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爸還活著
蘇晚清從窗台上拿起那盆銀霜看了片刻，灰藍色陶盆沿口被她手指反覆摩挲過的地方已經磨出了一點溫潤的光澤。她把花盆穩穩地擱回窗台中央，轉身去換衣服。挑了件深色的、行動方便的長袖衫，頭髮紮成緊實的馬尾，出門前又回頭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銀霜。那片側芽在晚風裡微微晃動了一下，淺粉色的邊緣在暮色里像一小簇安靜的火焰。
韓副官派的黑色車在九點整出現在巷口。來接她的是個面生的年輕士官，軍姿挺拔，話極少，只確認了她的身份便拉開了后座車門。車子在夜色中穿行了大半個小時，最後駛入一棟不起眼的灰白色建築的地下停車場。升降梯把她帶到負三層，冷白的燈光照亮了一條筆直的走廊。走廊盡頭是一間大約二十平米的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類似醫療檢查椅的白色設備，椅側連接著幾組細密的銀色線纜，線纜匯聚到一個巴掌大的終端盒裡。
韓副官站在設備旁邊，見她進來微微頷首。他看起來比之前瘦了一點，眼下有淺青，但整個人還是那副訓練有素的利落模樣。"蘇小姐，請坐。掃描過程完全無感，您只需要保持放鬆狀態。波形採集結束後終端會自動生成信號脈衝向目標方向發射，整個過程我們這邊會有監控，您不用擔心。"
蘇晚清在檢查椅上坐下。椅面是溫熱的，像被提前暖過。她靠進椅背里，韓副官將幾枚極薄的小圓片貼在她太陽穴和手腕內側的位置，圓片觸感微涼。設備發出一聲短促的嗡鳴，她感覺到一種極淡的、類似觸電般微麻的電流從那些圓片的位置沿著面部和手臂的神經慢慢蔓延開，並不難受，反而帶著一種讓人昏昏欲睡的溫吞。
她閉上了眼。設備運轉的低頻嗡嗡聲在她耳邊持續響著。她在那片溫吞的微麻里逐漸放鬆了四肢，腦子裡那些緊張和不安的念頭慢慢退潮，潮水落下去之後露出來的是一片安寧的淺灘。她忽然感覺到一種奇特的、類似共振的細微感應——有什麼東西在她胸腔深處某個位置輕輕震動了一下，頻率極低，像遠處海底的地殼在緩慢移動時傳上來的那種震顫。
她睜開眼。韓副官正在終端盒前看著屏幕上跳動的數據波形，表情變化細微但蘇晚清捕捉到了——他的眉心鬆開了一瞬。
"信號脈衝已發射。"韓副官說，轉頭看她時眼底出現了一點鬆了口氣的神色，"目標方向接收端有回應了。初步坐標鎖定。但距離終端完全回傳還需要一點時間。"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半度，"他活著。信號脈衝抵達之後半秒內就收到了反向回傳的確認波，強度很大，是指揮官本人手動觸發的。"
蘇晚清從檢查椅上坐起來的時候覺得膝蓋有點發軟。她把那幾枚小圓片從手腕上揭下來，韓副官接過去放進消毒盤裡。"後續有什麼進展，隨時通知您。這段時間請您保持手機暢通，可能隨時會有。"
她點頭。從灰白色建築走出來的時候夜風涼涼地灌進領口，她站在停車場出口的燈下仰頭看了一眼天空。京都第三區的夜空中浮著細碎的星光，不像邊境照片裡那種濃稠的深紫色，而是清淡的、像碎銀屑灑在墨藍綢面上的那種散淡。她攥著手機站了一會兒，夜風把她紮緊的馬尾辮末梢吹起來掃過頸側。
她忽然很想給他發一句什麼。但信號依然不通。她只能在心裡默念了三個字，然後轉身鑽進車裡，往那座有老槐樹的老宅駛去。
回到臥室她習慣性地看了一眼窗台。銀霜安安靜靜地立在灰藍色的陶盆里，那片側芽的淺粉色在月光下更加明顯了，像一小撮被夜色浸潤過的胭脂。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側芽的尖端，軟軟的，帶著夜涼。
"你爸還活著。"她說。
側芽晃了一下，像聽懂了似的。
