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料理後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冬河沒有說話,只是伸手用力將他從墊子上攙扶起來。

  張勇的腿腳有些發麻,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穩。

  他抬起頭,眼裡布滿了血絲,嘴唇乾裂,囁嚅著想說些什麼,喉嚨里卻像是堵了團棉花,最終只發出一點含糊的氣音。

  陳冬河先是走到靈前,規規矩矩地上了三炷香,對著那張略顯模糊的遺像,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香火氣混著悲戚的味道,在清冷的空氣里瀰漫。

  他轉過身,拍了拍張勇肩膀上沾染的香灰,動作不輕不重,聲音低沉而清晰:

  「勇子,別想其他了,當下最要緊的,是讓你爹風風光光地走完這最後一程。」

  「咱們是老鄰居,關係走得近,一個村里住著,牆連著牆,院挨著院,你家的事就是我家的事。」

  「有啥需要搭把手的,你只管開口,我們都會幫襯著。」

  張勇用力地點著頭,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但他強忍著沒讓它掉下來。

  爹沒了,他就是這個家的頂樑柱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遇事就慌。

  陳冬河繼續道:「去了礦上,你也別怯。安心幹活,我媳婦家的大表哥,叫李振國,在礦上是保衛科的人,大小算個管事。」

  「我已經跟他打過招呼了。你那性子我知道,不是那惹是生非的人,但礦上人多眼雜,保不齊有那欺生的。」

  「要是真有人不開眼,給你使絆子、欺負你,你不用忍著,直接去找他。」

  「他那人性子直,眼裡揉不得沙子,最見不得老實人受委屈,肯定會管。」

  「若是遇到連他也管不下的事兒,你直接回來告訴我。他們廠長和主任我都說得上話,肯定不會讓你受委屈!」

  這番話,像是一顆定心丸,穩穩地落進了張勇的心窩裡。

  他再次點頭,這次幅度更大,像是要把所有的感激和保證都刻進動作里。

  「冬河哥,我……我曉得輕重。我珍惜這個工作,一定好好干,絕不惹事,不給您和李大哥添麻煩。」

  他的聲音帶著哽咽,但語氣異常堅定。

  這個正式工的名額,等於是在他家天塌之後,又硬生生給他撐起了一片天。

  又低聲囑咐了幾句關於喪儀細節和去礦上報到的時間,陳冬河便讓張勇回去繼續守靈了。

  一直留意著這邊動靜的張鐵柱,見張勇回到靈堂重新跪下,這才搓著手,從院牆根兒快步走了過來。

  他臉上帶著期盼,壓低了聲音問:「冬河,咋樣?那臨時工的名額……保住了?」

  陳冬河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寬慰,點了點頭:

  「不止保住了,我跟礦上爭取了一下,現在是正式工了。」

  「啥!正式工?!」

  張鐵柱眼睛瞬間瞪圓了,倒吸了一口涼氣,隨即用力一拍大腿:

  「好傢夥!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大根叔在天之靈,也能安息了!」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讚

  激動過後,他很快又冷靜下來,看著陳冬河。

  「不過,這正式工……怕是沒那麼容易吧?是不是有啥說道?」

  陳冬河微微頷首,將之前對張勇說的那番關於「因公」的說辭,又仔細跟張鐵柱說了一遍。

  末了又特意提醒道:「鐵柱哥,這事兒需要提前在村里打個預防針,統一一下口徑。」

  「畢竟人多嘴雜,正式工的名額金貴,眼紅的人肯定不少。」

  張鐵柱聞言,胸脯拍得砰砰響,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回頭我就挨家去說道說道,把利害關係講清楚。」

  「咱們老張家的人,肯定會幫著作證,把這事兒圓過去。」

  「至於其他外姓或者關係遠的,乾脆就不提這茬,只說是礦上撫恤,給安排的出路。」

  「跟他們說多了,反而容易生出是非,平白惹人嫉妒。」

  他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聲音低了些:

  「不瞞你說,就這正式工的名額,連我聽著都心裡頭直冒酸水,眼紅得很吶!」

  陳冬河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語氣帶著點調侃:「羨慕了?」

  張鐵柱下意識就想點頭,話到嘴邊猛地剎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連聲道:

