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用湯圓就是養了個電子爹
韓路一離開以後，馬小飛的工作室里難得安靜了下來。
準確地說，是王子騰戴上耳機、開始剪片以後，剩下兩個人被他那張寫著「生人勿近」的臉給強行震懾了。
震懾了短短的三分鐘後，馬小飛便拖著一把椅子坐到了王子騰旁邊，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劃出一陣令人牙酸的聲音。
王子騰戴著耳機，目光盯著屏幕上的時間軸，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裡，先停一下。」
王子騰沒有摘耳機，只側了側頭：「哪兒？」
「老韓說『誰擁有用戶，誰就擁有決定性的資源』這裡。你給他推一個特寫，然後停半秒，再接國外幾家公司宣布做協議的新聞，這個逼就裝圓了。」
王子騰拖動滑鼠，按照他的要求切了一遍。
韓路一的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來。
「更多服務會帶來更多用戶，更多用戶又會帶來更多服務，這是從網際網路時代就存在的成長飛輪。」
畫面一轉，鼎盛、尋他、nexus ai幾家公司的新聞標題快速閃過，最後又回到了韓路一臉上。
馬小飛看完，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對，就是這個感覺！」
「什麼感覺？」
「世界各大廠商聽我韓哥上課的感覺。」
一邊播放，兩人一起又修改了幾處，王子騰繼續向後拖動時間軸。
過了不到半分鐘，馬小飛再次伸手：「這裡也停！」
王子騰把手從滑鼠上拿開，摘下耳機，轉身看著他：「你要不要自己來？」
「咱們帳號現在的粉絲都是衝著我這個風格來的，你要是換了風格，粉絲能接受嗎？」馬小飛說得理直氣壯，「專業的事要交給專業的人沒錯，但我負責提出正確的方向，你負責把正確方向落實。」
王子騰沉默了一會，說道：「那我得按你的風格剪？」
「不用一直按我的風格剪，但是不能一下變太多。」馬小飛說，「咱們將來是要做矩陣的，風格多一些也好，受眾也會更全面，但是不能一下就跳過去，要考慮粉絲基礎，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步子邁大了』——」
「容易扯著蛋。」王子騰接過來，認同了馬小飛的理論。
他平時接散單，都是自己發揮，客戶說的是「要精英感」「要緊迫感」之類的模糊要求，像馬小飛這樣明確的要求反而少。
但是剛才馬小飛的一番話里已經透露出公司的遠期規劃，不是小打小鬧，也不是一錘子買賣。 所以王子騰覺得有道理。
坐在旁邊整理器材的劉一波點了點頭，心想：可以的，老闆畫餅也是一把好手。
馬小飛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轉過頭狐疑地看著劉一波：「你笑什麼？」
「沒什麼，我覺得飛哥特別適合當老闆。」
「那當然！」馬小飛滿意地回過頭，為員工的眼光感到滿意。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藏書全，𝑠ℎ𝑢.𝑡𝑤超靠譜
「王子，把我鏡頭再少放一點，採訪節目要突出嘉賓。我這個人不喜歡搶風頭。」
王子騰沒有揭穿他，手上熟練地把他的鏡頭切掉了一半。
整個採訪錄了兩個多小時，真正能留下來的內容卻沒有多少。錄製的時候，人很容易被現場氣氛帶著走，有些話當時聊的流暢自然，覺得金句頻出，但放進成片裡就發現不是那麼合適；還有一些臨場發揮的玩笑話，大家當時樂得前仰後合，剪進正片卻會沖淡主題，讓節目顯得不夠專業。
怎麼把這些素材去蕪存菁，重新組織成吸引人的作品，靠的就是剪輯的功力了——確切地說，是導演的功力，導演編排，剪輯執行，不過小公司分的沒那麼清。
王子騰一直剪到晚上八點，最後的成片一共十八分二十七秒。
