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那孩子是誰？
除夕宮宴那夜。
殿宇飛檐下懸著明燈，廊下太監宮女端著盤子，腳步匆匆的穿梭著，宴席早已準備好了。
宮門口，官員攜帶著家眷入殿，彼此拱手寒暄，一片喜氣融融的場景。
「哇，小寶你快看！」
春妮壓著嗓子，興奮得扯住宮笠琰的袖子，眼睛都快不夠用了，「這就是皇宮呀，比我想像的還要富貴一百倍呢！」
宮笠琰沒應聲。
他踮起腳尖，費力地望向高台的方向，目光在一眾命婦間搜索。
母妃……會來嗎？
何姣姣帶著兩個孩子穿過廊下，江清宴不緊不慢地走在她外側，替她擋著來往的人流。
今夜她穿了一身素白裡衣，外罩一件海棠紅披風，頭上只簪了一支珍珠流蘇，可那流蘇隨著步履輕搖，偏就映得她眉眼如畫。
路過的人忍不住多看兩眼，連廊下掌燈的宮女都差點撞了柱子。
江清宴穿一襲月白錦袍，面色溫潤如玉。
卻在一眾公子哥的目光投向何姣姣時，不動聲色地側了半步，將她整個人擋在身後。
他身形修長，這麼一擋，愣是把那些打量的視線攔得乾乾淨淨。
這一幕，恰好落入顧庭淵眼中。
他站在另一側的廊柱旁，玄衣墨發，身姿挺拔，通身的氣場冷得像是剛從雪地里走出來。
他看著那兩個人並肩而行，一個溫潤清雅，一個明艷動人，站在一起就像畫裡走出來的一對璧人。
他袖中的手收緊。
她終究是心悅她阿兄的……他又何貼上去，自取其辱？
他停下原本要朝那邊走的腳步，在原地站了一息，然後換了方向，轉身往另一邊去了。
那背影筆直而孤峭。
就在他轉身的同一刻，宮戚雋從另一條廊下慢悠悠地踱過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紫織金袍，整個人透著一種漫不經心的貴氣。
看到何姣姣和江清宴並肩而立，他挑了挑眉。
真巧……遇見這兩人。
正打算收回目光往自己席位走，卻忽然聽見身後一個脆生生的聲音。
「阿兄，我們坐哪個位置呀？」
宮戚雋下意識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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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一個八、九歲的小公子站在江清宴身側，束髮齊整，小臉清俊，雖然年紀尚幼，卻已隱約看得出幾分端正的君子風骨。
他仰頭問話時，目光清亮，不見怯意。
江清宴低頭看他，眉目間是和煦的笑：「跟著阿兄走便是，不會讓你迷路的。」
那小孩摸了摸後腦勺，咧嘴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
宮戚雋本來已經要走了，可餘光掃過那個孩子的側臉，腳步卻頓住了。
他眯了眯眼。
這小孩……怎麼瞧著有些眼熟？在哪裡見過呢？
他皺眉想了片刻，腦子裡模模糊糊划過一張面孔，卻死活抓不住。
他搖了搖頭，懶得再深究，邁步走向自己的席位。
正此時，殿內鐘磬齊鳴，宣帝攜皇后入座。
皇后身側。
太子妃蘇綰兒端坐於席，一身藕荷色宮裝，鬢邊簪著赤金點翠鳳釵。
她的目光從一開始就落在殿下一角，絞著手裡的帕子。
她昨日特意讓李嬤嬤去何府遞話，請何小姐務必帶兩個孩子同來。
她想見那個孩子……想得要命。
宮笠琰跟著江清宴落座。
他坐得端端正正，小手規矩放在膝上，只是那雙眼睛還在四下張望。
蘇綰兒遠遠望著他那張小小的臉，鼻子一酸，眼眶霎時就紅了。
皇后娘娘察覺到她的異樣，順著她的視線望下去，只看到一個陌生的小公子。
她以為是除夕宴上人多嘈雜，惹得蘇綰兒想起太子和早夭的皇長孫，便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柔聲道：「綰兒，除夕佳節，別想太多。」
蘇綰兒飛快地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扯出一個笑來：「母后，我沒事，就是眼裡進了沙子，您別擔心。」
皇后看著她強撐的笑顏，心裡嘆了口氣，沒再多說，只無聲地握了握她的手。
何姣姣和春妮挨著坐在一起。
春妮是個閒不住的，宴席剛開就拈起一塊桂花糕塞到何姣姣手裡，眉眼彎彎地催她：「大姐姐你快嘗嘗，我方才偷偷吃了一塊，甜得很！」
何姣姣笑著咬了一口，入口軟糯清甜，果然不錯。
她一邊嚼著糕，目光不知怎的就飄到了對面。
顧庭淵一人獨坐席間，面前的酒盞已經空了兩回，旁邊那張席位上，本該坐著柳如霜，此刻卻空著。
