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顧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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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冬河這句話,如同在寂靜的夜裡扔下了一顆炸雷,震得這間昏暗的土屋裡落針可聞。

  鄭老四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如同銅鈴,嘴巴微張,露出黃黑色的牙齒,整個人都僵住了,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他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因為凍得太久,或者因為過度緊張和飢餓而出現了幻聽。

  工作?給他?

  不止是他,連旁邊見多識廣,經歷了不少風浪的下水灣老村長,此刻也是一臉的震驚和茫然,半晌沒回過神來。

  只是下意識地掏了掏耳朵,以為自己聽岔了。

  工作?

  在這個計劃經濟色彩依舊濃重,城鄉壁壘分明的年代,對於一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祖祖輩輩土裡刨食的農民來說,「工作」這兩個字,代表著一種遙不可及的身份躍遷。

  那意味著脫離土地,成為吃商品糧的「工人老大哥」。

  意味著每月固定的工資,意味著旱澇保收的鐵飯碗,意味著社會地位的提升!

  那是無數農村青年夢寐以求而不得的出路,是能改變一整個家庭命運的契機!

  而現在,這位初次見面的打虎英雄,竟然輕描淡寫地開口,就要給鄭老四這個遠近聞名的老實疙瘩、瘸腿漢子,找一個……工作?

  這已經不是天上掉餡餅了,這簡直是天上掉下個聚寶盆,直接砸在了鄭老四這個被認為最沒出息的人頭上。

  屋子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炕上老太太帶著痰音的微弱呼吸聲,以及窗外呼嘯而過的寒風聲。

  陳冬河看著兩人驚愕到近乎呆滯的表情,微微一笑,進一步解釋道:

  「不過,這個工作,可能和你們想的不太一樣。不是去國營大廠,也不是進機關單位。」

  「是我自己最近打算張羅著,辦一個小的罐頭廠,規模不大,初期也用不了太多人。」

  他的目光落在依舊處於呆滯狀態,仿佛靈魂出竅的鄭老四身上,給出了選擇,也帶著一絲考驗:

  「但是,我可以給你留一個位置。估計等到正月十五過了,廠子就能開始生產。」

  「你若是願意去,這個名額就給你留著。要是你覺得不合適,或者有別的打算,就當我沒提過。」

  他其實心裡很清楚結果。

  對於鄭老四這樣被生活逼到牆角,幾乎看不到任何希望的人來說,這幾乎是唯一能抓住的,可以改變家庭命運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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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可能拒絕,也沒有資格拒絕。

  鄭老四呆愣了足足有半分鐘,大腦才仿佛重新開始運轉,從那種極度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巨大的狂喜如同決堤的洪水般衝擊著他麻木已久的心臟,讓他的身體都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里卻像是塞了一團棉花,發不出任何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乾澀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的嗓音,帶著強烈的自卑和深入骨髓的不確定,艱難地問道:

  「我……我真的可以嗎?我……我這樣的……腿腳不利索,又笨……」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那條明顯彎曲,使不上力氣的瘸腿,臉上剛剛因為激動而泛起的血色又迅速褪去,變得慘白。

  從小到大,因為這條腿,他受了多少白眼,吃了多少虧?

  連在村里掙工分都要被記最低的等級,被人嘲笑是「半勞力」。

  當工人?

  他連做夢都不敢做這樣的夢!

  哪個工廠會要一個殘疾人?!

  那不是給集體拖後腿嗎?

  陳冬河看出了他內心深處的自卑、掙扎和幾乎成了本能的自我否定,語氣變得更加溫和而肯定:

  「老四,我給你留的工作,不是什麼需要滿山跑或者需要大力氣的重活。」

  「就是些在車間裡,坐著或者站著就能幹的活。比如看看機器運轉,整理下瓶子蓋子,貼貼標籤之類的。」

  「這些活,細心、負責比力氣大更重要。換了個手腳健全但毛手毛腳的人來,也未必比你幹得更好、更讓人放心。」

  「但我相信,你肯定會比別人更珍惜這個機會,也會更用心,更負責。」

  「因為你身後有這個家要扛起來,有大娘和兩個孩子要養活。」

  這番話,如同溫暖而有力的陽光,瞬間穿透了鄭老四心中積鬱多年、厚重如山的陰霾和自卑。

  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這條瘸腿,似乎並不是完全無用的。

  自己這個人,也並不是完全多餘的、只能等死的廢物!

