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坊市
阿芽沒有直接回東城，那是曲蛇眾的地盤。
她懷裡揣著銀子，一面胡吃海塞的將精面烙的餅吃完，一面腳下不停的繞了七八條巷子。她實在像只靈巧的野貓，小小的腦袋時不時左右搖擺，警醒的勘探周遭，確認四周無人，才拐進一條細窄的夾道里。
夾道盡頭是一堵半塌的土牆，牆根處堆著些腐草和破爛，看起來像是垃圾堆。
那坍塌後的夾縫，恰好只夠孩童的身形通過，她熟練的縮身鑽進去，枯瘦的小手撥開爛草，露出一塊鬆動的石磚。
阿芽麻利的將銀子分作兩份，一份用吃剩烙餅的油紙裹好，塞進撬起的石磚下，壓緊蓋上的磚石，又用泥沙抹平了縫隙與痕跡，把枯枝爛草重新堆回去。
隨後又奔走了其他幾處，將銀子藏的嚴嚴實實，堪稱狡兔三窟。
剩下塊最小的，成人拇指頭大小的碎銀，她尋了相熟又嘴嚴的掌柜，換成半吊銅錢，足足五十三文。
阿芽又是分作兩半，大半藏在外頭，只留十幾文，再分作幾份，貼身藏在各處，這才拍拍衣服站起來，若無其事的往城東的棚戶區趕去。
快到「家」時，她遠遠便瞧見了，巷口正杵著幾個閒漢。
阿芽心裡咯噔一下，細細打量，瞧見其間與他相熟的兩個曲蛇眾的幫閒，這才鬆了口氣。
她腳步未停，待走近了些，才見著幾個身穿葛衣，腰間繫著條灰布帶的漢子，正懷裡各揣一兜炒豆，一邊嘎嘣嘎嘣嚼著，一邊眯著眼打量街上來往的居戶。
除卻那倆人，餘下她不認識的，但看打扮也都是幫里的人。
阿芽臉上立時換上副討好的諂笑，快步走過去，長聲招呼：「六哥，今兒當值呢？」
那最為相熟的幫閒眼也未抬，只瞥了她一下，嘴裡嚼著炒豆，懶聲問：「是你啊……小崽子，今日收成如何？」
「托六哥的福，今兒運道不錯！」阿芽惶恐又有些得意的從懷中摸出提前放好的六枚銅錢，雙手捧著遞過去，「幫人跑了趟腿，掙了幾個銅板，孝敬六哥喝茶。」
六哥伸手接過來，在手裡掂了掂，沒說什麼，擺了擺手：「行了，進去吧。」
阿芽點頭哈腰地應著，豆芽菜兒似的不起眼，幾步從幾人身邊竄過去，鑽進了棚戶區深處。
直到拐過了彎兒，確認那一眾幫閒看不見她影子了，阿芽才慢慢停下腳步，面無表情地摸了摸貼身藏好的銅板，又摸了摸懷裡冷硬的蒸餅。
她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
天上看不見月亮，只有一片混沌的暗色。
她想起白日裡那位長得天仙似的恩人。
他給的銀子可真多啊……整整一捧銀塊，在普通人家也算一筆橫財，夠全家省著吃半年了。到她這裡，能吃兩年還有餘呢。
可惜這麼慷慨的恩人，說自己過不了幾天就要走了，不肯收她。
阿芽其實早猜到了。
那種一看就沒吃過苦的小少爺，怎會收個髒兮兮的乞兒當跟班呢……她問那一句，也不過是抱著萬一的念想罷了。
她低頭，從懷裡掏出早上留下的烙餅，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慢慢的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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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她一點也不餓，白日裡整整吃了三頓熱食，頓頓都吃的前所未有的、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吃的她肚子發撐，現在也是飽的。
烙餅本是留給明日、後日的食物，她不該動的。
但不知為何，阿芽這會兒就是想吃點什麼……她嘴裡嚼著已經涼透，變得硬邦硌牙的餅塊，覺得一點也不如白日裡的吃食。
但她仍舊嚼得很仔細，像是在品味什麼珍貴的東西。
吃完這一小塊，她將剩下的蒸餅重新包好，塞回懷裡里，然後縮作小小一團，閉上了眼睛。
……
次日清晨，江照野熟門熟路的出了客棧。