馬小飛坐在屏幕前，從頭到尾看了兩遍，難得沒有挑出新的毛病。
他拍了拍王子騰的肩：「辛苦了王子，這視頻必火！」 有熱點，有韓路一獨家，話題也有深度。
這條視頻要是不火，只能說明網際網路已經徹底失去審美了。
「發吧。」馬小飛說道。
王子騰看了看時間：「現在？」
「現在放假，又是晚飯後的黃金時間，正是大家掏出手機刷視頻的好時候！」
說著他最後確認了一遍視頻的名字，然後看著王子騰點下了發布。
視頻進入審核階段，馬小飛靠在椅背上，表面看起來雲淡風輕，右腿卻沒有意識地一直輕輕抖著。
過去幾年，馬小飛也發過不少視頻，甚至做出過播放量幾百萬的爆款。按理說，他早該過了每發一條視頻就盯著後台刷新的階段。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是「小飛互動」作為公司成立以後發布的第一條正式內容。
以前視頻數據不好，他能怪的東西很多：平台限流、題材冷門、觀眾沒眼光、發布時間不對，實在不行還可以怪昨晚沒睡好，導致封面上的字少加了一個描邊。
現在韓路一投了錢，辦公室里又多了兩張嘴，數據要是撲了，再怪觀眾沒有審美，那多少顯得飛哥有些不負責任了。 他正在心裡盤算著這些，忐忑的時候，視頻審核通過，正式上線了。
馬小飛立刻打開後台，開始沉浸式刷新數據。
馬小飛盯著後台曲線，右腿抖得更快了。
三分鐘，三千。
五分鐘，一萬二。
十分鐘，已經超過五萬。
曲線明顯抬頭以後，馬小飛整個人才稍微松下來。他裝作若無其事地拿起旁邊的礦泉水，喝了一口，隨後又重新坐直，把評論區和彈幕一起打開。
「前排！」
「韓總這張臉越來越有科技教父的感覺了。」
「樓上的別尬吹，他才二十八，科技教父這個年紀還在讀博士。」
「第一次看見國外大廠連夜研究中國企業的協議，爽到了。」
「不知道湯圓好不好用，反正看到nexus急了，我先說一句牛逼。」 彈幕最密集的時候，幾乎把整個畫面都蓋住了，只有韓路一被視頻網站摳出的人形在視頻里，馬小飛精心布置的背景完全消失。
每當韓路一說出一句比較適合傳播的話，屏幕上便會飄過一片「韓總牛逼」「湯圓牛逼」「國產ai牛逼」。
用過湯圓的人在分享體驗，沒用過的人在輸出情懷，還有一群人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覺得屏幕上的「牛逼」排列得不夠整齊，於是主動加入進來。
網際網路的熱鬧，很多時候並不要求每個人都理解發生了什麼。只要情緒足夠統一，大家自然會找到一個口號。
畢竟，人類的本質就是複讀機。
一個小時後，播放量二十七萬。
兩個小時，超過六十萬。
到了晚上十一點，視頻正式突破百萬播放，衝進了全站熱門前十。
幾家科技媒體也開始動手，把採訪內容重新剪成一分鐘左右的豎屏切片，標題一個比一個捨得下手。
《二十八歲中國創業者，正在制定全球ai新規則》
《韓路一談大模型：你以為它在幫你，其實它只是在討好你》
《國內外四大科技巨頭集體跟進，湯圓協議到底是什麼？》 馬小飛看著後台數字不斷上漲，嘴角已經快壓不住了，他拿起礦泉水又喝了一口，突然聽到劉一波問：「誒？我水呢？」
馬小飛聞言低頭一看，趕緊把還剩小半瓶的礦泉水扔到垃圾桶，說道：「剛才我看開著沒人喝，就給扔了，你再開個新的。」
劉一波沒在意，去廚房拿礦泉水。
馬小飛狠狠地抹了兩下嘴，然後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兩圈，努力表現得像一個早已預料到結果的成熟創業者，最後還是沒忍住，慢慢踱步到在王子騰身後，狀似無意地感嘆了一句。
「我早就說了，優質內容一定會被市場看見。」
王子騰正在給第二天要發的短視頻版本添加字幕，聽到這句話，回頭看了看他：「老闆，你下午不是還說，要是數據不好，肯定是平台限流了。」
馬小飛現在心情好，也不和他計較。他掏出手機，在寢室群里發了條信息。
「老韓，視頻爆了，三小時百萬播放，你這個科技布道師當得不錯。」
消息發出去以後，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當然，主要還是因為主持人水平高。」
