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沒有安排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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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九,丑時三刻。

  葉昭寧是被宋清荷搖醒的。

  "娘娘!娘娘!"宋清荷的聲音在發抖,"乾元殿來人了,說陛下……陛下不好了!"

  葉昭寧從床上坐起來,一瞬間清醒得像從未睡過。

  她沒有慌。她等這一刻等了五天。

  "更衣。"她說,聲音平穩得不像是剛從睡夢中醒來的人,"取我的素服來。"

  宋清荷手忙腳亂地翻找衣裳。葉昭寧自己走到妝檯前,打開檀木匣子,將傳國玉璽取出來,用事先準備好的一塊棉布裹好,貼身藏在腰間。玉璽冰涼的觸感隔著衣料傳到皮膚上,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腰側。

  她又從暗格里取出那三張內造司宣紙和一支已經蘸好墨的細毫筆,用油紙包好,塞進袖中。

  宋清荷取來素服,替她換上。葉昭寧對著銅鏡檢查了一遍,確認腰間的玉璽看不出痕跡,袖中的紙筆不會滑落,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夜色濃得像墨汁。宮道上已經有人在跑動,太監們提著燈籠往來奔走,腳步聲雜亂無章。遠處乾元殿方向隱隱傳來哭聲,像被風吹散的碎片,斷斷續續。

  葉昭寧加快了腳步。

  到乾元殿門口的時候,殿前已經跪了一地的人。嬪妃、太監、宮女,黑壓壓一片,哭聲此起彼伏。葉昭寧掃了一眼,沒有看到沈寒璧。

  她沒有等。她穿過人群,徑直走進殿內。

  乾元殿正殿已經被布置成了靈堂的模樣。燭火通明,白幡低垂,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檀香味。龍床上,趙桓的身體被明黃錦被覆蓋著,只露出一張蠟黃的臉。太醫跪在床前,頭磕在地上,不敢抬起來。

  葉昭寧走到龍床前,跪下。

  她看著趙桓的臉。

  那張臉已經沒有了任何表情。鷹隼般的眼睛閉著,嘴角微微張開,像是臨終前還想說什麼話但沒來得及說出來。

  葉昭寧盯著那張臉看了三息。

  然後她低下頭,行了一個標準的跪拜大禮。

  "陛下。"她的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悲慟,尾音微微發顫。

  沒有人注意到她的手在袖中攥緊了那支筆。

  靈堂里亂成了一團。太監們忙著布置祭品,嬪妃們跪在地上哭,幾個近侍大臣匆匆趕來,跪在殿外候旨。葉昭寧跪在龍床前,一動不動,像是悲痛到無法起身。

  但她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她在等一個人離開。

  崔嬤嬤。

  崔嬤嬤從趙桓咽氣的那一刻起就守在龍床旁邊,寸步不離。她的手攏在袖子裡,面色灰白,眼眶通紅,但沒有掉一滴淚。她不像一個失去了主子的奴婢,更像一個守著最後一道防線的士兵。

  葉昭寧知道她袖子裡藏著什麼。

  虎符。

  崔嬤嬤在等。

  等所有人哭完、鬧完、亂完,然後按照趙桓生前的交代,一件一件地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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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昭寧也在等。

  等崔嬤嬤離開靈堂去取遺詔副本的那一刻。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寅時。

  哭聲漸漸小了。嬪妃們哭累了,被各自的侍女攙扶著退到偏殿休息。幾個近侍大臣還在殿外跪著,但已經不再出聲,只是低著頭等。

  崔嬤嬤動了。

  她緩緩站起身,對身旁的小太監低聲交代了兩句,然後轉身朝殿後走去。

  葉昭寧的目光追著她的背影。

  崔嬤嬤走的是通往御書房後門的那條甬道。和葉昭寧前世記憶中的路線一模一樣。

  她去取遺詔副本了。

  葉昭寧在心裡默數。從靈堂到御書房,三百步,大半炷香。加上開暗格、取副本的時間,崔嬤嬤至少要一炷香才能回來。

  一炷香。

  夠了。

  但她沒有立刻動手。她又等了片刻,確認崔嬤嬤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甬道盡頭,才緩緩站起身。

