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哪裡捨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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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飯,阮星楚把筷子和飯盒放進布兜,系好袋口,準備晚上拿回去洗。

  抬頭往外看去,窗外已經黑透了。

  「我得走了。」她站起身,對厲墨北說道。

  厲墨北嘴唇動了動,想要挽留,又不知該如何開口,於是只好話到嘴邊又咽下了肚子。

  楊秀華在一旁看出門道,笑著提議:「小阮,要不今晚就在這兒將就一宿?那張病床空著,咱倆擠擠。你明兒一早再回去,省得摸黑走路。」

  阮星楚搖頭:「不了楊姐,我在招待所開了房間,錢都交了,不住浪費了。再說……」

  她頓了頓,沒說「回去還有事」。

  但是,空間的雞該餵了,明天要賣的菜也還沒收。

  這些她不能講,只是笑笑:「反正也不遠。」

  楊秀華也不勉強:「說的也是。城裡到處都亮著路燈,你走大路,安全得很。」

  阮星楚點點頭,目光又落回厲墨北身上。

  他正靠在床頭看著她,眸光很深,像隔著薄冰的湖水,明明底下暗流涌動,水面卻平靜無波。

  她想讓他說點什麼,又怕他說點什麼。

  最後是厲墨北先開了口:「路上慢點。」

  「嗯。」

  「看著車。」

  阮星楚抿唇笑了:「好。」

  她拎起布兜,跟楊秀華夫婦道了別,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廊里傳來她輕盈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被樓梯間的回聲吞沒。

  病房安靜下來。

  厲墨北還維持著目送她離開的姿勢,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看不清表情。

  楊秀華看看他,又看看自己丈夫,到底沒憋住話。

  「厲團長。」她聲音壓低了,帶著點過來人的笑意,「你明明想留小阮,怎麼就不肯開口呢?」

  厲墨北一怔,沒接話。

  趙連成在旁邊扯了扯妻子的衣角,使眼色讓她少說兩句。

  楊秀華不理他,自顧自往下說:「你別嫌我多嘴。這段時間我也看出來了,你和小阮心裡都有對方,就是都不善表達。」

  「你一個眼神,她一個動作,旁人看得清清楚楚,偏你倆自己還跟隔著層窗戶紙似的。」

  厲墨北的耳根悄悄紅了。

  楊秀華見他沒反駁,膽子更大,轉頭沖自己丈夫:「老趙,你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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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連成正喝水,被點名嗆了一口,咳了半天,紅著臉說:「你、你說這個幹啥……」

  「我說這個怎麼了?」楊秀華理直氣壯,「我這是怕年輕人走彎路。你忘了你剛跟我結婚那會兒,跟厲團長差不多。你忘了?同房都是我主動的,一提這事兒你就臉紅,跟個大姑娘似的。」

  「楊秀華。」趙連成差點把水杯扔了,臉漲成豬肝色,「你你你……在年輕人面前說這些!」

  「厲團長是外人嗎?正因為他是年輕人,咱們才更得說說,省的他走彎路。」楊秀華笑得眼睛眯成縫,「再說了,這有什麼不能說的?兩口子過日子,該親近就得親近,藏著掖著反而生分。」

  趙連成被堵得說不出話,乾脆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假裝睡著了。

  楊秀華得意地哼了一聲,又轉向厲墨北:「厲團長,你別嫌我說話直。我這人就這樣,看不得有情人互相猜心思。你有話就跟小阮直說,她肯定樂意聽。」

  厲墨北沉默了很久。

  久到楊秀華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低低應了一聲:「知道了。」

  那聲音很輕,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楊秀華滿意地點點頭,也不再多說,轉身去收拾自己丈夫床頭的雜物。

  她話雖多,但知道分寸。

  有些話,點到為止就夠了。

  護士查房完畢,熄燈後。

  厲墨北閉著眼睛,毫無睡意。

  楊秀華的話在腦子裡反覆迴響:「你明明想留小阮,怎麼就不肯開口呢」。

  是啊,為什麼不肯開口呢。

  他想起剛才阮星楚站在床邊收拾碗筷的樣子。

  她彎腰時,藍布褂子收緊了腰身,那一截細得驚人的腰線在他眼前晃過,像初春剛抽條的柳枝,輕輕一折就會斷。

  訓練場上男兵女兵都有,他從不在意。

  可阮星楚的腰不一樣,那細得讓他心驚,讓他每次看見都忍不住想:她是不是太瘦了?是不是這些年在家裡受太多苦了?

  他還想起三年前那次探親。

  那是他們婚後他第一次休假回家。

  晚上兩人躺在床上,隔著一條楚河漢界的距離。

  他身體燥熱,輾轉難眠,卻不敢靠近。

  後來,胡秀纓把他叫到院子裡,壓低聲音說:「墨北啊,我家星楚從小身子骨弱,醫生說不能勞累,也不能……那什麼。你體諒體諒她。」

  他沒問「那什麼」是什麼。他只是點了點頭,說「知道了」。

  從此三年。

  三年裡他寄錢、寫信,從不在信中提任何過分的要求。

  偶爾夢裡會有她的影子,醒來後只能去沖冷水澡。

  他不是沒有渴望——他是個正常男人,何況那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可他更怕傷著她。

  她那細伶伶的手腕,那走路久了都會喘的身體,那面對他時總是帶著幾分疏離的眼神……他哪裡捨得。

  現在她變了。

  她會笑著跟他說話,會給他燉湯,會不由分說扶他去廁所,會紅著臉給他買尿壺。


  可他還是不敢。

  不是不想,是太想了,反而怕。

  怕自己一旦靠近,就再也克制不住。

  怕她其實還沒準備好。

  怕他這副受傷的身體以後會讓她失望。

  怕……

  厲墨北睜開眼,望著天花板上晃動的樹影。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病房地板上鋪開一片清冷的光。

  遠處傳來隱隱的號聲,是軍營熄燈的號角。

  他想起今天黃昏時等不到她的焦灼。

  那種無力和恐懼,比槍林彈雨更讓他心慌。

  如果她真的出了什麼事,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他在黑暗中輕輕嘆了口氣。

  也許楊秀華說得對,他該試著表達。不是用命令、用安排、用克制的沉默,而是用語言,用眼神,用行動。

  對,就這麼做,從明天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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