公子臂膀發黑,只剩一口氣。」武百夫長咬著牙關,「王榮和宮裡來的王公公怕承擔損兵折將的罪責,反咬大公子和二公子貪功冒進、違抗軍令,把四萬弟兄戰死的罪名全扣在他們頭上。王榮當場免了兩位公子的軍職,把兩位公子關押入獄。」

  「大公子在獄中跪求王榮請郎中救治,連武家的玉佩都交出去了。王榮不准郎中施救,活活耗死了二公子!」

  武百夫長繼續說道:「二公子咽氣後,大公子在獄中發怒,王榮便想將大公子斬首滅口,上報朝廷說是畏罪自盡。王榮手下的副將王楊反水,夜裡拿著虎符找到蕭葉。蕭葉帶著二十個玄甲營老卒砸開大牢,救出大公子。」

  武百夫長說完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武百夫長身後的兩名羽林騎親衛,雙手按住腰間的雁翎刀柄,眼裡布滿怒意。

  他們常年在西北抵禦北莽騎兵,滿身刀疤。後方的權臣、宦官與督軍,為了功名和推脫罪責,卻將功臣後代往死路上逼。

  「好一個王榮!好一個裴淵!」

  武雄握緊了拳頭緩緩站起身惡狠狠的說道。

  他轉過身,面朝京城方向:「在朝堂造謠生事,削去我武雄的兵權,將我困在隴關!如今連我武家的血脈,他們也敢下死手!老夫在邊陲守了三十年,到頭來,連自己的兒子都護不住!」

  武百夫長跪在地上,沒有接話。

  武雄閉上雙眼,壓下眼眶的酸澀,再睜開時,怒意盡數斂去,只餘一片沉冷。

  「帶路。」武雄繫緊短襖的盤扣,「我要見見威兒!」

  青山城後山,青松在風雪中立著。

  山坡上錯落立著幾百塊石碑,皆是青山城近幾年陣亡的軍卒。

  靠右側的山頂立著一座新墳,青石墓碑上鑿刻著幾個字:南乾定遠將軍武威之墓。

  碑前擺著三碗糙米酒,一碟乾麵餅,以及一把斷裂的環首刀。

  武雄邁步踏上山坡。

  行至碑前,他停下腳步,脊背微彎,面容蒼老了許多。

  武雄伸出手,結著厚繭的掌心按住冰涼的青石碑,撫過刻下的名字。

  「威兒。」武雄動了動嘴唇輕聲說道,「爹來晚了。」

  武百夫長走上前,低聲道:「將軍,可要起出二公子的遺體,帶回西北隴關?祖墳里的位置一直留著。」

  武雄站在碑前,良久未動。

  他望向墓碑正對的北方,風雪茫茫,後方是黑風城,另外一邊是北莽拿下的青州諸城。

  「不起出了。」

  武雄搖了搖頭,「威兒性子隨我。勇兒將他葬在此處,蕭葉把碑立在山頂,是讓他看著北面。勇兒留在北疆,也是想替他哥哥,替戰死的四萬弟兄,看著北莽潰敗。」

  武雄收回手掌撣去碑頂的落雪:「就讓威兒在此處看著,看北莽何日被打回草原。」

  他側過頭,看向武百夫長。

  「傳信給隴關的師爺,開武家內庫,取那柄赤龍刀。」

  武百夫長抬頭:「將軍,那是老太爺傳下的赤銅隕鐵刀,武家的祖傳重器!」

  「勇兒說的對!祖傳物件放在庫房裡只是一塊廢鐵。」武雄神色沉穩,「勇兒的命是蕭葉救下的,威兒的仇也是蕭葉報的。武家欠蕭葉一條命,欠他天大的人情。這柄赤龍刀給他正合適。」

  武雄望向山下的將軍府方向:「留在京城遲早便宜裴淵那伙人,交由蕭葉殺敵,也能替威兒多斬幾個北莽腦袋!」

  武百夫長抱拳領命,從懷中摸出一隻鐵鷹哨,放在嘴邊吹響。

  風雪中,一隻灰褐色獵隼展翅落下,停在武百夫長小臂上。武百夫長取炭筆在薄皮紙上寫下密信,塞入隼足上的銅管,揚手放飛,獵隼沒入陰雲。

  武雄壓低斗笠,回首看了風雪中的墓碑。

  「走我們回西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