  膝蓋跪得發麻,她踉蹌了一下,扶住了龍床的床柱。

  身旁的小太監連忙來扶。"娘娘小心。"

  "無事。"葉昭寧擺了擺手,"本宮去偏殿歇一歇。"

  她走出靈堂,沒有去偏殿,而是拐進了靈堂後殿。

  後殿是停放祭器和儀仗的地方,平時沒有人來。殿內昏暗,只有角落裡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發出微弱的光。

  沈寒璧已經在了。

  她站在殿中央,手裡拿著一個小瓷碗,碗裡是調好的硃砂糊。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

  葉昭寧從袖中取出油紙包,展開,拿出那三張內造司宣紙和細毫筆。然後她解開腰間的棉布,將傳國玉璽放在案上。

  玉璽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葉昭寧深吸一口氣,提筆蘸墨。

  她閉上眼。

  趙桓的字跡在她腦海里浮現。每一筆、每一畫、每一個轉折的角度和力道,都清清楚楚。她臨摹了十六年,這些字已經刻進了她的肌肉記憶里,不需要看,不需要想,手會自己動。

  她睜開眼,落筆。

  筆尖在宣紙上快速移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葉昭寧的呼吸平穩,手腕紋絲不動,每一筆都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

  沈寒璧站在旁邊,一言不發地看著。

  她見過很多厲害的人。她父親沈錚能在萬軍之中一箭射落敵將的頭盔,她兄長沈霽川能在暴風雪中辨認出三百里外的敵軍旗號。但眼前這個女人正在做的事,和那些都不一樣。

  這不是武力,不是勇氣,是一種純粹的、精密到極致的技術。像一個鑄劍師在淬火,每一錘都敲在最關鍵的位置上,多一分不行,少一分也不行。

  一炷香不到,葉昭寧停筆。

  她將遺詔從頭到尾默讀了一遍,確認每一個字都無誤,然後拿起傳國玉璽,蘸了印泥,穩穩地蓋在遺詔末尾。

  朱紅的印文在宣紙上洇開,八個篆字清晰可辨。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葉昭寧盯著那方印看了三息,然後將遺詔遞給沈寒璧。

  沈寒璧接過來,逐字看了一遍。字跡、措辭、印文,沒有任何破綻。

  "好。"她說。

  葉昭寧將偽詔折好,貼身藏在腰間。然後她拿起趙桓留下的那份真詔,展開看了一眼。

  真詔上寫著:"趙元翊聰敏仁厚,堪繼大統。"

  葉昭寧盯著這行字看了片刻,然後將真詔捲起來,塞進後殿供桌下的一個暗格里。

  "走。"她說。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後殿。葉昭寧回靈堂繼續跪著,沈寒璧繞道去了前殿。

  葉昭寧回到靈堂的時候,崔嬤嬤還沒有回來。

  她重新在龍床前跪下,調整好表情,低下頭。

  又過了大約半炷香,崔嬤嬤的腳步聲從甬道那邊傳來。她走得很急,裙角帶起一陣風。她回到靈堂,在龍床前站定,手攏在袖子裡,面色比之前更白了。

  葉昭寧低著頭,用餘光看著她。

  崔嬤嬤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展開,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那是遺詔副本。她已經取回來了。

  但她還不知道,副本上的玉璽印很快就會被硃砂覆蓋。而她手裡這份副本核對的對象,已經不是原來的那份真詔了。

  葉昭寧低下頭,對著趙桓的棺槨行了一個大禮。

  她在心裡說了一句話。

  你安排好了一切。密詔、暗棋、換子、制衡。你以為所有人都在你的棋盤上。

  但你沒有安排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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