以往這樣的宮宴，他們二人必定挨著坐，有說有笑。
今日倒是稀奇。
顧庭淵正仰頭飲盡第三杯，忽覺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抬眸，正對上何姣姣的目光。
隔著一張宴席的距離，燈火輝煌間，四目相對。
何姣姣像被燙了一下，飛快地偏過頭去。
顧庭淵看著她迅速側過去的側臉，唇角不由得自嘲。
多看他一眼都嫌多餘……厭惡他到這般地步了麼？
就在這短暫的一瞬交錯後，殿門處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柳如霜姍姍來遲。
她穿了一身粉藍色寬袖長裙，腰間束著銀絲絛帶，頭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通身上下再無多餘的裝飾，可偏生就這一身素淨，襯得她整個人像是從月下走出來的仙子。
她一入席，立刻就圍上來幾位小姐。
「柳姐姐，你可算來了！我的胭脂你給我留了沒有？」一個穿鵝黃衫子的小姐迫不及待地湊過去。
「還有我的呢，你上次說新調的那個色可別忘了呀！」
「妹妹們，放心你們吩咐的事，我都記得呢。」
柳如霜被眾人簇擁在中間，唇角含著得體的笑，一一應承。
近來霜華閣的生意一天好過一天，她心裡自是滿意的。
可她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對面的顧庭淵，見他一人獨酌，眼神黯淡，她也只是淡淡地移開了視線。
顧庭淵握著酒杯，指腹摩挲杯沿。
最近霜兒對他忽冷忽熱，他登門幾次，都被丫鬟以「小姐正在修養」擋了回來。
他想見她一面，竟比從前難了。
這時候，高台之上鐘聲再響。
宣帝舉杯，聲如洪鐘：「除夕良辰，與諸卿共飲此杯，願來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滿殿君臣皆舉杯相應，歡聲如潮。
舞姬魚貫而入，絲竹聲起，宴席漸漸熱鬧起來。
宮戚雋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手裡把玩著一隻白玉酒杯，目光卻始終若有若無地落在江清宴身旁那個小孩身上。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
江清宴此人一向謹慎，從不在宮宴上帶不相干的人來。
這個孩子是誰家的？他可從未聽說江家還有這麼個小孩。
宮戚雋越看，心裡那股異樣便越濃。
他眯起眼，招了招手。
身旁一個貼身宮女無聲地俯身湊近。
宮戚雋壓低了聲音，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
待宮女退下後，宮戚雋又端起酒盞。
那孩子恰好側過頭，與身旁的何姣姣說了句什麼，唇角翹起。
宮戚雋的手倏地一頓。
那個笑。
他見過。
在很久很久以前，御花園的鞦韆架上，另一個孩子也曾這樣笑過。
那孩子仰著臉，手裡攥著一枝剛折下的桂花，奶聲奶氣地喊他：「三皇叔！你來看我盪鞦韆呀！」
宮戚雋的瞳孔縮緊。
是他。
會是他嗎？
杯中的酒晃動，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
那孩子不該活著，當年馬車失控他親眼看到他跌落懸崖，屍骨無存。
可現在……
他握著酒盞的手指節泛白。
這時候，那宮女已經悄無聲息地回到他身側，俯身在他耳邊低語：「回三殿下，奴婢方才去問了江大人身邊的小廝，說那孩子姓江，名容奕，是江大人的堂弟，前幾個月剛接來京城。」
姓江。
宮戚雋的唇角勾起一抹兒弧度，眼底卻無半分笑意。
堂弟？
江清宴哪來的堂弟？
他垂眸，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殿中歌舞正酣，宣帝舉杯與群臣同賀，皇后含笑替太子妃夾了一筷菜，蘇綰兒強撐著笑意謝恩，眼尾卻仍泛著潮紅。
何姣姣渾然不覺有異，正低頭替宮笠琰擦去嘴角的糕屑，春妮在旁邊嘰嘰喳喳說著哪道菜最合胃口。
江清宴側身替何姣姣擋住殿門口灌進來的風，動作自然而親昵。
唯有顧庭淵，在角落裡默默飲盡又一壺悶酒，目光偶爾掠過何姣姣的方向，便又移開。
一切看起來都如此正常。
宮戚雋將酒盞擱下，手指在案几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朝著江清宴那一桌走了過去。
「江大人。」
他在幾步外站定，笑得溫文爾雅，「許久不見，今日除夕，特來敬你一杯。」
江清宴一頓，隨即起身還禮：「三殿下客氣了。」
