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暖的光
那天上午蘇晚清到店鋪的時候發現窗台上那隻玻璃瓶里的種子被誰翻動過，軟木塞的位置和昨天她離開時相比轉了一個角度，瓶底的幾粒種子被翻到了表層。她拿起玻璃瓶在掌心裡轉了一下確認瓶身沒有裂痕，然後打開軟木塞把種子倒在了桌面上一張舊報紙上。深褐色的種子在報紙表面鋪開了薄薄一層，顆粒圓潤，表面蠟質層完整。她從中選了兩粒表面最光潔、粒徑最均勻的，用指甲撥到一邊備用，剩下的倒回了玻璃瓶里重新塞好了軟木塞擱回窗台邊角。她把兩粒選出的種子放在掌心搓了一下確認蠟質層的緻密程度，然後站起來走到貨架前取了一隻空陶盆放在桌面上，填了半盆培養土，用指尖在盆土表面挖了兩個間隔均勻的淺穴，把兩粒種子分別放了進去，覆土壓實之後用新噴壺沿盆壁澆了一圈水。水滲下去之後盆土表面呈現出均勻的深褐色，兩個淺穴的位置在濕潤的土壤表面隱約可辨。她把這隻盆端到了窗台上，放在了冰裂紋淺盆旁邊，兩盆之間的距離剛好夠光照從兩盆之間均勻穿過。
她蹲在窗台前看了一會兒那盆剛播種的新盆和旁邊冰裂紋淺盆里已經長出兩片真葉的三株小苗。銀葉菊的野生變種和之前播種的品種在盆土表面的顏色上幾乎沒有區別，都是均勻的深褐色。她站起來直起身的時候聽見門口門軸轉動的澀響，陸沉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上次那隻舊工具布袋，他把布袋擱在了門口矮柜上，走到窗台前站在她旁邊低頭看了看那盆剛播種的新盆。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噴壺從窗台邊角拿起來試了一下噴嘴的角度，噴出的水霧落在手背上形成了一層極薄的濕潤層。他把噴壺放回原處之後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她正站在他旁邊看著那隻新盆的盆土表面，兩個淺穴的位置在午後的光照里已經完全看不出了，整片盆土表面呈現著均勻的深褐色。他收回目光之後轉身走回了門口的位置，從布袋裡取出一卷細麻繩擱在矮柜上，繩子繞成均勻的圈，和之前掛在貨架側邊的那幾圈規格一致。
那天下午他離開之後她坐在摺疊椅里把那本地圖冊又翻到了夾著書籤的那一頁。那行鉛筆備註的字跡在午後的光照下依然清晰，她看著那行「四系聚居圍合區域邊緣發現野生銀霜群落」的字樣，指尖在紙頁邊緣停了一下。她翻到下一頁的時候發現背面有一幅極簡的簡筆畫，畫著一片坡地的輪廓線，坡頂位置標註了一個小小的十字標記，坡底畫了幾條平行的短線條，像是表示某種防護結構或地形特徵。整幅簡筆畫沒有文字註解，線條風格和前面那行鉛筆備註一致。她對著那幅簡筆畫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地圖冊把它放回了書架第二層乾花旁邊。她站起來走到窗台前蹲下來，把最小那隻帶窯變紋淺盆里的銀霜新葉邊緣的淺粉色區域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觸感溫軟，絨毛層的密度比前幾天又增加了一些。她收回手站起來的時候注意到窗台木質表面上落了幾粒細小的干土顆粒，她用指尖把那些顆粒拈起來丟進了垃圾桶，然後把窗台表面用濕布擦了一遍。擦完之後她把陶盆一隻一隻放回窗台上，按照之前排列好的順序依次擺好，從大到小排成了一條完整的遞減曲線。