  他也可以靠自己的努力,去掙一份工資,去養活家人,去給娘買藥買好吃的。

  下水灣老村長此刻也終於從巨大的驚喜和難以置信中反應過來。

  他激動得滿臉通紅,皺紋都舒展開來,使勁推了鄭老四一把,聲音發顫地催促道,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急切:

  「傻小子!你還愣著幹什麼呢!天大的好事砸頭上了!還不趕緊……趕緊謝謝冬河!謝謝陳廠長!」

  「你這傻小子,真是……真是傻人有傻福啊!苦盡甘來,祖墳冒青煙了!快,表個態!」

  鄭老四被老叔推得一個趔趄,也徹底從懵懂和巨大的衝擊中清醒過來。

  巨大的感激、激動、委屈、心酸、希望……

  種種複雜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江河,瞬間衝垮了這個老實漢子本就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線。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像是嗚咽又像是笑聲的怪響,眼淚再次洶湧而出。

  比剛才在樹林裡絕望時的淚水流得更加肆意,更加複雜。

  他什麼也顧不上了,也忘了腿疼,「噗通」一聲,再次跪倒在地。

  這一次,是帶著無比虔誠的感激和一種找到歸宿般的安心,朝著陳冬河重重的磕了下去。

  額頭觸碰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木訥的嘴巴張合著,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卻只化作了兩個沉重如山,帶著哽咽和顫抖的字:

  「謝謝!!!」

  這兩個字,包含了他所有的絕望與新生,包含了對未來所有的期盼。

  也包含了他此刻無法用言語表達,願意肝腦塗地以報恩情的決心。

  陳冬河這次沒有立刻去扶他。

  而是等他結結實實地磕了一個頭,表達了這份沉甸甸的感激之後,才上前一步,用力將他攙扶起來。

  拍了拍他那瘦削而堅實的肩膀,沉聲道:

  「起來吧!以後到了廠里,好好干。別覺得是欠了我什麼,這工作是你自己掙來的,是用你的孝心和實在換來的。」

  他說著,探手入懷,實際上是空間裡取出十張嶄新的大團結,一共一百塊錢,塞到鄭老四布滿老繭和凍瘡的手裡。

  「這點錢你先拿著,給大娘買點急需的藥品,抓點對症的好藥,再買點細糧,剩下的留著應急。」

  「這算我借給你的,等你以後上班開了工資,再慢慢還我。」

  他沒有說「給」,而是說「借」。

  他深知,對於鄭老四這樣自尊心強又身處困境的人來說,直接的施捨或許會讓他感到難堪和不安。

  而「借」,則給了他尊嚴,也給了他努力工作的壓力和動力。

  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他會記得更牢,回報之心也會更切。

  鄭老四握著那厚厚一沓、還帶著對方體溫的鈔票,手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

  他這輩子都沒一次性拿過這麼多錢!

  這是他家幾年都攢不下的巨款!

  他看著陳冬河,嘴唇哆嗦著,還想說謝謝,卻覺得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只能在心裡發誓,這輩子,就跟定這個人了,做牛做馬,絕無二話!

  這條命,賣給人家都值了!

  陳冬河安撫性地對他點了點頭,然後目光轉向激動不已,眼圈也有些發紅的下水灣村長,語氣鄭重地說道:

  「老叔,老四這邊的情況,您也看到了。」

  「他要是出去工作,家裡這一攤子,特別是臥病在床的大娘,還有兩個年紀尚小的閨女,還得麻煩村里鄉親們多照應著點。」

  「遠親不如近鄰,這份情,我陳冬河記著,老四以後日子過好了,也會報答大家。」

  下水灣村長聞言,立刻把瘦削的胸脯拍得砰砰響,連聲保證道,聲音洪亮而真誠:

  「冬河廠長,您就放一百二十個心!老四家的事,就是我們下水灣全村的事!」

  「平時我們就沒少關照,以後更會多上心!」

  「他娘是我們全村人都敬著的老嫂子,是英雄的家屬!」

  「老四如今有了出息,能當工人了,那也是我們全村的光榮!」

  「誰要是敢在這個時候不出力,或者說閒話,老頭子我第一個不答應!唾沫星子淹死他!」

  他這話說得情真意切,不容置疑。

  鄭家滿門忠烈,在村里本就受人尊敬。

  只是大家也都窮,幫襯實在有限。

  如今鄭老四得了這麼大一個機遇,眼看這個風雨飄搖的家有了起色,村里人於情於理,都會更加幫襯。

  這也是積德的事情。

  陳冬河聽到老村長這番擲地有聲的保證,心裡也踏實了不少。

  他之前進村時就觀察過,這村子雖然貧窮,但民風看起來還算淳樸,村長的威信也挺高。

  有了村長這番話和村民的幫襯,鄭老四外出工作也能少些後顧之憂,能更安心地在廠里幹活。

  他沒有在鄭家多待,又安慰了炕上嘴唇哆嗦著想說些什麼,卻氣力不濟的老太太幾句,便起身告辭。

  鄭老四和老村長一直把他送到村口。

  鄭老四更是推著自行車,堅持要再送陳冬河一程,被陳冬河擺手拒絕了。

  離開下水灣村,陳冬河騎著自行車,迎著越來越凜冽,如同刀子般的寒風,心思卻活絡開來。

  鄭老四的出現,是一個意外,但也像一面鏡子。

  讓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這個時代底層農民的艱難。

  也讓他更加堅定了自己的一些想法。

  在這個年代,想要做點事情,哪怕是他這樣的重生者,光有錢和超越時代的眼光是不夠的。

  還需要有人,有真正忠心耿耿,能為自己所用的人。

  奎爺手下那些敢打敢拼,帶著江湖氣的兄弟是一種力量,可以用來處理一些暗處的事情。

  陳家屯那些知根知底,血脈相連的鄉親們是另一種力量,是基本盤和初期班底。

  而像鄭老四這樣,因為雪中送炭的恩情而可能誓死效忠,本性淳樸良善的人,則是又一種寶貴的力量。

  多種力量交織、互補,才能在未來複雜多變,機遇與風險並存的環境中立得更穩,走得更遠。

  很快,八十年代中後期,尤其是九十年代,社會將經歷劇烈的轉型和陣痛。

  法律法規不夠完善,市場秩序混亂,各種各樣的牛鬼蛇神都會冒出來。

  做生意,尤其是做大了的生意,沒有點自己的根基和可靠的威懾力量,很容易就成了別人眼中的肥肉,被各路神仙啃得骨頭都不剩。

  他必須從現在開始,就未雨綢繆,小心翼翼地編織屬於自己的關係網和力量體系。

  罐頭廠,不僅僅是一個賺錢的生意,更是他培養核心團隊,積累初始資本和影響力,實踐管理經驗的一個重要平台。

  想著這些,他加快了蹬車的速度。

  回到陳家屯時,天色已經徹底黑透。

  村子裡零星亮著幾盞如豆的燈火,狗吠聲在寒風中更添幾分寂寥。

  他沒有直接回自己家,而是先拐去了父母那棟暫時居住的院子。

  陳大山正坐在炕桌邊,就著一碟鹹菜疙瘩和一小盤炒白菜心,小口抿著散裝的白酒,昏黃的煤油燈映著他飽經風霜的臉。

  看到兒子帶著一身寒氣進來,招呼道:

  「吃了沒?沒吃讓你娘給你熱點飯,鍋里還有貼餅子。」

  「爹,我吃過了。有點事想跟你嘮嘮。」

  陳冬河脫掉沾著泥雪的棉鞋,上炕坐在父親對面,感受著炕席傳來的溫熱。

  「啥事?看你這一臉心思的,碰上難處了?」

  陳大山放下手裡的小酒盅,關切地問道。

  兒子雖然能幹有主意,但畢竟年輕,他這當爹的總是忍不住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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