這個三殿下有什麼目的？
兩人碰了杯，宮戚雋的目光便落到了宮笠琰身上。
他矮下身，與那孩子平視，聲音放得柔和：「這位小公子瞧著面生，是江大人的堂弟？」
宮笠琰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清澈見底，帶著孩童特有的懵懂，眼底卻閃過一絲仇恨。
宮笠琰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那孩子的發頂。
宮笠琰卻往後縮了縮，躲開了他的手，小聲說：「叔叔，我不認識你。」
叔叔。
宮戚雋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後若無其事地收回來，笑道：「是我唐突了，小公子別怕，我是三皇子殿下，叫我殿下即可。」
江清宴不著痕跡地將宮笠琰往身後帶了帶，溫聲道：「容奕年紀小，怕生，三殿下莫怪。」
「哪裡哪裡。」
宮戚雋直起身，笑意不減，「這孩子生得真好，一看就是有福之人，江大人可得好好照看，莫要……讓他受了委屈。」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極輕。
江清宴眸光微閃，面上仍是從容淺笑：「自然。」
宮戚雋不再多留，轉身回了自己的席位。
他坐下後，手指在膝上握緊，眼底的意味沉沉如墨。
宴席過半，宮笠琰有些困了，小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何姣姣肩上靠。
何姣姣心疼地將他攬過來，低聲道：「困了？再忍忍，一會兒就回去了。」
「母……」
宮笠琰含糊地嘟囔了一個字，又立刻咬住嘴唇，改了口，「大姐姐，我想睡覺。」
何姣姣心頭一酸，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高台上，蘇綰兒一直望著這邊，看到這一幕，袖中的帕子被她攪得皺成一團。
她咬著下唇，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而宮戚雋，隔著滿殿燈火與喧囂，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個小小的身影。
他心裡已經有了八分篤定。
剩下的兩分，他會在今夜之後，親自查清。
殿宇飛檐下懸著明燈，廊下太監宮女端著盤子，腳步匆匆的穿梭著，宴席早已準備好了。
宮門口，官員攜帶著家眷入殿，彼此拱手寒暄，一片喜氣融融的場景。
「哇，小寶你快看！」
春妮壓著嗓子，興奮得扯住宮笠琰的袖子，眼睛都快不夠用了，「這就是皇宮呀，比我想像的還要富貴一百倍呢！」
宮笠琰沒應聲。
他踮起腳尖，費力地望向高台的方向，目光在一眾命婦間搜索。
母妃……會來嗎？
何姣姣帶著兩個孩子穿過廊下，江清宴不緊不慢地走在她外側，替她擋著來往的人流。
今夜她穿了一身素白裡衣，外罩一件海棠紅披風，頭上只簪了一支珍珠流蘇，可那流蘇隨著步履輕搖，偏就映得她眉眼如畫。
路過的人忍不住多看兩眼，連廊下掌燈的宮女都差點撞了柱子。
江清宴穿一襲月白錦袍，面色溫潤如玉。
卻在一眾公子哥的目光投向何姣姣時，不動聲色地側了半步，將她整個人擋在身後。
他身形修長，這麼一擋，愣是把那些打量的視線攔得乾乾淨淨。
這一幕，恰好落入顧庭淵眼中。
他站在另一側的廊柱旁，玄衣墨發，身姿挺拔，通身的氣場冷得像是剛從雪地里走出來。
他看著那兩個人並肩而行，一個溫潤清雅，一個明艷動人，站在一起就像畫裡走出來的一對璧人。
他袖中的手收緊。
她終究是心悅她阿兄的……他又何貼上去，自取其辱？
他停下原本要朝那邊走的腳步，在原地站了一息，然後換了方向，轉身往另一邊去了。
那背影筆直而孤峭。
就在他轉身的同一刻，宮戚雋從另一條廊下慢悠悠地踱過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紫織金袍，整個人透著一種漫不經心的貴氣。
看到何姣姣和江清宴並肩而立，他挑了挑眉。
真巧……遇見這兩人。
正打算收回目光往自己席位走，卻忽然聽見身後一個脆生生的聲音。
「阿兄，我們坐哪個位置呀？」
宮戚雋下意識回過頭。
TW 看書網超實用，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看
只見一個八、九歲的小公子站在江清宴身側，束髮齊整，小臉清俊，雖然年紀尚幼，卻已隱約看得出幾分端正的君子風骨。
他仰頭問話時，目光清亮，不見怯意。