傍晚她關店門的時候發現門口矮柜上那隻舊工具布袋裡多了一件東西，布袋口露出了一截淺褐色的粗布邊緣。她把布袋打開看了一眼——裡面是一隻粗布縫製的小口袋，袋口用細麻繩收著，粗布表面帶著手織紋理，袋身扁平，大小剛好能裝下一小把種子或者幾隻乾花枝梗。她把粗布口袋從布袋裡取出來在手裡掂了一下，重量很輕，布面摸著乾燥而結實。她把它擱在了貨架中層和那隻木盒並排放著，然後把布袋重新系好放回了矮柜上。她鎖好門往回走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巷子裡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青磚地面照出幾片暖黃色的光斑。她走到巷口的時候看見陸沉正站在老槐樹院子方向的那條巷口等她，外套領子立著，手裡拿著一隻紙袋，袋口折了一道。她走近之後他把紙袋遞給她，她接過來拆開看了一眼——裡面是一小袋新買的乾花，淺紫色的薰衣草和銀白色的銀葉菊混裝在一起，乾燥的枝條被修剪成了整齊的長度，用細麻繩紮成一束。她把紙袋合上繼續往前走的時候他走在她側面略後的位置，步子比平時慢半步，兩個人的影子被路燈拉長了投在牆面上。回到老槐樹院子之後她把紙袋擱在了玄關柜上，換了鞋走進客廳。窗台上的銀霜在傍晚的暗光中收成了整齊的剪影排列，暖氣片的嗡鳴從牆角持續傳來。她站在窗台前看了一會兒那排剪影，然後轉身走向廚房燒水。水燒開之後她倒了兩杯茶端到客廳，一杯擱在窗台邊沿，一杯擱在茶几面上。她從紙袋裡取出那束混裝乾花，用剪刀把梗莖的末端修剪整齊了，插進了書架第二層那隻灰綠色淺盤旁邊的細口花瓶里。淺紫色的薰衣草和銀白色的銀葉菊在花瓶口錯落地展開，乾燥的花穗在室內微弱的空氣流動中輕輕搖晃著。她插好花之後轉身走到沙發邊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陸沉從門廊方向走過來的時候在茶几邊坐下，端起另一隻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他的視線落在書架第二層那隻細口花瓶的方向，看了一會兒之後收回目光落在了她臉上。她端著茶杯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他正看著她，目光平靜而持續。她喝完杯子裡的茶之後站起來走到窗台前蹲下來給那排銀霜補了夜間的少量水分，水滲入盆土的時候發出極輕的滋滋聲，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她蹲了一會兒之後站起來轉身面朝著沙發的方向，他正坐在沙發里偏著頭看著她蹲在窗台前的那一側。她朝他走了兩步在沙發邊停下來，伸手碰了碰他擱在膝頭的手指，他的手指在她碰上來之後翻過來接住了她的指尖，掌心貼著她的指腹停了一下。她把手收回來走到樓梯口上了樓。他過了一會兒也跟了上來，臥室的燈被她擰亮了，是床頭那一檔暖黃色的光暈。她坐在床沿把外套脫了疊好擱在床尾，然後靠進床頭墊子裡偏過頭看了一眼窗簾的方向。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是夜色，路燈的光在布料的褶皺上投下幾道細長的暖色亮紋。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然後走到床沿的另一側坐下來側過身面朝她的方向，兩個人隔著大約一掌寬的距離。她伸手碰了碰他搭在床單上的手指，他的手指翻過來攤開了，她把自己的手指放進了他的掌心裡，他的手指合攏時指節收得比平時略慢了一線。兩個人保持著手指交扣的姿態在床沿兩側安靜地坐了一會兒，暖氣片的嗡鳴從樓下傳上來填滿了整間臥室。她偏過頭來面朝著他，暖黃色的光把他的輪廓照得清晰而柔和，她抬手碰了碰他的耳廓邊緣，指尖順著耳廓的弧線滑到耳垂下方停住。他在她指尖停留的那個位置呼吸變深了一拍，她收回手之後把手搭在了他的肩頭，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帶了帶。他順著那道力低下頭，嘴唇覆上了她的，這一次她閉上眼之前看見他眼底那層金色在暖黃色燈光里浮著的狀態，很穩定也很亮。
