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能瞞得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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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幾位幹部如蒙大赦,趕緊起身,忙不迭地點頭稱是,嘴裡說著「李書記說得對」、「我們是該好好反省」之類的話。

  經過陳冬河身邊時,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腳步,放緩了動作。

  臉上擠出客套而謹慎,甚至帶著點討好的笑容,匆匆魚貫而出。

  站隊的問題,已經不需要再猶豫,也不敢再猶豫了。

  等所有人都走了,房間裡只剩下李思遠和陳冬河兩人。

  李思遠關好門,插上門栓,這才轉過身,臉上一直緊繃的嚴肅神情化開,露出一絲混合著疲憊、後怕和讚許的複雜苦笑。

  他走到牆角,提起竹殼暖水瓶,給陳冬河面前的搪瓷缸子續上熱水。

  茶葉是普通的高末,但在寒冷的深夜裡,蒸汽裊裊升起,也算帶來一點難得的暖意。

  「喝口熱水,驅驅寒。」

  李思遠把缸子往陳冬河面前推了推,自己也在對面坐下,臉色重新變得凝重。

  開始講述他了解到的、關於今天下午那場變故的原委。

  「事情發生在今天中午,大概十二點剛過,集市最熱鬧的時候。」

  李思遠的聲音很低沉,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

  「你弟弟陳援朝,還有那個叫三娃子的小伙子,跟往常一樣,在集市東頭那塊空地上擺攤賣滷煮。」

  「生意……聽下面人說,好像比年前年後那陣子差了些。」

  「畢竟年過完了,人都回去上班上工了,逛集市的人自然少了。」

  「出事的是五個機械廠的工人。」

  「平時來買滷煮的,十有八九是用鋁飯盒或者搪瓷盆打了帶走,回家熱了跟老婆孩子一塊兒吃,也算打個牙祭。」

  「可今天那五個人,很奇怪,偏偏就坐在攤子旁邊那兩張破舊的矮桌子邊上,當場就吃了起來。」

  「天這麼冷,西北風颼颼的,滷煮端出來冒不了幾下熱氣就涼透了,油花都會凝住……這事兒,本來就透著反常。」

  「他們吃了可能還不到兩分鐘,頂多每人扒拉了幾口,突然就接二連三地倒下去了!」

  「症狀很像,都是口吐白沫,渾身抽搐,眼睛翻白,那樣子……據目擊者說,看著非常嚇人,不像是普通的吃壞肚子。」

  「援朝和三娃子當時就嚇懵了,臉都白了。」

  「等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想把人抬上他們平時拉鍋灶食材的牛車,趕緊送醫院。」

  「可周圍看熱鬧的人一下子就把他們攔住了,七嘴八舌,說什麼的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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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多的就是不能讓他們跑了,跑了就沒處說理了。」

  「緊接著,更邪門的事來了。」

  「機械廠那邊,呼啦啦一下子來了二三十號工人。」

  「領頭的幾個,根本不容分說,不問青紅皂白,上去就動了手……」

  陳冬河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川」字,手指反覆地摩挲著溫熱的搪瓷缸子外壁。

  缸身上印著的「為人民服務」紅字都有些模糊了。

  他沒急著插話,追問,只是靜靜地聽著李思遠繼續往下說。

  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他早已翻騰的心湖。

  李思遠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沉重。

  語氣裡帶著深深的無奈和一絲對某種無形力量的憤怒:

  「援朝和三娃子,連開口解釋一句的機會都沒有。巴掌,拳頭,直接就往臉上、身上招呼過去了。」

  「有人動了傢伙,用的是隨手抄起的扁擔還是啥……」

  「兩個年輕後生,哪受過這種當眾的羞辱和往死里打的陣仗?血氣一上來,肯定要反抗……」

  「結果就是,兩人都被結結實實揍了一頓,臉上身上都掛了彩。」

  「好在,據醫院的初步檢查,都是些皮肉傷,骨頭和內臟沒查出大問題。」

  「但人當場就被控制住了,連同那些倒地不起的工人,一起被送到了縣醫院。」

  「我當時正在紅星公社,盯著那個養殖試點落實的情況,接到消息緊趕慢趕回來,已經是下午三四點鐘了。」

  「那會兒,我還完全不知道這兩個孩子……跟你陳冬河有這麼近的關係。」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缸早已涼透的茶,勉強喝了一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精神微微一振,眼神也隨之變得銳利起來,像錐子一樣:

