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他不知情
御前會審設在崇文殿。
殿中沒有擺平日議事用的長案，只在上首設了一張御座。太子與幾位皇子分列兩側，鄭國公站在武臣一邊，身上的絳紫朝服平整如常，仿佛今日被審問的人與他無關。
鄭良跪在正中。
大理寺卿先呈上南市查獲的兵器與調車令，又將順昌號日帳、豐裕倉虧糧數目、老鐵匠辨認書逐一念明。
最後呈上的，是劉稗交出的缺頁。
缺頁上四筆銀子都沒有寫收錢人的姓名，只在旁邊標了不同記號。
劉稗跪在鄭良身後，聲音發緊。
「井字記號是中都，圓點是豐裕倉，缺了一角的方框代表北營舊將。最後這個雙線記號，代表東宮。」
太子冷笑。
「你說代表東宮，便代表東宮？」
「臣不敢。」
「你雖是駙馬，卻從未進東宮與本宮議過此事。鄭良讓你把銀子記去哪裡，你便記去哪裡，如今為了活命，又將一個記號說成東宮。」
劉稗臉色蒼白，卻無法反駁。
太子說的是事實，一枚記號證明不了收錢的人是誰。
皇帝看向鄭良。
「你來說。」
鄭良抬起頭。
短短數日，他臉頰已經凹下去一塊，頸側還留著囚車裡鎖鏈磨出的紅痕。
「買山與開爐，起初的確是國公爺授意。」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鄭國公身上。
鄭國公沒有動。
「為何鑄兵器？」皇帝問。
「國公爺說北境連年不穩，朝中撥給舊部的兵器不足，想暗中補一批，以備不時之需。」
「好一個以備不時之需。」
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誰准他私鑄軍械？」
鄭良伏下身。
「無人准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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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何時知道你們私鑄兵器？」
「年初。」
太子的臉色微微一沉。
鄭良接著道：「殿下發現以後十分震怒，命臣將鐵爐停下，並將已經鑄成的東西轉移到舊軍械庫，等候處置。」
這句話看似攀咬，實則替太子留了一條路。
發現臣下私鑄以後收繳，本身不是罪。
太子立刻接道：「父皇，兒臣當時確實知曉了此事。」
殿中一靜。
他終於不再否認調車令。
「兒臣先前說沒有下過南市那道調令，是因為兒臣只寫過將軍械轉入舊庫的一道。南市那張雖是兒臣筆跡，內容卻不是兒臣寫的。」
「你寫過的那道在哪裡？」皇帝問。
「原件交給了鄭良。」
「既然已經發現私鑄，為何不報朕？」
太子沉默片刻。
「兒臣怕父皇震怒。」
「所以你便替朕做主？」
「兒臣知錯。」
太子跪下，卻仍抬著頭，「可兒臣從未想過用那些兵器謀逆。若真有此心，又怎會把東西封進已經停用的舊倉？」
「南市的軍械呢？」
「兒臣不知。」
「豐裕倉的糧呢？」
「兒臣也不知。」
「你一句不知，便能將所有事推給臣下？」
太子緩緩道：「正因為兒臣是太子，旁人才會借兒臣的名行事。父皇可以治兒臣失察與隱瞞之罪，可不能因為一張來歷不明的缺頁，便認定兒臣有謀逆之心。」
他的辯詞並非沒有道理。
若僅憑現有證據，最多只能證明他知情不報、私下收繳。南市的轉移令與私鑄軍械之間，還缺一段最要緊的聯繫。
皇帝看向蘇映寒。
「昭華，你有什麼要問的？」
蘇映寒走到殿中，斟酌半晌才開口道：「皇兄說，發現軍械以後命人轉入舊庫，等候處置。」
「是。」
「等誰處置？」
太子看了她一眼。
「自然是等本宮查清數目，再稟報父皇。」
「查了多久？」
「此事隱秘，底下人辦事不力——」
「從年初至今，已經近五個月。」
蘇映寒打斷他，「五個月不夠皇兄數清六箱兵器？」
太子的嘴角繃緊。
「本宮政務繁忙。」
「那為何半個月前忽然想起來，將東西從舊庫搬走？」
「本宮沒有命人搬走。」
「舊倉交接簿有半個月前的記錄，車轍通往順昌號。順昌號是鄭良的，鄭良又只聽鄭國公與皇兄的命令。」
「這是他的私自行事。」
「既然皇兄已經發現他私鑄兵器，為何仍將看守舊庫的差事交給他？」
太子一時沒有回答。
蘇映寒沒有逼他承認謀逆。