街邊已經支起了不少食攤，熱氣騰騰的蒸籠摞在案板上，賣粟米粥的、賣胡餅的、賣炙肉的，吆喝聲混著鍋氣撲面而來。
他尋了家看起來乾淨齊整些的鋪子坐下，要了一碗粟粥、兩張烙肉餅，就著碟咸菹吃。
店裡忙活的是個手腳麻利的婦人，約莫四十來歲，頭髮用幾根木簪綰住，鬢角已有霜色。
那婦人見他戴著帷帽，也不多問，只收了銅板，麻利地端上吃食。
是的，小江同學昨日在阿芽的帶領下換了些銅板，終於不再是到處撒銀子的冤大頭了。
江照野安安靜靜的窩在角落裡，低頭吃粥，耳朵卻是豎著的，一刻不停的聽著周圍的動靜。
鄰桌坐著幾個行商打扮的掮客，正低聲說著什麼。
只聽一人道：「……今年北邊又沒落雪，聽說流民又多了，城牆外邊都快住不下了。」
那人的同座也跟著嘆氣：「可不是麼？我上個月從北邊過來，路上見著十幾個村子都空了，儘是餓死的！」
「有甚麼辦法？莒城北面的地本就瘠薄，今年更是幹得徹底，地裂得跟龜背似的，走上去都崴腳，粟麥種下去連芽都發不出。」
「那仙門那邊可有說法？」
「仙門？仙人哪管凡人死活。」旁人嗤笑一聲：「你瞧這天上的雲氣，一日比一日重，我聽說連修士都開始往南邊遷了。莒城這地方，怕也安穩不了幾年了。」
當即一陣此起彼伏的唏噓聲。
江照野不動聲色地喝完粥，放下碗，起身離去了。
晨光晦暗，天穹灰濛濛的，雖是亮著的，卻輕易看不出時辰。
街上的行人已經不少了，挑擔的、推車的、趕著驢馱貨的，沿街的鋪子也陸續卸了門板，開始張羅生意。
江照野壓了壓帷帽的帽沿，混在人群里，往城西坊市走去。
昨日阿芽帶他來過一趟，也是在這見著了和此界修行沾邊的世家子弟，江照野記性好，不用小靈指引，也很快尋到了地方。
這坊市瞧著要比昨日熱鬧得多。
沿街的攤子密密匝匝地排開，賣粟米的、賣布帛的、賣鐵器的、賣草藥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江照野放慢腳步，一邊走一邊讓小靈記錄著周圍的布局和物價。
另外，銀子的購買力，倒比江照野原本想像的要高得多。
也難怪昨日每次使銀子，阿芽都一副眼疼牙疼心口痛的彆扭模樣。
她懷裡揣著銀子，一面胡吃海塞的將精面烙的餅吃完，一面腳下不停的繞了七八條巷子。她實在像只靈巧的野貓，小小的腦袋時不時左右搖擺，警醒的勘探周遭，確認四周無人，才拐進一條細窄的夾道里。
夾道盡頭是一堵半塌的土牆，牆根處堆著些腐草和破爛，看起來像是垃圾堆。
那坍塌後的夾縫，恰好只夠孩童的身形通過，她熟練的縮身鑽進去，枯瘦的小手撥開爛草，露出一塊鬆動的石磚。
阿芽麻利的將銀子分作兩份，一份用吃剩烙餅的油紙裹好，塞進撬起的石磚下，壓緊蓋上的磚石，又用泥沙抹平了縫隙與痕跡，把枯枝爛草重新堆回去。
隨後又奔走了其他幾處，將銀子藏的嚴嚴實實，堪稱狡兔三窟。
剩下塊最小的，成人拇指頭大小的碎銀，她尋了相熟又嘴嚴的掌柜，換成半吊銅錢，足足五十三文。
阿芽又是分作兩半，大半藏在外頭，只留十幾文，再分作幾份，貼身藏在各處，這才拍拍衣服站起來，若無其事的往城東的棚戶區趕去。
快到「家」時，她遠遠便瞧見了，巷口正杵著幾個閒漢。
阿芽心裡咯噔一下，細細打量，瞧見其間與他相熟的兩個曲蛇眾的幫閒，這才鬆了口氣。
她腳步未停，待走近了些，才見著幾個身穿葛衣，腰間繫著條灰布帶的漢子，正懷裡各揣一兜炒豆，一邊嘎嘣嘎嘣嚼著，一邊眯著眼打量街上來往的居戶。
除卻那倆人，餘下她不認識的，但看打扮也都是幫里的人。
阿芽臉上立時換上副討好的諂笑，快步走過去，長聲招呼：「六哥，今兒當值呢？」
那最為相熟的幫閒眼也未抬，只瞥了她一下，嘴裡嚼著炒豆，懶聲問：「是你啊……小崽子，今日收成如何？」
「托六哥的福，今兒運道不錯！」阿芽惶恐又有些得意的從懷中摸出提前放好的六枚銅錢，雙手捧著遞過去，「幫人跑了趟腿，掙了幾個銅板，孝敬六哥喝茶。」
六哥伸手接過來，在手裡掂了掂，沒說什麼，擺了擺手：「行了，進去吧。」
阿芽點頭哈腰地應著，豆芽菜兒似的不起眼，幾步從幾人身邊竄過去，鑽進了棚戶區深處。
直到拐過了彎兒，確認那一眾幫閒看不見她影子了，阿芽才慢慢停下腳步，面無表情地摸了摸貼身藏好的銅板，又摸了摸懷裡冷硬的蒸餅。