  「現在回過頭,把前後的事情串起來看,疑點太多了,多到讓人沒法不懷疑。」

  「第一,機械廠在城北,離出事的集市,直線距離就有四里多地,走過去得小半個鐘頭。」

  「那二三十個工人,怎麼能剛好在出事後的短短几分鐘內,就得到消息。」

  「並且剛好全都在集市附近,迅速集結,準確無誤地趕到現場?」

  「他們自己的解釋是,今天廠里有一部分工人輪休,不少人約好了來逛集市買東西。」

  「可這也太巧了,巧得像是事先排練好的。」

  「第二,那些先動手的工人,情緒激動,心疼工友,這可以理解。」

  「但為什麼連最基本的問詢都沒有?為什麼不先看看工友的情況,問問攤主怎麼回事?」

  「直接就認定是滷煮的問題,是攤主下毒?」

  「帶頭的幾個人,口口聲聲說是看見兄弟倒下,急紅了眼,氣昏了頭。」

  「可這種不分青紅皂白、不聽任何解釋的氣昏頭,總讓人覺得……像是帶著某種明確的目的性。」

  「第三,也是目前最要命、最讓人想不通的一點。」

  李思遠雙手交握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深深的困惑和一絲寒意。

  「為什麼同一天,甚至是同一時間段,出自同一口大鍋的滷煮,賣給那麼多顧客吃,別人都好好的,屁事沒有。」

  「偏偏就那五個人,吃了不到兩分鐘就倒下,而且症狀如此劇烈,如此致命?」

  「送檢的滷煮樣品,包括鍋里剩下的,以及從其他顧客那裡取樣的,初步的化驗結果……是沒發現常見的有毒物質,比如砒霜、老鼠藥那些。」

  陳冬河聽到這裡,眼神已經冷得像西伯利亞荒原上萬年不化的凍土。

  心底那股一直被理智強行壓著的怒火,此刻如同澆了滾油的乾柴,「轟」地一下竄起老高,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發疼!

  因為吃滷煮,導致如此劇烈、罕見到能迅速致死致殘的「食物中毒」?

  這簡直荒謬絕倫,滑天下之大稽!

  如果這事兒發生在對滷煮習以為常,製作工藝成熟穩定,監管相對嚴格的上京城,別說稍有見識的人,就是普通老百姓,也絕不會輕易相信。

  可在這偏遠閉塞,滷煮還是個新鮮稀罕玩意兒的小縣城,大部分人只曉得它聞著香,吃著解饞。

  對其具體的製作流程,食材配伍一竅不通。

  一旦傳出「陳記滷煮吃死了人」、「滷煮里有劇毒」這種爆炸性消息。

  哪怕只是個無法復現的孤例,也足以在閉塞保守的民間,形成恐怖的輿論風暴。

  讓所有人對滷煮,乃至對所有個體戶賣的食物都敬而遠之,視為洪水猛獸。

  更要命的是,出了人命!

  兩條活生生、早上可能還跟家人說笑吃飯的人命,還有三個躺在醫院生死未卜。

  在這個對食品安全法律尚不完善,但民憤極大、人命關天的年代。

  陳援朝和三娃子作為攤主,作為直接的「責任人」,幾乎沒有任何脫罪的可能。

  最好的結果,恐怕也是在暗無天日的監獄裡,度過漫長的餘生,甚至……

  這手段,太毒,太絕!

  簡直是掐准了命門,布下了一個幾乎無解的死局。

  不僅要毀了滷煮生意,更是要借這人命官司,徹底廢掉陳冬河身邊的人,讓他嘗到切膚之痛,甚至可能藉此將他本人也拖入泥潭。

  陳冬河幾乎是用牙齒縫裡擠出的冷氣,強壓下沸騰的殺意。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沒發表任何看法,而是問出了一個被趙德海有意忽略、卻至關重要的問題:

  「李書記,那幾個倒下的工人,現在具體情況怎麼樣了?人在哪裡?是死是活?」

  李思遠被他問得一愣,隨即猛地反應過來,臉色「唰」地一下變得鐵青,拳頭不由自主地握緊了!