江清宴低頭看他，眉目間是和煦的笑：「跟著阿兄走便是，不會讓你迷路的。」
那小孩摸了摸後腦勺，咧嘴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
宮戚雋本來已經要走了，可餘光掃過那個孩子的側臉，腳步卻頓住了。
他眯了眯眼。
這小孩……怎麼瞧著有些眼熟？在哪裡見過呢？
他皺眉想了片刻，腦子裡模模糊糊划過一張面孔，卻死活抓不住。
他搖了搖頭，懶得再深究，邁步走向自己的席位。
正此時，殿內鐘磬齊鳴，宣帝攜皇后入座。
皇后身側。
太子妃蘇綰兒端坐於席，一身藕荷色宮裝，鬢邊簪著赤金點翠鳳釵。
她的目光從一開始就落在殿下一角，絞著手裡的帕子。
她昨日特意讓李嬤嬤去何府遞話，請何小姐務必帶兩個孩子同來。
她想見那個孩子……想得要命。
宮笠琰跟著江清宴落座。
他坐得端端正正，小手規矩放在膝上，只是那雙眼睛還在四下張望。
蘇綰兒遠遠望著他那張小小的臉，鼻子一酸，眼眶霎時就紅了。
皇后娘娘察覺到她的異樣，順著她的視線望下去，只看到一個陌生的小公子。
她以為是除夕宴上人多嘈雜，惹得蘇綰兒想起太子和早夭的皇長孫，便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柔聲道：「綰兒，除夕佳節，別想太多。」
蘇綰兒飛快地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扯出一個笑來：「母后，我沒事，就是眼裡進了沙子，您別擔心。」
皇后看著她強撐的笑顏，心裡嘆了口氣，沒再多說，只無聲地握了握她的手。
何姣姣和春妮挨著坐在一起。
春妮是個閒不住的，宴席剛開就拈起一塊桂花糕塞到何姣姣手裡，眉眼彎彎地催她：「大姐姐你快嘗嘗，我方才偷偷吃了一塊，甜得很！」
何姣姣笑著咬了一口，入口軟糯清甜，果然不錯。
她一邊嚼著糕，目光不知怎的就飄到了對面。
顧庭淵一人獨坐席間，面前的酒盞已經空了兩回，旁邊那張席位上，本該坐著柳如霜，此刻卻空著。
以往這樣的宮宴，他們二人必定挨著坐，有說有笑。
今日倒是稀奇。
顧庭淵正仰頭飲盡第三杯，忽覺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抬眸，正對上何姣姣的目光。
隔著一張宴席的距離，燈火輝煌間，四目相對。
何姣姣像被燙了一下，飛快地偏過頭去。
顧庭淵看著她迅速側過去的側臉，唇角不由得自嘲。
多看他一眼都嫌多餘……厭惡他到這般地步了麼？
就在這短暫的一瞬交錯後，殿門處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柳如霜姍姍來遲。
她穿了一身粉藍色寬袖長裙，腰間束著銀絲絛帶，頭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通身上下再無多餘的裝飾，可偏生就這一身素淨，襯得她整個人像是從月下走出來的仙子。
她一入席，立刻就圍上來幾位小姐。
「柳姐姐，你可算來了！我的胭脂你給我留了沒有？」一個穿鵝黃衫子的小姐迫不及待地湊過去。
「還有我的呢，你上次說新調的那個色可別忘了呀！」
「妹妹們，放心你們吩咐的事，我都記得呢。」
柳如霜被眾人簇擁在中間，唇角含著得體的笑，一一應承。
近來霜華閣的生意一天好過一天，她心裡自是滿意的。
可她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對面的顧庭淵，見他一人獨酌，眼神黯淡，她也只是淡淡地移開了視線。
顧庭淵握著酒杯，指腹摩挲杯沿。
最近霜兒對他忽冷忽熱，他登門幾次，都被丫鬟以「小姐正在修養」擋了回來。
他想見她一面，竟比從前難了。
這時候，高台之上鐘聲再響。
宣帝舉杯，聲如洪鐘：「除夕良辰，與諸卿共飲此杯，願來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滿殿君臣皆舉杯相應，歡聲如潮。
舞姬魚貫而入，絲竹聲起，宴席漸漸熱鬧起來。
宮戚雋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手裡把玩著一隻白玉酒杯，目光卻始終若有若無地落在江清宴身旁那個小孩身上。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
江清宴此人一向謹慎，從不在宮宴上帶不相干的人來。
這個孩子是誰家的？他可從未聽說江家還有這麼個小孩。
宮戚雋越看，心裡那股異樣便越濃。
他眯起眼，招了招手。