  「算了吧算了吧,這樣的好事,這樣的羨慕,我可要不起,代價太大了。」

  他嘆了口氣,神色正經起來。

  「其實咱們村的父老鄉親,整體還算淳樸厚道,你可能不太清楚其他村子的情況。」

  「你岳母大人的娘家李家村,那邊跟咱們這兒差不多。」

  「李老爺子,就是小雪她姥爺,為人剛正,但也不迂腐,把村子管得挺好,風氣正。」

  他掏出別在耳朵上的半截菸捲,劃火柴點上,吸了一口,繼續道:

  「可有的村子就不是那麼回事了。歪風邪氣一股接一股,村裡的幹部拉幫結派,欺上瞞下,搞得烏煙瘴氣。有句話叫……叫啥來著?」

  張鐵柱皺著眉頭,努力回憶著。

  他讀的書不多,當年他爹說這話時的文縐縐的詞兒,他記得大概意思,卻忘了原詞。

  陳冬河看著他冥思苦想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接口道:「上行下效。」

  「對!對對對!就是這句話,上行下效!」張鐵柱一拍腦門,「我爹就這麼說的。上面的人不走正道,下面的人就有樣學樣,甚至變本加厲。」

  「好些人跟他們沆瀣一氣,在村子裡作威作福,欺壓良善,還自以為能瞞天過海。」

  他吐出個煙圈,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鄙夷和不解。

  「我就想不通,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騎在別人頭上顯擺那點權力,能給他們帶來啥實在的好處?何必呢?」

  「遲早有一天,上面的人會騰出手來,跟他們算總帳!」

  張鐵柱如今經常代替他爹去鄉里開會,消息比一般村民靈通些。

  他知道,眼下上面的形勢還有些微妙,鄉里也不願意大張旗鼓地去收拾下面某些村子盤根錯節的關係,怕惹麻煩。

  加上村里人向來團結,尤其是一些宗族觀念強的村子,外力強行介入很容易引發衝突。

  這就導致了一些地方的情況愈發糟糕,某些人的氣焰也愈發囂張。

  陳冬河聽著,眼中掠過一絲冰冷的寒芒,但聲音依舊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鐵柱哥,這世上,並不是誰都跟你,跟咱們村大多數鄉親一樣,本本分分過日子。」

  「有的人,天生骨頭裡就帶著壞水。這種人,現在沒遭報應,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

  「他們永遠不會滿足於現狀,因為人的貪心就是個無底洞,填不滿的。」

  「你說的沒錯,上面遲早都會清算。等到那一天,有他們後悔的時候。」

  陳冬河兩世為人,儘管年輕,充滿熱血,卻並不衝動,更不願多管閒事,徒惹煩惱。

  憑藉腦海中那份超前的記憶,他知道張鐵柱所言非虛。

  要不了幾年,一場席捲全國,力度空前的嚴厲打擊行動就會展開。

  其結果將震動整個社會。

  雖然無法徹底根除所有陰暗,但這次行動,確實像一把巨大的鐵掃帚,狠狠地將許多污穢清掃了出去。

  極大地震懾了那些心懷不軌、為非作歹之徒。

  這些,他自然無法明說,但那份篤定,卻讓張鐵柱莫名地感到信服。

  張鐵柱扔掉菸頭,用腳碾滅,忽然想起正事,忙道:

  「冬河,還有個事兒要跟你商量。按咱們村里老人傳下來的規矩,突遭橫禍的青壯年,為防屍身不寧、衝撞活人,講究當天就要下葬。」

  「大根叔年紀雖不算青壯年了,但也是橫死,按老傳統,在家停靈不能超過三天。」

  「今天已經是第二天了,按理說明天就得下葬。」

  「可我瞅著劉嬸子和大勇那樣子,傷心得很,怕是還想多留大根叔兩天……」

  陳冬河聞言,眉頭微蹙,略作思索後問道:

  「村里已經有很多人來說這個事兒了?」

  張鐵柱臉上露出一絲無奈,點了點頭:「是啊,幾個輩分高的老人都提了。」

  「你也知道,這規矩不知傳了多少代,很多人都信這個。」

  「甚至……甚至昨天就有人私下嘀咕,說橫死的人不該停這麼久。」

  「要是強行違背大伙兒的意願,多停幾天也不是不行。」

  「但就怕以後劉嬸子和大勇在村里會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甚至被孤立。」

  「他們家以後沒了頂樑柱,很多地方還得指望村里鄉親幫襯呢!」

  陳冬河輕輕嘆了口氣,空氣中瀰漫著香火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悲傷氣息。

  他理解這種傳統在鄉村的強大力量。

  有時候,它甚至比明文規定的法律更能約束人的行為。

  「既然村里大部分老人都這個意思,那……就入鄉隨俗,按規矩辦吧!」

  「強行留下,除了讓劉嬸子他們多傷心兩天,也確實可能影響他們以後在村裡的處境。人言可畏啊!」

  張鐵柱嘆了口氣:「我也是這麼想的。那就定在明天上午出殯?我去安排人手,通知吹鼓手,還有挖墓坑的事。」

  「嗯,鐵柱哥,辛苦你了。」陳冬河點點頭。

  張鐵柱因為父子二人的身份擺在那裡,在老張家的輩分雖然不算高,卻頗有威望,辦事也穩妥。

  由他出面操持這件事情最合適不過。

  畢竟論起來他也是張大根的侄兒,且未出五服。

  第二天,天色灰濛濛的,像是蒙上了一層薄紗。

  上午巳時,村裡的八個青壯年抬著厚重的柏木棺材,緩緩從張家大門裡挪了出來。

  棺材上覆蓋著簡單的麻布。

  張勇作為孝子,頭戴重孝,手持引魂幡,走在最前面。

  他臉色蒼白,眼神空洞,仿佛靈魂也隨著父親的離去而被抽走。

  大門檻外,放置著一個舊的瓦盆,裡面裝著燒化的紙錢和香灰。

  主事的老者高喊一聲:「起靈——」

  聲音蒼涼而悠長。

  張勇跪在盆前,雙手顫抖著,用力將瓦盆舉起,然後狠狠摔下!

  嘭!

  一聲脆響,瓦盆四分五裂,香灰紙灰濺起。

  「上路了——」

  老者的喊聲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宣告般的沉重。

  早已等候在旁的嗩吶班子吹奏起來,嗩吶聲悽厲高亢,劃破了村莊清晨的寧靜,像是為亡魂開闢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道路。

  劉嬸子被人攙扶著,追出大門,哭聲陡然變得尖利而絕望。

  她掙扎著想要撲向棺材,卻被幾個婦女死死拉住。

  只能癱軟在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聲聲呼喚著丈夫的名字。

  聞者無不動容。

  按照老規矩,未亡人不能送至墳地。

  說是怕亡人牽掛妻子,不忍離去,也怕妻子過度悲傷,傷了身子。

  送葬的隊伍蜿蜒而行,嗩吶聲、哭聲、腳步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一幅淒涼的冬日鄉村殯葬圖。

  陳冬河也跟在送葬的隊伍里,默默走著。

  他看著前方那具沉重的棺材,看著張勇踉蹌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悲涼。

  人生無常,生死之間,往往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紙。

  墳地選在村外的祖墳山坡上,緊挨著張勇爺爺的墳塋。

  墓坑早已挖好,深黃的新土堆在兩側。

  儀式簡單而肅穆。

  棺材緩緩落入坑中,張勇跪在坑邊,抓起一把黃土,輕輕撒在棺蓋上,眼淚無聲地滑落。

  隨後,眾人動手,鐵鍬揮舞,黃土漸漸掩埋了棺木,堆起了一個新的墳頭。

  等到所有下葬的事宜都完畢,送葬的人陸續返回。

  接下來便是「謝禮」。

  張勇依舊穿著那身刺眼的孝服。

  身為孝子,他不能進入別人家的院門。

  只能由張鐵柱陪著,走到那些出了大力幫忙的鄉鄰家門口,跪下,磕一個響頭,聲音沙啞地說著感謝的話:

  「謝謝叔/伯/哥幫忙,張勇記在心裡了。」

  然後起身,走向下一家。

  這是白事中最鄭重的感謝,用最傳統的禮節,表達對相助之情的銘記。

  謝禮完畢,便是開席。

  村裡的紅白喜事,都有一套沿襲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規矩。

  流程繁瑣得像是刻在骨頭裡的印記,一代傳一代,輕易變不得。

  尤其在白事上,許多禮節甚至能追溯到古早時期,帶著濃厚的鄉土和宗族色彩。

  一舉一動,都透著對生死、對祖先的敬畏。

  仿佛每一道程序,都在無聲地訴說著生者與逝者之間未盡的牽連,拉扯著看不見的根。

  他們陳家屯,自然也不例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