暖黃色的光在臥室里持續著。她閉上眼之後視野變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暗色，嘴唇上貼著他嘴唇的觸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乾燥的、溫熱的，帶著一點點剛才那杯茶殘留的淺杏味。他停在她唇面上沒有動，就那麼貼著，呼吸從鼻腔里緩慢地拂過她人中上方的皮膚。她也沒有急著動，兩個人保持著嘴唇貼合的狀態停了幾秒，然後她微微張開嘴，舌尖探出來在他唇縫之間輕輕掃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她後腰的位置收緊了一線，嘴唇跟著微微張開了，她的舌尖滑進去的時候能感覺到他上顎前段那一小片平滑的弧度，和齒列內側溫熱的觸感。他回吻過來的節奏很慢，舌尖探進她口腔時帶著他自己的溫度，掃過她齒列內側和上顎，從一端走到另一端，再走回來。她的手從他肩頭滑到了後頸，指腹按著他後頸中央那一片溫熱的皮膚，他的呼吸在她指腹按上去的位置微微變深了一拍又恢復了。她鬆開嘴唇的時候兩個人都睜開了眼，暖黃色的光從側面把兩個人的面孔照得清晰而柔和，她看見他眼底那層金色在光里浮著的狀態比剛才更濃了一些，瞳孔周邊的暗色虹膜被暖光照得比平時淡了一個色號。她在他臉上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手擱在了自己膝頭。
他站起來走到門邊把那檔暖黃色燈源擰暗了一度，室內的光暈縮小了一圈，臥室的輪廓比之前更模糊了一些。他走回床沿重新坐下來，在調暗後的光線里兩個人的輪廓顯得比之前更柔和。她伸手在暗光中摸索著碰到了他的手腕，他翻過手掌把她的手接進了掌心裡。她偏過頭看著他被暗光勾勒出的側臉輪廓，他的眉骨和鼻樑在光里的明暗交界線變得比之前更模糊了，但輪廓的形態依然清晰。她往前傾了傾身體，在暗光中找到了他嘴唇的位置重新貼了上去。這一次的吻比之前更長也更緩慢，因為沒有視覺的輔助，嘴唇和舌尖的觸感變得更加突出。她能感覺到他嘴唇表面的每一道細紋，能感覺到他舌尖探入時的角度和力度變化，能感覺到他呼吸在鼻腔里進出的節奏從平穩逐漸變得比之前更深一些。她的手指從他後頸滑到了後腦，指腹沒入他後腦的髮根之間貼著頭皮，他的手掌貼在她後腰的位置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攏了攏，兩個人的身體在床沿邊上靠近了更大的一截距離。
她醒的時候天還沒亮透。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是深藍灰色的光，路燈還亮著，老槐樹的枝椏在窗外的深色天幕上勾出一道深色的細線。她翻了個身面朝他的方向，發現他正側躺著看著她，不知道醒了多久。兩個人的距離和入睡時一樣，她的手指還搭在他的掌心裡，他的手指保持著入睡時的弧度扣著她的指節。她在那個姿勢里安靜地躺了一會兒，感受著他呼吸的節奏從接觸面傳過來的細微起伏。他的手指在她指節上微微動了一下，然後他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攏了攏，她的額頭貼上了他的鎖骨，鼻尖蹭著他頸窩裡那一小片溫熱的皮膚。他的手從她手指上鬆開，從她腰側滑到了後背，掌心隔著睡衣沿著她脊椎的弧度慢慢走了一趟，走到肩胛骨下方時停住了。她在他的掌心下微微抬了一下頭，在深藍灰色的晨光里看著他模糊的輪廓。他的目光在暗光中維持著穩定的方向落在她臉上，她伸手碰了碰他的下巴，指尖沿著下頜的弧度走到耳垂下方停住了。他的手從她的後背滑到了她的後頸，指腹貼著她後頸的皮膚把她微微往上託了一下，她順著那道力仰起頭來，深藍灰色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湧進來把她仰起的脖頸照出一道柔和的弧線。他的嘴唇貼上了她的頸側，乾燥溫熱的觸感落在她頸動脈搏動的位置上。她在他嘴唇下微微偏了偏頭讓頸側更加舒展，他的嘴唇沿著頸側的弧度往下走了一段，在鎖骨中間那個淺窩的位置停了一下。她把手搭在他的後頸上，指腹沒入他後腦的髮根間。他的嘴唇從鎖骨的位置抬起來重新覆上了她的嘴唇，這個吻在深藍灰色的晨光里比昨晚更清晰了一些，她能看見他垂下的睫毛在顴骨上投下的陰影，能看見他眉骨的弧度在微弱光線里的輪廓。她回吻過去的時候他的手掌從她後頸滑到了她的肩頭，然後從肩頭沿著手臂外側往下走到了她的手腕，最後停在了她的手指上，指尖順著她的指縫逐個嵌進去，五指扣緊了。她在他的嘴唇下把另一隻手也抬起來環住了他的後頸，兩個人之間的空隙在深藍灰色的光里被逐步收窄。
