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白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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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寒璧是在練劍的時候找回記憶的。

  準確地說,是劍鋒划過第三十七道弧線的時候。她的身體比意識先一步做出了反應:手腕翻轉,劍尖下壓,一個凌厲的"劈"字訣直斬而下,劍風割裂了清晨校場上的薄霧。

  這一招叫"斷雁",是沈家槍法化入劍術的變招,只有沈家嫡系才會。她在宮裡練了十六年劍,從未用過這一招。因為皇后不需要殺人的招式。

  但她的手記得。

  記憶回來的方式不是慢慢滲透,而是整座冰山從海面下翻湧上來,砸得她眼前一黑。

  她全想起來了。

  前世,她和葉昭寧鬥了二十年。各自扶持一方勢力,在後宮方寸之地里撕咬、算計、互相下毒、互相揭短。她占著壽安殿,葉昭寧占著凝華殿,中間隔著一道永巷和二十年的仇恨。

  然後趙元翊親政了。

  親政當天,她等來的不是"太后千歲"的尊榮,而是一條白綾。太監宣旨的時候她甚至沒有反應過來。白綾?給她?她可是皇后。

  但白綾就是白綾。上面沒有寫著"沈寒璧"三個字,只寫著"壽安殿那位"。連個名字都不配擁有。

  白綾絞上脖頸的時候,她還在想,是葉昭寧乾的。一定是葉昭寧。

  二十年了,那個女人終於贏了。

  窒息感湧上來,意識開始潰散。她的手腳在發抖,指甲摳進白綾的布紋里,什麼都抓不住。太監們以為她已經死了,鬆了手,退到門外候著。

  但她還沒有死透。

  就是那最後幾息里,她聽見了門外太監的低聲閒聊。

  "壽安殿這邊算是了了,凝華殿那位也快了。"

  "都是一樣的命,爭了二十年有什麼用?"

  "噓,小聲些。說起來,這兩位也是可憐,爭來爭去,爭的都是別人的兒子。"

  "可不是。周娘娘藏了這麼多年,如今總算能見天日了。陛下說了,親政頭一件事就是把親娘接進宮來。"

  "周娘娘?你說的是那個……浣衣局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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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浣衣局出來的,人家是先帝的人。趙王殿下打小就不是葉貴妃的種,是先帝和周娘娘的骨血。當年換孩子那事,先帝親手辦的,崔嬤嬤搭的手。"

  "那皇后娘娘這些年……"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連周蕙茹這號人都不知道。滿宮裡誰不知道啊,就瞞著兩位正主。"

  笑聲壓得很低,像老鼠啃木頭。

  沈寒璧聽到"周蕙茹"三個字的時候,已經快要失去意識了。但那三個字像一根冰錐,從耳道直直扎進腦子裡,把她最後一點混沌都刺穿了。

  周蕙茹。

  她知道這個名字。或者說,她知道宮裡有這麼個人。一個不起眼的宮女,早年在浣衣局當差,後來不知怎麼到了先帝身邊伺候,再後來就成了先帝寢殿裡一個可有可無的老嬤嬤。沈寒璧見過她幾次,圓臉,低眉順眼,說話聲音很輕,笑起來討好所有人的那種。

  沈寒璧從來沒有把她當回事。

  皇后不會在意一個宮女。

  但就是這個她從來沒有當回事的人,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經營了二十年。換子、暗線、情報網,所有她和葉昭寧爭鬥時遇到的那些"莫名其妙的阻力"和"說不清來源的泄密",源頭都在這個女人身上。

  她們鬥了二十年,以為對手是彼此。

  真正的對手坐在暗處,看著她們斗,笑了二十年。

  白綾絞緊。

  沈寒璧的意識徹底墜入黑暗。最後一個念頭不是恨,不是不甘,而是一種荒誕的清醒。原來她這輩子爭的一切,都是假的。連對手都是假的。

  然後她醒了。

  醒來的地方是棲梧宮的寢殿。深秋清晨,窗外天光微亮,案上的更漏顯示卯時三刻。她的手邊擱著一把長劍,劍鞘上刻著"沈"字,這是她入宮時從家裡帶來的,十六年沒離過身。

  沈寒璧站在校場上,收劍而立。

  呼吸平穩,瞳孔驟縮。

  她沒有憤怒。沈家的人不允許自己在憤怒中做判斷。憤怒會讓人犯錯,犯錯的代價在戰場上是死,在宮裡也一樣。

  她需要的是冷靜。

  回到棲梧宮後,沈寒璧做了一件事。她從暗格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翻開空白頁,提筆開始寫。

  她寫的不是日記,是一份名單。

  前世背叛過她的人、利用過她的人、在她落難時落井下石的人,一個一個寫下來。名字後面標註官職、勢力歸屬、前世的所作所為、這一世可以利用的把柄。

  她停下筆。

  筆尖懸在一個名字上方,墨汁在紙上洇出一個小小的圓點。

  周蕙茹。

  沈寒璧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前世她不知道這個人的存在。或者說,她知道宮裡有這麼個宮女,但從來沒有放在眼裡。一個浣衣局出身的女人,在先帝寢殿裡端茶倒水,能有什麼威脅?