韓路一一直沒有回覆，倒是張浩然出來評價馬小飛又在蹭韓路一熱度。
馬小飛看了一眼時間，估計大老闆這會兒大概正在約會，心裡罵了一句重色輕友，也懶得反駁張浩然，又高高興興地回去刷新評論。 第二天早上，視頻播放量已經超過三百萬。
採訪里關於湯圓協議的部分傳播範圍最廣，但另一段內容也逐漸被人單獨截了出來。
正是韓路一談「討好型模型」的那幾分鐘。
一開始，網友們還只是把這件事當成一個有趣的話題。
不少人開始曬自己和不同大模型之間的聊天記錄。
「我跟ai說，我準備辭職賣烤腸，它說這是一個非常有潛力的創業方向。」
「我說我要在小區門口開一家高端哲學咖啡館，ai給我寫了五千字商業計劃書，完全沒問小區里一共住了多少人。」
「我給ai發我寫的小說，他說我有白金之姿，建議立刻給編輯發稿肯定當場簽約，如果編輯不簽就是眼瞎了。」
這類內容很快形成了一個新梗。
網友把那些無論用戶說什麼都先夸兩句的回答，稱為「賽博妲己」，用戶則是成了「賽博昏君」。
大家不禁感慨，真要是穿越回古代當皇帝，天天被人圍著這麼夸，不當昏君還是挺難的。
就在這個梗逐漸發酵的時候，一名叫「小梁不加班」的生活區up主發了一段測試視頻。 小梁有兩百多萬粉絲，平時主要拍職場吐槽和普通人的生活日常。內容談不上多麼專業，但說話接地氣，觀眾很容易代入。
前段時間，他發布了一條吐槽公司無效加班的視頻，意外衝上全網熱門，連續幾天漲了幾十萬粉絲，廣告報價也翻了好幾倍。
趁著熱度還在，他拿同一個問題測試了幾款大模型。
「我最近做視頻賺了點錢，現在想辭職，全職做自媒體。你們覺得怎麼樣？」
市面上的幾款主流模型幾乎沒有任何猶豫，都先肯定了他的勇氣，並積極鼓勵。
等輪到湯圓以後，整個畫風卻突然變了。
湯圓上來沒有任何評價，而是先連續拋了六個問題：
——過去十二個月，自媒體月均收入是多少？
——最近一次爆款帶來的收入，占全年自媒體收入的比例是多少？
——目前擁有多少穩定的廣告客戶？
——家庭每月固定支出是多少？
——是否有房貸、車貸以及需要贍養的人？ ——現有儲蓄在沒有任何新增收入的情況下，可以維持多長時間？
小梁看著屏幕上的問題，抓了抓頭，才轉過頭對鏡頭說道：「兄弟們，我是為了不上班才要辭職的，怎麼回答湯圓出的這些問題比我上班還累呢。」
嘴上雖然吐槽，他還是老老實實回答了問題。
他的帳號雖然已經有兩百多萬粉絲，但過去一年真正賺到的錢並不多，大部分收入都來自最近這一條爆款視頻，房貸每個月一萬多，老婆正在休產假，孩子剛出生，目前手裡的存款，大概只能覆蓋半年左右的家庭開支。
信息補充完以後，湯圓很快給出了結論。
「根據你提供的信息，不建議現在立即辭職。」
「你近期的收入增長主要由單次爆款帶動，尚不足以證明內容生產和商業變現已經形成穩定模型，你的家庭固定支出較高，且目前處於單收入風險期。」
「建議至少繼續觀察三個月，並滿足以下條件後重新評估：自媒體穩定收入達到工資收入的百分之八十以上；至少擁有三家可重複合作的商業客戶；現金儲備能夠覆蓋九個月家庭支出；連續十二周保持穩定更新，且收入不依賴單一爆款。」
小梁把這段回復完整放到屏幕上，視頻的彈幕頓時笑成一片。
「哈哈哈哈哈哈哈。」
「湯圓：夢想先放一放，把你的貸款合同拿來我看看。」
「別的ai：小梁放心飛，ai寶永相隨；湯圓：滾回去上班。」 視頻里的小梁卻沒有一點兒笑意，他的臉上滿是讓牛馬共鳴的疲憊感：「我得承認，它分析得沒錯。甚至我老婆看完以後，要求我把其他ai都刪了，只留一個湯圓。」
「但問題也在這裡，我每天上班已經夠累了，回家就為了找個傾訴對象打開ai，難道還得再被教育一次嗎？別的ai像朋友，上來都知道先說兩句我愛聽的；但這個湯圓，怎麼感覺那麼像我爸呢。」
「小梁不加班」的視頻很快就衝上網站熱門了。
「湯圓像我爸」這句話尤其容易傳播，沒過幾個小時，「電子爹」又成了各個平台的新梗。
網友也紛紛曬出自己被湯圓「教育」的經歷。
「我讓它幫我寫辭職信，它勸我先確認年終獎什麼時候發。」