  剛才趙德海東拉西扯,扣帽子、定調子,說了一堆冠冕堂皇的廢話,還真就偏偏沒提那幾個最關鍵的當事人,受害工人的具體情況!

  「是我疏忽了!光顧著跟趙德海扯皮!」

  李思遠聲音裡帶著懊惱和憤怒,他立刻起身,大步走到辦公桌旁。

  桌上擺著一部老舊的黑色撥盤式電話,油漆剝落,露出底下暗黃的木質。

  他拿起沉甸甸的聽筒,手指有些用力地撥動著金屬號碼盤,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

  電話很快接通了,是縣醫院值班室。

  李思遠語氣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電話那頭溝通著。

  陳冬河聽不清具體內容,只能看到李思遠背對著他的身影。

  隨著通話的進行,一點點僵硬起來,握著聽筒的手背上青筋都微微凸起。

  半晌,李思遠才緩緩地、幾乎是有些沉重地放下聽筒,轉過身來。

  燈光下,他的臉色難看至極,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一種深沉的憤怒。

  「醫院那邊說……」他聲音乾澀,像是砂紙磨過木頭,「已經……死了兩個。就在送醫院後不久,沒搶救過來。」

  「剩下的三個,還在搶救室里,但情況……極不樂觀。」

  「醫生初步判斷,是某種劇烈的罕見毒素導致的急性器官衰竭。」

  「就算……就算能僥倖保住命,大概率也會因為神經系統和內臟的永久性損傷,變成……廢人,植物人。」

  「診斷書上寫的是……原因待查的嚴重食物中毒。」

  陳冬河胸腔里那股一直被強行壓抑的怒火,此刻再也壓制不住,如同沉寂的火山驟然噴發。

  因為吃滷煮導致罕見到能迅速致死致殘的「食物中毒」?

  這已經超出了荒謬的範疇。

  簡直就是赤裸裸的、喪盡天良的謀殺栽贓!

  陳冬河幾乎可以百分百肯定,幕後那隻黑手,就是方舟。

  雖然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直接證據,但這種毫無人性底線、視人命如草芥的陰狠毒辣風格,和之前老宋那伙人試圖在罐頭廠殺人搶劫、事後滅口的行事作風,如出一轍。

  這是同一條毒蛇吐出的信子,帶著致命的寒意。

  「看來,他是鐵了心,要不擇手段弄死我。」

  陳冬河的聲音異常平靜:

  「陰招一個接一個,一個比一個狠,一個比一個毒。」

  「這還是個連環套,就算最後查明滷煮本身無毒,可人死了,殘了,這就是鐵證如山。眾怒難犯,人命關天。」

  「如果我沒猜錯,剩下那三個人,就算華佗再世,恐怕也很難清醒過來,說出什麼對他們不利的真相了。」

  李思遠急切地追問,聲音里也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你確定是方舟?有證據嗎?哪怕是一點線索!」

  陳冬河點了點頭,又緩緩搖了搖頭,眼神深邃:

  「我沒有能直接指證他的擺在檯面上的證據。」

  「但就在今晚,大概兩個小時前,我剛剛經歷並處理了另一件事……」

  他把老宋假冒領導,驅使毛賊盜竊搶劫,最後企圖殺人滅口,被他設計擒獲並逼問出幕後主使是方舟的經過,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略去了自己動手的細節,只說是奎爺手下保衛科的工人們警覺,提前設伏,合力制服了對方。

  李思遠聽完,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辦公桌上,震得桌上的筆筒、文件都跳了起來。

  他咬牙切齒,從牙縫裡迸出低吼:

  「無法無天!簡直是喪心病狂!」

  「為了私怨,為了打擊報復,竟然敢如此草菅人命,動用這種下三濫、毫無人性的手段!」

  「這還是幹部家庭出來的子弟?簡直是舊社會的惡霸流氓!」

  他喘了幾口粗氣,努力平復著翻騰的怒火,目光灼灼地看向陳冬河,眼神里充滿了決絕: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如果需要我配合,需要縣裡提供任何支持,你儘管說!」

  「對付方舟這種隱藏在體制內的毒瘤、禍害,絕不能單打獨鬥!」

  「只要我李思遠還在這個位置上坐一天,就絕不會坐視不管,任由這種人為非作歹!」

  「不除了這個禍害,我他媽……我李思遠第一個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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