  可就是這個人,用二十年的時間在宮裡織了一張看不見的網。換子是她辦的,暗線是她管的,趙元翊是她生的。她和葉昭寧在明處斗得你死我活,周蕙茹在暗處坐收漁利。

  前世的自己瞎了眼。這一世不會了。

  沈寒璧在"周蕙茹"三個字後面重重畫了一道槓。

  然後她翻到下一頁,寫下另一個名字。

  葉昭寧。

  這個名字前世讓她恨得咬牙切齒。二十年的後宮爭鬥,葉昭寧是她最大的對手。聰明、狡猾、善於偽裝,在先帝面前永遠是一副溫婉賢淑的面孔,背地裡手段狠辣,處處與她作對。

  但現在她知道了另一件事。葉昭寧養了二十年的"兒子"不是自己的骨肉,是周蕙茹和先帝的私生子。葉昭寧的親生女兒在出生當夜就被換走了。

  她和葉昭寧鬥了二十年,爭的全是假的。而真正偷走一切的人,是周蕙茹。

  沈寒璧把筆擱下,閉上眼。

  如果葉昭寧也重生了。這個念頭像一枚釘子,釘在她腦海正中。

  兩個曾經不共戴天的女人,現在擁有了同一個敵人。一個藏在暗處二十年的敵人。

  "娘娘,"貼身侍女在門外輕聲稟報,"辰時了,各宮主子都到齊了,等著給您請安。"

  沈寒璧睜開眼,將名單冊合上,塞回暗格。

  "知道了。"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銅鏡里映出一個面容冷峻的女人。眉如刀裁,目若寒星,下頜線條鋒利得能割傷人。這是鎮北大將軍沈錚的女兒,不是深宮裡養出來的嬌花。

  但她知道怎麼扮演一朵嬌花。十六年了,她演得比誰都好。

  棲梧宮正殿。

  各宮嬪妃按位份依次落座,茶盞輕響,環佩叮噹。葉昭寧坐在左首第一位,貴妃的位份僅次於皇后,這是規矩。

  沈寒璧端坐在鳳座上,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掃到葉昭寧的時候,她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葉昭寧正在喝茶。

  這個動作本身沒有任何異常。貴妃給皇后請安時喝一杯茶,天經地義。但沈寒璧注意到了一個細節。葉昭寧端茶杯的手指,食指微微彎曲,扣在杯沿上,其餘四指併攏托底。

  這是葉昭寧緊張時的小動作。

  前世沈寒璧花了五年才注意到這個細節,因為葉昭寧極少緊張。這個女人在任何場合都能保持滴水不漏的從容,能讓她的手指做出這個動作的場合,二十年裡不超過三次。

  一次是她得知自己懷孕時。一次是趙元翊第一次叫她"母妃"時。還有一次,是沈寒璧在朝堂上當眾揭發葉家貪墨時。

  現在是第四次。

  沈寒璧的目光沒有停留太久,自然地移向下一個人。但她的腦子在飛速轉動。

  葉昭寧在緊張什麼?

  她又看了一眼。

  這一次她看到了更多。

  葉昭寧的眼神不對。

  那雙眼睛表面是溫婉的、含笑的、一如既往地恰到好處。但瞳孔深處,沈寒璧用了二十年學會讀這個女人的微表情,瞳孔深處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不是算計。

  是冰冷。

  一種看死人的冰冷。

  沈寒璧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

  她順著葉昭寧目光的餘光方向看過去,那個方向是先帝寢殿。

  葉昭寧在看皇帝寢殿的方向,眼神像在看一個將死之人。

  按照前世的時間來算,確實快死了。但一個即將失去丈夫的女人,眼神里應該是悲傷、焦慮、或者至少是不安。不應該是這種"終於等到你快死了"的冰冷。

  沈寒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溫的,但她覺得指尖微涼。

  她放下茶杯的時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輕響。很輕,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但葉昭寧的目光立刻掃了過來。

  快得不正常。

  兩個女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撞上了。

  只有不到一息的時間。然後葉昭寧率先移開目光,低下頭,用帕子輕輕按了按嘴角,動作優雅得無懈可擊。

  但沈寒璧已經看到了。

  在那一息的對視里,葉昭寧的瞳孔沒有任何波動。沒有心虛,沒有閃躲,沒有試探。只有一種極度冷靜的審視。

  就像一個獵人在評估另一個獵人。

  沈寒璧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

  她不確定。但她的直覺,沈家二十年軍旅生涯打磨出來的、在戰場上救過她無數次命的直覺,在瘋狂地發出警報。

  葉昭寧不對勁。

  請安結束後,眾人散去。葉昭寧起身告退,經過沈寒璧面前時微微頷首,禮數周全,毫無破綻。

  沈寒璧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

  她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杯中的茶已經涼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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