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涼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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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堂後殿的偏廳里沒有點燈。

  前來哭靈的嬪妃們早已散了,太監宮女跪在外殿守夜,偶爾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葉昭寧坐在靈堂後殿偏廳的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

  膝蓋還在疼。跪了一整天,從丑時到亥時,金磚地面把她的膝蓋硌得青紫。她沒有回凝華殿,回去了也睡不著。

  門被推開了。

  葉昭寧本能地起身。不是她反應過度,是十六年的規矩刻進了骨頭裡,皇后進門,貴妃不能坐著。

  沈寒璧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粗瓷茶壺。她已經卸了鳳冠,髮髻只用一根銀簪隨意綰著,素服外頭披了件深色氅衣。顴骨上有兩團不正常的潮紅,是累出來的。

  「免了。」她看了一眼葉昭寧起身的動作,聲音平淡,「腿不疼嗎。」

  葉昭寧重新靠回牆上。腿確實疼。

  沈寒璧在她對面席地坐下,把茶壺擱在地上。壺嘴上有一個小缺口,是靈堂里給守夜太監備的粗瓷壺,不是皇后用的東西。

  「只有涼茶。」沈寒璧說。

  她倒了半杯,推給葉昭寧。動作自然,但推的方向是從上首往下首推的。這是規矩,她自己或許沒意識到。

  葉昭寧注意到了。她接過杯子,等沈寒璧給自己也倒了半杯,等到沈寒璧先端起來喝了一口,才跟著舉杯。

  茶湯渾濁,泛著黃褐色,泡了太久又放得太涼。苦味從舌根漫上來,澀得厲害。

  但她咽下去了。

  「你是不是背過宮裡所有甬道的步數。」沈寒璧靠著牆,雙腿伸直,姿態懶散。她坐著的時候脊背也是直的,那是沈家軍帳里養出來的習慣。但她跟葉昭寧說話時,臉會轉過來,不會像對其他嬪妃那樣只給半張臉。

  「娘娘問這個做什麼。」葉昭寧說。

  「好奇。」沈寒璧又喝了一口涼茶,眉頭沒皺一下,「前世鬥了二十年,知道你會算計、會偽裝、會臨摹字跡。不知道甬道走幾步都數過。」

  葉昭寧低頭看著手裡的杯子。「也不是所有甬道。御書房周邊的、乾元殿周邊的、凝華殿到棲梧宮的。」

  沈寒璧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最後那條數了多少步?」

  「一千四百二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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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寒璧沒有再問。她端著茶杯,拇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前世紀元節宮宴,她喝了酒不能走正門,是從凝華殿後巷繞回棲梧宮的。步數她沒數過,但她記得時間——大約半盞茶。

  一千四百二十步。步速快一點,確實差不多半盞茶。

  「你那時候就知道我在盯你。」沈寒璧說。

  「知道。」葉昭寧的語氣很平淡,沒有得意。

  沉默了片刻。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

  「前世守靈的時候,」沈寒璧忽然開口,「我罵你的那些話,你是不是都聽見了。」

  葉昭寧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涼茶,嘴角紋絲不動。「聽見了。隔著一道屏風。二十多句,一句都沒落下。」

  沈寒璧沒有表現出尷尬。她只是把茶杯放在地上,杯底磕出一聲輕響。

  「本宮罵你什麼了。」

  她用了「本宮」。不是拉開距離,是承認了——前世她就是這樣罵的,用的是皇后的身份、皇后的口吻。

  「『葉昭寧這個毒婦,早晚不得好死。』」葉昭寧複述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像在背誦公文,「『她養的那隻貓都比她有良心。』」

  沈寒璧用手背抵住了額頭。

  「別念了。」

  「『趙元翊要是能親政,我沈寒璧三個字倒過來寫。』」葉昭寧繼續念,「『先帝是不是瞎——』」

  「行了。」沈寒璧打斷她。

  葉昭寧停下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沉默再次降臨。牆上的影子被油燈拉得忽長忽短。

  「你養的那隻貓,」沈寒璧的聲音降了半度,不再是命令的口吻,「後來怎麼樣了。」

  「死了。先帝駕崩前一年,病死的。」

  「本宮沒下過毒。」

  「臣妾知道。它就是老了。」

  又是一陣沉默。這次更長。

  「沈寒璧。」葉昭寧忽然開口。

  沈寒璧抬起眼皮。葉昭寧沒有叫「皇后娘娘」,叫的是名字。靈堂後殿只有兩個人,規矩在這一刻鬆了一扣。

  「前世守靈的時候,」葉昭寧看著手裡的杯子,「你跟靈位說了什麼。」

  沈寒璧沒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壺又給自己倒了半杯,看著渾濁的茶湯從壺嘴流出來。