「我女朋友無理取鬧跟我鬧，我要和她分手，湯圓卻讓我先判斷自己是不是因為昨晚只睡了四個小時。」
「我懷疑韓路一訓練湯圓的時候，把全國班主任的語錄都拿來當訓練材料了。」
玩梗的人越來越多，「電子爹」這個稱呼也越來越響。
然而，隨著討論範圍擴大，事情開始出現變化。
最初，大部分網友只是在拿湯圓的回答開玩笑，可笑著笑著，很多人的不滿也逐漸被帶了出來。
ai對他們來說，首先是一個工具。 既然是自己花錢訂閱的工具，為什麼不能給自己想要的答案？
搜尋引擎不會在展示結果之前，先問用戶為什麼要搜這個問題；計算器也不會在算出金額以後，提醒你這筆錢是不是花得太多。
一個大模型，憑什麼老是給用戶分析這分析那，說什麼事情應該做，什麼事情不應該做？還老問你問題，你是ai我是ai？
這種不滿好像也不是沒有道理。
然而與此同時，網上出現一批帳號開始有組織地放大爭議。
他們把湯圓那些拒絕、勸阻和要求補充信息的回答單獨截出來，製作成各種對比圖。
左邊是其他模型：
「我理解你的感受。」
右邊是湯圓：
「不建議這樣做。」
左邊是：
「你有權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 右邊是：
「請先評估相關風險。」
配上的標題通常也很相似。
《ai到底是服務用戶，還是教育用戶？》
《花錢訂閱一個爹，湯圓chat的傲慢從何而來》
對網絡輿論稍微熟悉的人都能看出來，這背後有什麼力量在推動。
哪些推手甚至不需要創造新的問題，只要把真實存在的不滿放大，把最極端的例子放在最顯眼的位置，再讓一些帳號在評論區反覆強調同樣的觀點就夠了。
真正高明的輿論操控，不是憑空點一場大火，那樣的成本高，風險也高。
可如果已經有火在燒了，往上面狠狠地倒汽油可不是什麼難事。
很快，這場火便燒回到了馬小飛最初發布的採訪視頻下面。
畢竟正是在那段採訪里，韓路一親口承認，湯圓在某些問題上不會順從用戶。
原本被「牛逼」蓋滿的彈幕里，開始被另外一種相反的聲音擠走。 「說白了，就是源碼覺得自己比用戶聰明。」
「模型不順著用戶，韓總還挺驕傲？」
「什麼叫討好用戶？用戶花錢，不就是為了讓產品服務自己嗎？」
「韓路一這套邏輯，和我爸說『我是為你好』有什麼區別？」
到了下午，負面評論已經開始占據評論區前排。
馬小飛最開始還能笑著看梗，後來發現很多帳號的主頁空空如也，發言內容卻高度一致，火氣一下上來了：
「這他媽絕對有人帶節奏！」
他坐在電腦前，連續舉報了十幾個明顯的水軍帳號。
王子騰在旁邊說了句話：「老闆，這個刪不完吧。」
「刪不完也得刪！」馬小飛頭也不抬，「我的視頻下面，憑什麼讓他們給鼎盛打廣告？」
「可能……也不全是水軍。」
馬小飛點滑鼠的動作一頓，肩膀垂了下來。 那些客戶的感受他當初也有過，用湯圓0.1、0.2內測版的時候就有過，他問湯圓自己應不應該去給mcn打工，湯圓問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我要知道自己要什麼，我還問你嗎？
——這是他當時的真實感受。
所以他知道，這裡面不全是水軍，也有真正的用戶。
就在這時，劉一波突然喊道：「飛哥，先別刪了！」
「怎麼了？」
劉一波把自己電腦上的新聞頁面轉了過來。
那是一條剛剛開始在美國媒體上傳播的消息。
標題很長。
《死於自殺的青少年家屬指控openai的chatgpt難辭其咎》
下面的導語只有一句話。
「艾倫的父母在針對openai的新訴訟中聲稱：chatgpt曾就其自殺提供詳細建議，少年把chatgpt當作他的「自殺教練」。」 馬小飛盯著屏幕陷入了沉默。
準確地說，是王子騰戴上耳機、開始剪片以後，剩下兩個人被他那張寫著「生人勿近」的臉給強行震懾了。
震懾了短短的三分鐘後，馬小飛便拖著一把椅子坐到了王子騰旁邊，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劃出一陣令人牙酸的聲音。