她蹲在窗台前看了一會兒那盆剛播種的新盆和旁邊冰裂紋淺盆里已經長出兩片真葉的三株小苗。銀葉菊的野生變種和之前播種的品種在盆土表面的顏色上幾乎沒有區別，都是均勻的深褐色。她站起來直起身的時候聽見門口門軸轉動的澀響，陸沉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上次那隻舊工具布袋，他把布袋擱在了門口矮柜上，走到窗台前站在她旁邊低頭看了看那盆剛播種的新盆。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噴壺從窗台邊角拿起來試了一下噴嘴的角度，噴出的水霧落在手背上形成了一層極薄的濕潤層。他把噴壺放回原處之後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她正站在他旁邊看著那隻新盆的盆土表面，兩個淺穴的位置在午後的光照里已經完全看不出了，整片盆土表面呈現著均勻的深褐色。他收回目光之後轉身走回了門口的位置，從布袋裡取出一卷細麻繩擱在矮柜上，繩子繞成均勻的圈，和之前掛在貨架側邊的那幾圈規格一致。
那天下午他離開之後她坐在摺疊椅里把那本地圖冊又翻到了夾著書籤的那一頁。那行鉛筆備註的字跡在午後的光照下依然清晰，她看著那行「四系聚居圍合區域邊緣發現野生銀霜群落」的字樣，指尖在紙頁邊緣停了一下。她翻到下一頁的時候發現背面有一幅極簡的簡筆畫，畫著一片坡地的輪廓線，坡頂位置標註了一個小小的十字標記，坡底畫了幾條平行的短線條，像是表示某種防護結構或地形特徵。整幅簡筆畫沒有文字註解，線條風格和前面那行鉛筆備註一致。她對著那幅簡筆畫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地圖冊把它放回了書架第二層乾花旁邊。她站起來走到窗台前蹲下來，把最小那隻帶窯變紋淺盆里的銀霜新葉邊緣的淺粉色區域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觸感溫軟，絨毛層的密度比前幾天又增加了一些。她收回手站起來的時候注意到窗台木質表面上落了幾粒細小的干土顆粒，她用指尖把那些顆粒拈起來丟進了垃圾桶，然後把窗台表面用濕布擦了一遍。擦完之後她把陶盆一隻一隻放回窗台上，按照之前排列好的順序依次擺好，從大到小排成了一條完整的遞減曲線。
傍晚她關店門的時候發現門口矮柜上那隻舊工具布袋裡多了一件東西，布袋口露出了一截淺褐色的粗布邊緣。她把布袋打開看了一眼——裡面是一隻粗布縫製的小口袋，袋口用細麻繩收著，粗布表面帶著手織紋理，袋身扁平，大小剛好能裝下一小把種子或者幾隻乾花枝梗。她把粗布口袋從布袋裡取出來在手裡掂了一下，重量很輕，布面摸著乾燥而結實。她把它擱在了貨架中層和那隻木盒並排放著，然後把布袋重新系好放回了矮柜上。她鎖好門往回走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巷子裡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青磚地面照出幾片暖黃色的光斑。她走到巷口的時候看見陸沉正站在老槐樹院子方向的那條巷口等她，外套領子立著，手裡拿著一隻紙袋，袋口折了一道。她走近之後他把紙袋遞給她，她接過來拆開看了一眼——裡面是一小袋新買的乾花，淺紫色的薰衣草和銀白色的銀葉菊混裝在一起，乾燥的枝條被修剪成了整齊的長度，用細麻繩紮成一束。