她只將他口中的「發現」「收繳」「等候處置」一件件拆開。
越拆，越站不住腳。
「還有一件事。」
她轉向鄭良，「齊東家放火燒山以後，你為何命縣令將失蹤山民記作外逃？」
鄭良低下頭。
「臣怕事情鬧大。」
「怕私鑄被人發現？」
「是。」
「皇兄既然下令停爐，可知道為了遮掩鐵爐，有人要燒死一整座山的人？」
太子立刻道：「不知！」
「那你知道以後呢？」
太子望著她。
蘇映寒神色平靜：「南市調車令上的日期，在中都山火之後。」
「皇兄知道有人為這批軍械殺人，卻沒有將它交給父皇，也沒有交給兵部，反而讓人繼續轉移。」
「你所說的『等候處置』，究竟要等到什麼時候？」
皇帝看著太子，眼裡那點最後的溫度一點點淡了下去。
就在此時，六皇子忽然上前一步。
「父皇，兒臣有一名證人。」
太子猛地轉頭。
六皇子沒有立刻讓證人進殿。
他先呈上一份保護文書，寫明田書吏及其妻女已經被安置，並請大理寺會審結束後依法接管。
皇帝看完，問：「你何時找到的人？」
「昨日。」
「為何今日才報？」
「兒臣沒有先報，是因為當時只有一名犯過罪的書吏，沒有證據。若先說出來，反而像兒臣為了與四哥爭功，隨便找人攀咬東宮。」
四皇子看向他，張了張嘴，最後卻什麼都沒說。
六皇子沒看他，仍舊繼續低頭回稟道：「四哥查出文書有異以後，兒臣才敢確認田書吏的話能與舊檔相證。」
這一番解釋把他的等待說成謹慎，也把四皇子的功勞放在前面。
即便四皇子心中不舒服，也不能說他搶功。
蘇映寒卻看得出，六皇子並非今日才臨時找到田書吏。
他等到四皇子與沈聽瀾查出舊檔有異，才讓證人出現。如此一來，田書吏的口供便不再是一個犯官為了活命隨意攀咬，而是每一句都有案上文書相證。
靖熙帝顯然很滿意這種分寸。
「既然你找到證人了，就傳喚上大殿來吧。」
殿門打開以前，太子忽然看向六皇子，牙關緊咬。
「六弟既然早已找到他，為何直到此刻才讓他進殿？」
六皇子沒有否認。
「昨日只有一份口供，今日才有能相證的舊檔。」
「你早就等著今日？」
「臣弟只是在等證據能夠相證。」
「好啊，好啊。」
太子的聲音很輕。
「孤竟然沒有察覺到，孤竟然沒有察覺到。」
六皇子微微一笑，只朝他拱了拱手。
殿中沒有擺平日議事用的長案，只在上首設了一張御座。太子與幾位皇子分列兩側，鄭國公站在武臣一邊，身上的絳紫朝服平整如常，仿佛今日被審問的人與他無關。
鄭良跪在正中。
大理寺卿先呈上南市查獲的兵器與調車令，又將順昌號日帳、豐裕倉虧糧數目、老鐵匠辨認書逐一念明。
最後呈上的，是劉稗交出的缺頁。
缺頁上四筆銀子都沒有寫收錢人的姓名，只在旁邊標了不同記號。
劉稗跪在鄭良身後，聲音發緊。
「井字記號是中都，圓點是豐裕倉，缺了一角的方框代表北營舊將。最後這個雙線記號，代表東宮。」
太子冷笑。
「你說代表東宮，便代表東宮？」
「臣不敢。」
「你雖是駙馬，卻從未進東宮與本宮議過此事。鄭良讓你把銀子記去哪裡，你便記去哪裡，如今為了活命，又將一個記號說成東宮。」
劉稗臉色蒼白，卻無法反駁。
太子說的是事實，一枚記號證明不了收錢的人是誰。
皇帝看向鄭良。
「你來說。」
鄭良抬起頭。
短短數日，他臉頰已經凹下去一塊，頸側還留著囚車裡鎖鏈磨出的紅痕。
「買山與開爐，起初的確是國公爺授意。」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鄭國公身上。
鄭國公沒有動。
「為何鑄兵器？」皇帝問。
「國公爺說北境連年不穩，朝中撥給舊部的兵器不足，想暗中補一批，以備不時之需。」
「好一個以備不時之需。」
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誰准他私鑄軍械？」
鄭良伏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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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
太子的臉色微微一沉。
鄭良接著道：「殿下發現以後十分震怒，命臣將鐵爐停下，並將已經鑄成的東西轉移到舊軍械庫，等候處置。」