那一夜她沒怎麼睡。每隔一陣就摸一下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消息列表里那條"信號脈衝已發射"之後再也沒有新內容跟上來。凌晨三點多她終於熬不住閉了一陣眼，夢裡的畫面全是大片深紫色的星幕和銀灰色的碎葉，她伸手去夠那片葉子，指尖剛要碰到就醒了。窗簾縫裡漏進來的天光還是墨藍色的，遠處有早起的鳥叫了一聲又歇了。
她起來給銀霜澆了水。手指探進陶盆邊緣的泥土裡摸濕度的時候，她注意到那片側芽比昨晚又舒展了一點，淺粉色的邊緣向外擴了一圈，像蝴蝶幼蟲從繭里探出第一小截觸角。她盯著那片新芽看了好一會兒，不知怎麼就想起那張照片裡陸沉掌心裡那株比他大了兩圈的銀霜，葉緣同樣的淺粉色，蔟擁在他掌紋縱橫的掌心裡。
手機在窗台上震動了一下。她整個人幾乎是彈起來去抓的，指尖沾著泥土把屏幕蹭出一條灰痕。韓副官的消息，簡短利落："指揮官信號回傳確認。已脫離核心區域，正在返回第一中轉站途中。預計明日中午抵達中轉站，屆時通訊恢復正常。身體狀況良好。"
蘇晚清盯著"身體狀況良好"五個字反覆看了三遍，直到那幾個字的筆畫在眼睛裡印出殘影。她把手機貼在心口的位置閉了一會兒眼，窗外那聲早起的鳥又叫了一趟，這次比剛才更清亮了些。
上午她去了一趟三區市場，買了新鮮的排骨和蓮藕。回來把食材處理乾淨擱進冰箱的時候自己都有點恍惚——她這輩子幾乎沒進過幾次廚房，蘇家有廚子，她有廚子之後出門吃，偶爾在那座老槐樹院子裡也是陸沉下廚。她把排骨洗好焯水的時候水花濺到了袖口上，濕了一小片，她也不在意，用圍裙擦了擦手接著把蓮藕削了皮。
日子突然變得能數得清了。中午他在路上，晚上他還在路上，明天中午他就到了。她坐在客廳沙發上翻那本星域植物的書，翻到了第六十七頁那片乾枯的樹葉書籤夾著的位置，這次她認真看了進去。那一頁寫著銀霜屬植物的繁殖方式——母株在環境劇烈波動後會從根部萌發側芽，新芽會繼承母株全部的適應性基因，在異獸潮汐的邊緣地帶存活率極高。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遍，窗台上那株銀霜母葉根部冒出來的米粒側芽，正像書上說的那樣，從母株繼承著什麼她看不見的東西。
韓副官派的黑色車在九點整出現在巷口。來接她的是個面生的年輕士官，軍姿挺拔，話極少，只確認了她的身份便拉開了后座車門。車子在夜色中穿行了大半個小時，最後駛入一棟不起眼的灰白色建築的地下停車場。升降梯把她帶到負三層，冷白的燈光照亮了一條筆直的走廊。走廊盡頭是一間大約二十平米的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類似醫療檢查椅的白色設備，椅側連接著幾組細密的銀色線纜，線纜匯聚到一個巴掌大的終端盒裡。
韓副官站在設備旁邊，見她進來微微頷首。他看起來比之前瘦了一點，眼下有淺青，但整個人還是那副訓練有素的利落模樣。"蘇小姐，請坐。掃描過程完全無感，您只需要保持放鬆狀態。波形採集結束後終端會自動生成信號脈衝向目標方向發射，整個過程我們這邊會有監控，您不用擔心。"
蘇晚清在檢查椅上坐下。椅面是溫熱的，像被提前暖過。她靠進椅背里，韓副官將幾枚極薄的小圓片貼在她太陽穴和手腕內側的位置，圓片觸感微涼。設備發出一聲短促的嗡鳴，她感覺到一種極淡的、類似觸電般微麻的電流從那些圓片的位置沿著面部和手臂的神經慢慢蔓延開，並不難受，反而帶著一種讓人昏昏欲睡的溫吞。
她閉上了眼。設備運轉的低頻嗡嗡聲在她耳邊持續響著。她在那片溫吞的微麻里逐漸放鬆了四肢，腦子裡那些緊張和不安的念頭慢慢退潮，潮水落下去之後露出來的是一片安寧的淺灘。她忽然感覺到一種奇特的、類似共振的細微感應——有什麼東西在她胸腔深處某個位置輕輕震動了一下，頻率極低，像遠處海底的地殼在緩慢移動時傳上來的那種震顫。
她睜開眼。韓副官正在終端盒前看著屏幕上跳動的數據波形，表情變化細微但蘇晚清捕捉到了——他的眉心鬆開了一瞬。