身旁一個貼身宮女無聲地俯身湊近。
宮戚雋壓低了聲音，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
待宮女退下後，宮戚雋又端起酒盞。
那孩子恰好側過頭，與身旁的何姣姣說了句什麼，唇角翹起。
宮戚雋的手倏地一頓。
那個笑。
他見過。
在很久很久以前，御花園的鞦韆架上，另一個孩子也曾這樣笑過。
那孩子仰著臉，手裡攥著一枝剛折下的桂花，奶聲奶氣地喊他：「三皇叔！你來看我盪鞦韆呀！」
宮戚雋的瞳孔縮緊。
是他。
會是他嗎？
杯中的酒晃動，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
那孩子不該活著，當年馬車失控他親眼看到他跌落懸崖，屍骨無存。
可現在……
他握著酒盞的手指節泛白。
這時候，那宮女已經悄無聲息地回到他身側，俯身在他耳邊低語：「回三殿下，奴婢方才去問了江大人身邊的小廝，說那孩子姓江，名容奕，是江大人的堂弟，前幾個月剛接來京城。」
姓江。
宮戚雋的唇角勾起一抹兒弧度，眼底卻無半分笑意。
堂弟？
江清宴哪來的堂弟？
他垂眸，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殿中歌舞正酣，宣帝舉杯與群臣同賀，皇后含笑替太子妃夾了一筷菜，蘇綰兒強撐著笑意謝恩，眼尾卻仍泛著潮紅。
何姣姣渾然不覺有異，正低頭替宮笠琰擦去嘴角的糕屑，春妮在旁邊嘰嘰喳喳說著哪道菜最合胃口。
江清宴側身替何姣姣擋住殿門口灌進來的風，動作自然而親昵。
唯有顧庭淵，在角落裡默默飲盡又一壺悶酒，目光偶爾掠過何姣姣的方向，便又移開。
一切看起來都如此正常。
宮戚雋將酒盞擱下，手指在案几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朝著江清宴那一桌走了過去。
「江大人。」
他在幾步外站定，笑得溫文爾雅，「許久不見，今日除夕，特來敬你一杯。」
江清宴一頓，隨即起身還禮：「三殿下客氣了。」
這個三殿下有什麼目的？
兩人碰了杯，宮戚雋的目光便落到了宮笠琰身上。
他矮下身，與那孩子平視，聲音放得柔和：「這位小公子瞧著面生，是江大人的堂弟？」
宮笠琰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清澈見底，帶著孩童特有的懵懂，眼底卻閃過一絲仇恨。
宮笠琰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那孩子的發頂。
宮笠琰卻往後縮了縮，躲開了他的手，小聲說：「叔叔，我不認識你。」
叔叔。
宮戚雋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後若無其事地收回來，笑道：「是我唐突了，小公子別怕，我是三皇子殿下，叫我殿下即可。」
江清宴不著痕跡地將宮笠琰往身後帶了帶，溫聲道：「容奕年紀小，怕生，三殿下莫怪。」
「哪裡哪裡。」
宮戚雋直起身，笑意不減，「這孩子生得真好，一看就是有福之人，江大人可得好好照看，莫要……讓他受了委屈。」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極輕。
江清宴眸光微閃，面上仍是從容淺笑：「自然。」
宮戚雋不再多留，轉身回了自己的席位。
他坐下後，手指在膝上握緊，眼底的意味沉沉如墨。
宴席過半，宮笠琰有些困了，小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何姣姣肩上靠。
何姣姣心疼地將他攬過來，低聲道：「困了？再忍忍，一會兒就回去了。」
「母……」
宮笠琰含糊地嘟囔了一個字，又立刻咬住嘴唇，改了口，「大姐姐，我想睡覺。」
何姣姣心頭一酸，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高台上，蘇綰兒一直望著這邊，看到這一幕，袖中的帕子被她攪得皺成一團。
她咬著下唇，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而宮戚雋，隔著滿殿燈火與喧囂，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個小小的身影。
他心裡已經有了八分篤定。
剩下的兩分，他會在今夜之後，親自查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