這句話看似攀咬，實則替太子留了一條路。
發現臣下私鑄以後收繳，本身不是罪。
太子立刻接道：「父皇，兒臣當時確實知曉了此事。」
殿中一靜。
他終於不再否認調車令。
「兒臣先前說沒有下過南市那道調令，是因為兒臣只寫過將軍械轉入舊庫的一道。南市那張雖是兒臣筆跡，內容卻不是兒臣寫的。」
「你寫過的那道在哪裡？」皇帝問。
「原件交給了鄭良。」
「既然已經發現私鑄，為何不報朕？」
太子沉默片刻。
「兒臣怕父皇震怒。」
「所以你便替朕做主？」
「兒臣知錯。」
太子跪下，卻仍抬著頭，「可兒臣從未想過用那些兵器謀逆。若真有此心，又怎會把東西封進已經停用的舊倉？」
「南市的軍械呢？」
「兒臣不知。」
「豐裕倉的糧呢？」
「兒臣也不知。」
「你一句不知，便能將所有事推給臣下？」
太子緩緩道：「正因為兒臣是太子，旁人才會借兒臣的名行事。父皇可以治兒臣失察與隱瞞之罪，可不能因為一張來歷不明的缺頁，便認定兒臣有謀逆之心。」
他的辯詞並非沒有道理。
若僅憑現有證據，最多只能證明他知情不報、私下收繳。南市的轉移令與私鑄軍械之間，還缺一段最要緊的聯繫。
皇帝看向蘇映寒。
「昭華，你有什麼要問的？」
蘇映寒走到殿中，斟酌半晌才開口道：「皇兄說，發現軍械以後命人轉入舊庫，等候處置。」
「是。」
「等誰處置？」
太子看了她一眼。
「自然是等本宮查清數目，再稟報父皇。」
「查了多久？」
「此事隱秘，底下人辦事不力——」
「從年初至今，已經近五個月。」
蘇映寒打斷他，「五個月不夠皇兄數清六箱兵器？」
太子的嘴角繃緊。
「本宮政務繁忙。」
「那為何半個月前忽然想起來，將東西從舊庫搬走？」
「本宮沒有命人搬走。」
「舊倉交接簿有半個月前的記錄，車轍通往順昌號。順昌號是鄭良的，鄭良又只聽鄭國公與皇兄的命令。」
「這是他的私自行事。」
「既然皇兄已經發現他私鑄兵器，為何仍將看守舊庫的差事交給他？」
太子一時沒有回答。
蘇映寒沒有逼他承認謀逆。
她只將他口中的「發現」「收繳」「等候處置」一件件拆開。
越拆，越站不住腳。
「還有一件事。」
她轉向鄭良，「齊東家放火燒山以後，你為何命縣令將失蹤山民記作外逃？」
鄭良低下頭。
「臣怕事情鬧大。」
「怕私鑄被人發現？」
「是。」
「皇兄既然下令停爐，可知道為了遮掩鐵爐，有人要燒死一整座山的人？」
太子立刻道：「不知！」
「那你知道以後呢？」
太子望著她。
蘇映寒神色平靜：「南市調車令上的日期，在中都山火之後。」
「皇兄知道有人為這批軍械殺人，卻沒有將它交給父皇，也沒有交給兵部，反而讓人繼續轉移。」
「你所說的『等候處置』，究竟要等到什麼時候？」
皇帝看著太子，眼裡那點最後的溫度一點點淡了下去。
就在此時，六皇子忽然上前一步。
「父皇，兒臣有一名證人。」
太子猛地轉頭。
六皇子沒有立刻讓證人進殿。
他先呈上一份保護文書，寫明田書吏及其妻女已經被安置，並請大理寺會審結束後依法接管。
皇帝看完，問：「你何時找到的人？」
「昨日。」
「為何今日才報？」
「兒臣沒有先報，是因為當時只有一名犯過罪的書吏，沒有證據。若先說出來，反而像兒臣為了與四哥爭功，隨便找人攀咬東宮。」
四皇子看向他，張了張嘴，最後卻什麼都沒說。
六皇子沒看他，仍舊繼續低頭回稟道：「四哥查出文書有異以後，兒臣才敢確認田書吏的話能與舊檔相證。」
這一番解釋把他的等待說成謹慎，也把四皇子的功勞放在前面。
即便四皇子心中不舒服，也不能說他搶功。
蘇映寒卻看得出，六皇子並非今日才臨時找到田書吏。
他等到四皇子與沈聽瀾查出舊檔有異，才讓證人出現。如此一來，田書吏的口供便不再是一個犯官為了活命隨意攀咬，而是每一句都有案上文書相證。
靖熙帝顯然很滿意這種分寸。
「既然你找到證人了，就傳喚上大殿來吧。」
殿門打開以前，太子忽然看向六皇子，牙關緊咬。
「六弟既然早已找到他，為何直到此刻才讓他進殿？」
六皇子沒有否認。
「昨日只有一份口供，今日才有能相證的舊檔。」
「你早就等著今日？」
「臣弟只是在等證據能夠相證。」
「好啊，好啊。」
太子的聲音很輕。
「孤竟然沒有察覺到，孤竟然沒有察覺到。」
六皇子微微一笑，只朝他拱了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