她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
天上看不見月亮，只有一片混沌的暗色。
她想起白日裡那位長得天仙似的恩人。
他給的銀子可真多啊……整整一捧銀塊，在普通人家也算一筆橫財，夠全家省著吃半年了。到她這裡，能吃兩年還有餘呢。
可惜這麼慷慨的恩人，說自己過不了幾天就要走了，不肯收她。
阿芽其實早猜到了。
那種一看就沒吃過苦的小少爺，怎會收個髒兮兮的乞兒當跟班呢……她問那一句，也不過是抱著萬一的念想罷了。
她低頭，從懷裡掏出早上留下的烙餅，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慢慢的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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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她一點也不餓，白日裡整整吃了三頓熱食，頓頓都吃的前所未有的、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吃的她肚子發撐，現在也是飽的。
烙餅本是留給明日、後日的食物，她不該動的。
但不知為何，阿芽這會兒就是想吃點什麼……她嘴裡嚼著已經涼透，變得硬邦硌牙的餅塊，覺得一點也不如白日裡的吃食。
但她仍舊嚼得很仔細，像是在品味什麼珍貴的東西。
吃完這一小塊，她將剩下的蒸餅重新包好，塞回懷裡里，然後縮作小小一團，閉上了眼睛。
……
次日清晨，江照野熟門熟路的出了客棧。
街邊已經支起了不少食攤，熱氣騰騰的蒸籠摞在案板上，賣粟米粥的、賣胡餅的、賣炙肉的，吆喝聲混著鍋氣撲面而來。
他尋了家看起來乾淨齊整些的鋪子坐下，要了一碗粟粥、兩張烙肉餅，就著碟咸菹吃。
店裡忙活的是個手腳麻利的婦人，約莫四十來歲，頭髮用幾根木簪綰住，鬢角已有霜色。
那婦人見他戴著帷帽，也不多問，只收了銅板，麻利地端上吃食。
是的，小江同學昨日在阿芽的帶領下換了些銅板，終於不再是到處撒銀子的冤大頭了。
江照野安安靜靜的窩在角落裡，低頭吃粥，耳朵卻是豎著的，一刻不停的聽著周圍的動靜。
鄰桌坐著幾個行商打扮的掮客，正低聲說著什麼。
只聽一人道：「……今年北邊又沒落雪，聽說流民又多了，城牆外邊都快住不下了。」
那人的同座也跟著嘆氣：「可不是麼？我上個月從北邊過來，路上見著十幾個村子都空了，儘是餓死的！」
「有甚麼辦法？莒城北面的地本就瘠薄，今年更是幹得徹底，地裂得跟龜背似的，走上去都崴腳，粟麥種下去連芽都發不出。」
「那仙門那邊可有說法？」
「仙門？仙人哪管凡人死活。」旁人嗤笑一聲：「你瞧這天上的雲氣，一日比一日重，我聽說連修士都開始往南邊遷了。莒城這地方，怕也安穩不了幾年了。」
當即一陣此起彼伏的唏噓聲。
江照野不動聲色地喝完粥，放下碗，起身離去了。
晨光晦暗，天穹灰濛濛的，雖是亮著的，卻輕易看不出時辰。
街上的行人已經不少了，挑擔的、推車的、趕著驢馱貨的，沿街的鋪子也陸續卸了門板，開始張羅生意。
江照野壓了壓帷帽的帽沿，混在人群里，往城西坊市走去。
昨日阿芽帶他來過一趟，也是在這見著了和此界修行沾邊的世家子弟，江照野記性好，不用小靈指引，也很快尋到了地方。
這坊市瞧著要比昨日熱鬧得多。
沿街的攤子密密匝匝地排開，賣粟米的、賣布帛的、賣鐵器的、賣草藥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江照野放慢腳步，一邊走一邊讓小靈記錄著周圍的布局和物價。
另外，銀子的購買力，倒比江照野原本想像的要高得多。
也難怪昨日每次使銀子，阿芽都一副眼疼牙疼心口痛的彆扭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