她把紙袋合上繼續往前走的時候他走在她側面略後的位置，步子比平時慢半步，兩個人的影子被路燈拉長了投在牆面上。回到老槐樹院子之後她把紙袋擱在了玄關柜上，換了鞋走進客廳。窗台上的銀霜在傍晚的暗光中收成了整齊的剪影排列，暖氣片的嗡鳴從牆角持續傳來。她站在窗台前看了一會兒那排剪影，然後轉身走向廚房燒水。水燒開之後她倒了兩杯茶端到客廳，一杯擱在窗台邊沿，一杯擱在茶几面上。她從紙袋裡取出那束混裝乾花，用剪刀把梗莖的末端修剪整齊了，插進了書架第二層那隻灰綠色淺盤旁邊的細口花瓶里。淺紫色的薰衣草和銀白色的銀葉菊在花瓶口錯落地展開，乾燥的花穗在室內微弱的空氣流動中輕輕搖晃著。她插好花之後轉身走到沙發邊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陸沉從門廊方向走過來的時候在茶几邊坐下，端起另一隻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他的視線落在書架第二層那隻細口花瓶的方向，看了一會兒之後收回目光落在了她臉上。她端著茶杯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他正看著她，目光平靜而持續。她喝完杯子裡的茶之後站起來走到窗台前蹲下來給那排銀霜補了夜間的少量水分，水滲入盆土的時候發出極輕的滋滋聲，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她蹲了一會兒之後站起來轉身面朝著沙發的方向，他正坐在沙發里偏著頭看著她蹲在窗台前的那一側。她朝他走了兩步在沙發邊停下來，伸手碰了碰他擱在膝頭的手指，他的手指在她碰上來之後翻過來接住了她的指尖，掌心貼著她的指腹停了一下。她把手收回來走到樓梯口上了樓。他過了一會兒也跟了上來，臥室的燈被她擰亮了，是床頭那一檔暖黃色的光暈。她坐在床沿把外套脫了疊好擱在床尾，然後靠進床頭墊子裡偏過頭看了一眼窗簾的方向。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是夜色，路燈的光在布料的褶皺上投下幾道細長的暖色亮紋。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然後走到床沿的另一側坐下來側過身面朝她的方向，兩個人隔著大約一掌寬的距離。她伸手碰了碰他搭在床單上的手指，他的手指翻過來攤開了，她把自己的手指放進了他的掌心裡，他的手指合攏時指節收得比平時略慢了一線。兩個人保持著手指交扣的姿態在床沿兩側安靜地坐了一會兒，暖氣片的嗡鳴從樓下傳上來填滿了整間臥室。她偏過頭來面朝著他，暖黃色的光把他的輪廓照得清晰而柔和，她抬手碰了碰他的耳廓邊緣，指尖順著耳廓的弧線滑到耳垂下方停住。他在她指尖停留的那個位置呼吸變深了一拍，她收回手之後把手搭在了他的肩頭，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帶了帶。他順著那道力低下頭，嘴唇覆上了她的，這一次她閉上眼之前看見他眼底那層金色在暖黃色燈光里浮著的狀態，很穩定也很亮。
暖黃色的光在臥室里持續著。她閉上眼之後視野變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暗色，嘴唇上貼著他嘴唇的觸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乾燥的、溫熱的，帶著一點點剛才那杯茶殘留的淺杏味。他停在她唇面上沒有動，就那麼貼著，呼吸從鼻腔里緩慢地拂過她人中上方的皮膚。她也沒有急著動，兩個人保持著嘴唇貼合的狀態停了幾秒，然後她微微張開嘴，舌尖探出來在他唇縫之間輕輕掃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她後腰的位置收緊了一線，嘴唇跟著微微張開了，她的舌尖滑進去的時候能感覺到他上顎前段那一小片平滑的弧度，和齒列內側溫熱的觸感。