  「我說,陛下你倒是走了,留臣妾一個人在這宮裡。你讓臣妾怎麼辦。」

  她的聲音很輕。葉昭寧靜靜地聽著。

  「還說,你活著的時候沒愛過臣妾,死了也別想臣妾替你守著。」

  這句話她說完之後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自嘲。但自嘲也只維持了一瞬就消失了。

  「你呢。」沈寒璧反問,「你跟他說了什麼。」

  「什麼都沒說。」葉昭寧垂下眼,「跪了三天,一個字都沒說。鴆酒的毒還留在嗓子眼裡,一開口就想吐。」

  沈寒璧搭在脖頸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葉昭寧看到了那個動作。

  「你脖子又疼了。」


  「臣妾的嗓子今晚疼過兩次。」葉昭寧說,「一次是宣詔的時候,趙元翊叫母妃。一次是剛才進後殿的時候,看到靈位。」

  她沒有說「你」,說的是「臣妾」。但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把鴆酒幻痛的事說了出來,說得平淡,像在說今晚的風有點涼。

  沈寒璧沒有回應。但也沒有否認脖子疼。

  這個話題不需要再繼續了。兩個人都明白。

  「趙元翊叫你母妃的時候,你肩膀繃了一瞬。」沈寒璧說,「周蕙茹跪在你後面,她看得到。」

  「臣妾知道。」葉昭寧說。

  「她會在你最軟的地方下刀。」

  「臣妾知道。」

  「她等了二十年的人,」沈寒璧的聲音冷下來,恢復了皇后的權威,「不會因為今天敗了一場就認命。她現在沒動,是在找你的破綻。一旦找到,她會比任何人都狠。」

  葉昭寧抬起頭,對上沈寒璧的目光。

  「娘娘是在擔心臣妾,還是在擔心計劃。」

  沈寒璧盯著她看了兩息。

  「都有。」

  就兩個字。沒有多餘的解釋。

  葉昭寧低下頭,把杯子裡最後一口涼茶喝完。茶渣沉在杯底,像一撮黑色的泥土。

  「沈家軍里有個笑話。」沈寒璧忽然換了語氣,「我父親講的。」

  葉昭寧抬起頭。

  「說是有個新兵第一次上戰場,嚇得尿了褲子。老兵笑他,他說:『我不是怕死,我是怕白死。』老兵問他後來怕不怕。他說還是怕,但更怕死了之後沒人給他娘送養老銀子。」

  沈寒璧把杯子放在地上。

  「後來那個新兵死了。死之前殺了七個敵軍。老兵在他墳前敬了三碗酒,說了一句話:『怕不要緊。要緊的是怕完了還能往前沖。』」

  葉昭寧沉默了很久。

  她的嘴角邊緣動了一下。不到半寸的弧度,往上微微一揚。

  「不好笑。」她說。

  「本來就不是笑話。」沈寒璧站起來,低頭看著葉昭寧還坐在地上的樣子,沒有伸手去拉。那不是皇后的姿態。但她站在原地說了一句話。

  「站起來試試。你的腿還沒廢。」

  葉昭寧慢慢撐著牆站起來。膝蓋確實很疼,但還能站。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沈寒璧比她高半個頭,這是身高的問題,也是位份的問題。但葉昭寧沒有往後退。

  「明天登基大典,趙元翊會出現。」沈寒璧說,「注意他的眼神。」

  「他會怎樣。」

  「不知道。但本宮見過不少從高處摔下來的人。有的摔成爛泥,有的摔成瘋狗。」她頓了頓,「你養了他二十年,你比本宮清楚他是哪一種。」

  「臣妾不知道。」

  沈寒璧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檻的時候停下來。

  「茶太難喝了。」

  葉昭寧看著她的背影。

  「明天讓清荷泡壺好的。」沈寒璧沒有回頭,「你去棲梧宮喝。本宮那裡有新龍井。」

  葉昭寧微微一頓。前世二十年,沈寒璧從來沒有請她喝過茶。

  「臣妾遵命。」

  沈寒璧推門走了出去。

  葉昭寧站在偏廳中央,低頭看了看地上的茶壺和兩個杯子。粗瓷杯,壺嘴上有缺口,茶渣沉在杯底。靈堂里的東西。

  她拿起自己那個杯子,把最後一口涼茶喝完。茶已經涼透了。

  她對著空了的杯子,嘴角又微微動了一下。

  這一次,沒有人看到。

  殿外傳來更鼓聲。子時三刻。登基大典就在天亮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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