"信號脈衝已發射。"韓副官說，轉頭看她時眼底出現了一點鬆了口氣的神色，"目標方向接收端有回應了。初步坐標鎖定。但距離終端完全回傳還需要一點時間。"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半度，"他活著。信號脈衝抵達之後半秒內就收到了反向回傳的確認波，強度很大，是指揮官本人手動觸發的。"
蘇晚清從檢查椅上坐起來的時候覺得膝蓋有點發軟。她把那幾枚小圓片從手腕上揭下來，韓副官接過去放進消毒盤裡。"後續有什麼進展，隨時通知您。這段時間請您保持手機暢通，可能隨時會有。"
她點頭。從灰白色建築走出來的時候夜風涼涼地灌進領口，她站在停車場出口的燈下仰頭看了一眼天空。京都第三區的夜空中浮著細碎的星光，不像邊境照片裡那種濃稠的深紫色，而是清淡的、像碎銀屑灑在墨藍綢面上的那種散淡。她攥著手機站了一會兒，夜風把她紮緊的馬尾辮末梢吹起來掃過頸側。
她忽然很想給他發一句什麼。但信號依然不通。她只能在心裡默念了三個字，然後轉身鑽進車裡，往那座有老槐樹的老宅駛去。
回到臥室她習慣性地看了一眼窗台。銀霜安安靜靜地立在灰藍色的陶盆里，那片側芽的淺粉色在月光下更加明顯了，像一小撮被夜色浸潤過的胭脂。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側芽的尖端，軟軟的，帶著夜涼。
"你爸還活著。"她說。
側芽晃了一下，像聽懂了似的。
那一夜她沒怎麼睡。每隔一陣就摸一下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消息列表里那條"信號脈衝已發射"之後再也沒有新內容跟上來。凌晨三點多她終於熬不住閉了一陣眼，夢裡的畫面全是大片深紫色的星幕和銀灰色的碎葉，她伸手去夠那片葉子，指尖剛要碰到就醒了。窗簾縫裡漏進來的天光還是墨藍色的，遠處有早起的鳥叫了一聲又歇了。
她起來給銀霜澆了水。手指探進陶盆邊緣的泥土裡摸濕度的時候，她注意到那片側芽比昨晚又舒展了一點，淺粉色的邊緣向外擴了一圈，像蝴蝶幼蟲從繭里探出第一小截觸角。她盯著那片新芽看了好一會兒，不知怎麼就想起那張照片裡陸沉掌心裡那株比他大了兩圈的銀霜，葉緣同樣的淺粉色，蔟擁在他掌紋縱橫的掌心裡。
手機在窗台上震動了一下。她整個人幾乎是彈起來去抓的，指尖沾著泥土把屏幕蹭出一條灰痕。韓副官的消息，簡短利落："指揮官信號回傳確認。已脫離核心區域，正在返回第一中轉站途中。預計明日中午抵達中轉站，屆時通訊恢復正常。身體狀況良好。"
蘇晚清盯著"身體狀況良好"五個字反覆看了三遍，直到那幾個字的筆畫在眼睛裡印出殘影。她把手機貼在心口的位置閉了一會兒眼，窗外那聲早起的鳥又叫了一趟，這次比剛才更清亮了些。
上午她去了一趟三區市場，買了新鮮的排骨和蓮藕。回來把食材處理乾淨擱進冰箱的時候自己都有點恍惚——她這輩子幾乎沒進過幾次廚房，蘇家有廚子，她有廚子之後出門吃，偶爾在那座老槐樹院子裡也是陸沉下廚。她把排骨洗好焯水的時候水花濺到了袖口上，濕了一小片，她也不在意，用圍裙擦了擦手接著把蓮藕削了皮。
日子突然變得能數得清了。中午他在路上，晚上他還在路上，明天中午他就到了。她坐在客廳沙發上翻那本星域植物的書，翻到了第六十七頁那片乾枯的樹葉書籤夾著的位置，這次她認真看了進去。那一頁寫著銀霜屬植物的繁殖方式——母株在環境劇烈波動後會從根部萌發側芽，新芽會繼承母株全部的適應性基因，在異獸潮汐的邊緣地帶存活率極高。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遍，窗台上那株銀霜母葉根部冒出來的米粒側芽，正像書上說的那樣，從母株繼承著什麼她看不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