他回吻過來的節奏很慢，舌尖探進她口腔時帶著他自己的溫度，掃過她齒列內側和上顎，從一端走到另一端，再走回來。她的手從他肩頭滑到了後頸，指腹按著他後頸中央那一片溫熱的皮膚，他的呼吸在她指腹按上去的位置微微變深了一拍又恢復了。她鬆開嘴唇的時候兩個人都睜開了眼，暖黃色的光從側面把兩個人的面孔照得清晰而柔和，她看見他眼底那層金色在光里浮著的狀態比剛才更濃了一些，瞳孔周邊的暗色虹膜被暖光照得比平時淡了一個色號。她在他臉上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手擱在了自己膝頭。
他站起來走到門邊把那檔暖黃色燈源擰暗了一度，室內的光暈縮小了一圈，臥室的輪廓比之前更模糊了一些。他走回床沿重新坐下來，在調暗後的光線里兩個人的輪廓顯得比之前更柔和。她伸手在暗光中摸索著碰到了他的手腕，他翻過手掌把她的手接進了掌心裡。她偏過頭看著他被暗光勾勒出的側臉輪廓，他的眉骨和鼻樑在光里的明暗交界線變得比之前更模糊了，但輪廓的形態依然清晰。她往前傾了傾身體，在暗光中找到了他嘴唇的位置重新貼了上去。這一次的吻比之前更長也更緩慢，因為沒有視覺的輔助，嘴唇和舌尖的觸感變得更加突出。她能感覺到他嘴唇表面的每一道細紋，能感覺到他舌尖探入時的角度和力度變化，能感覺到他呼吸在鼻腔里進出的節奏從平穩逐漸變得比之前更深一些。她的手指從他後頸滑到了後腦，指腹沒入他後腦的髮根之間貼著頭皮，他的手掌貼在她後腰的位置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攏了攏，兩個人的身體在床沿邊上靠近了更大的一截距離。
她醒的時候天還沒亮透。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是深藍灰色的光，路燈還亮著，老槐樹的枝椏在窗外的深色天幕上勾出一道深色的細線。她翻了個身面朝他的方向，發現他正側躺著看著她，不知道醒了多久。兩個人的距離和入睡時一樣，她的手指還搭在他的掌心裡，他的手指保持著入睡時的弧度扣著她的指節。她在那個姿勢里安靜地躺了一會兒，感受著他呼吸的節奏從接觸面傳過來的細微起伏。他的手指在她指節上微微動了一下，然後他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攏了攏，她的額頭貼上了他的鎖骨，鼻尖蹭著他頸窩裡那一小片溫熱的皮膚。他的手從她手指上鬆開，從她腰側滑到了後背，掌心隔著睡衣沿著她脊椎的弧度慢慢走了一趟，走到肩胛骨下方時停住了。她在他的掌心下微微抬了一下頭，在深藍灰色的晨光里看著他模糊的輪廓。他的目光在暗光中維持著穩定的方向落在她臉上，她伸手碰了碰他的下巴，指尖沿著下頜的弧度走到耳垂下方停住了。他的手從她的後背滑到了她的後頸，指腹貼著她後頸的皮膚把她微微往上託了一下，她順著那道力仰起頭來，深藍灰色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湧進來把她仰起的脖頸照出一道柔和的弧線。他的嘴唇貼上了她的頸側，乾燥溫熱的觸感落在她頸動脈搏動的位置上。她在他嘴唇下微微偏了偏頭讓頸側更加舒展，他的嘴唇沿著頸側的弧度往下走了一段，在鎖骨中間那個淺窩的位置停了一下。她把手搭在他的後頸上，指腹沒入他後腦的髮根間。他的嘴唇從鎖骨的位置抬起來重新覆上了她的嘴唇，這個吻在深藍灰色的晨光里比昨晚更清晰了一些，她能看見他垂下的睫毛在顴骨上投下的陰影，能看見他眉骨的弧度在微弱光線里的輪廓。她回吻過去的時候他的手掌從她後頸滑到了她的肩頭，然後從肩頭沿著手臂外側往下走到了她的手腕，最後停在了她的手指上，指尖順著她的指縫逐個嵌進去，五指扣緊了。她在他的嘴唇下把另一隻手也抬起來環住了他的後頸，兩個人之間的空隙在深藍灰色的光里被逐步收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