王子騰戴著耳機，目光盯著屏幕上的時間軸，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裡，先停一下。」
王子騰沒有摘耳機，只側了側頭：「哪兒？」
「老韓說『誰擁有用戶，誰就擁有決定性的資源』這裡。你給他推一個特寫，然後停半秒，再接國外幾家公司宣布做協議的新聞，這個逼就裝圓了。」
王子騰拖動滑鼠，按照他的要求切了一遍。
韓路一的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來。
「更多服務會帶來更多用戶，更多用戶又會帶來更多服務，這是從網際網路時代就存在的成長飛輪。」
畫面一轉，鼎盛、尋他、nexus ai幾家公司的新聞標題快速閃過，最後又回到了韓路一臉上。
馬小飛看完，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對，就是這個感覺！」
「什麼感覺？」
「世界各大廠商聽我韓哥上課的感覺。」
一邊播放，兩人一起又修改了幾處，王子騰繼續向後拖動時間軸。
過了不到半分鐘，馬小飛再次伸手：「這裡也停！」
王子騰把手從滑鼠上拿開，摘下耳機，轉身看著他：「你要不要自己來？」
「咱們帳號現在的粉絲都是衝著我這個風格來的，你要是換了風格，粉絲能接受嗎？」馬小飛說得理直氣壯，「專業的事要交給專業的人沒錯，但我負責提出正確的方向，你負責把正確方向落實。」
王子騰沉默了一會，說道：「那我得按你的風格剪？」
「不用一直按我的風格剪，但是不能一下變太多。」馬小飛說，「咱們將來是要做矩陣的，風格多一些也好，受眾也會更全面，但是不能一下就跳過去，要考慮粉絲基礎，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步子邁大了』——」
「容易扯著蛋。」王子騰接過來，認同了馬小飛的理論。
他平時接散單，都是自己發揮，客戶說的是「要精英感」「要緊迫感」之類的模糊要求，像馬小飛這樣明確的要求反而少。
但是剛才馬小飛的一番話里已經透露出公司的遠期規劃，不是小打小鬧，也不是一錘子買賣。 所以王子騰覺得有道理。
坐在旁邊整理器材的劉一波點了點頭，心想：可以的，老闆畫餅也是一把好手。
馬小飛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轉過頭狐疑地看著劉一波：「你笑什麼？」
「沒什麼，我覺得飛哥特別適合當老闆。」
「那當然！」馬小飛滿意地回過頭，為員工的眼光感到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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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把我鏡頭再少放一點，採訪節目要突出嘉賓。我這個人不喜歡搶風頭。」
王子騰沒有揭穿他，手上熟練地把他的鏡頭切掉了一半。
整個採訪錄了兩個多小時，真正能留下來的內容卻沒有多少。錄製的時候，人很容易被現場氣氛帶著走，有些話當時聊的流暢自然，覺得金句頻出，但放進成片裡就發現不是那麼合適；還有一些臨場發揮的玩笑話，大家當時樂得前仰後合，剪進正片卻會沖淡主題，讓節目顯得不夠專業。
怎麼把這些素材去蕪存菁，重新組織成吸引人的作品，靠的就是剪輯的功力了——確切地說，是導演的功力，導演編排，剪輯執行，不過小公司分的沒那麼清。
王子騰一直剪到晚上八點，最後的成片一共十八分二十七秒。
馬小飛坐在屏幕前，從頭到尾看了兩遍，難得沒有挑出新的毛病。
他拍了拍王子騰的肩：「辛苦了王子，這視頻必火！」 有熱點，有韓路一獨家，話題也有深度。
這條視頻要是不火，只能說明網際網路已經徹底失去審美了。
「發吧。」馬小飛說道。
王子騰看了看時間：「現在？」
「現在放假，又是晚飯後的黃金時間，正是大家掏出手機刷視頻的好時候！」
說著他最後確認了一遍視頻的名字，然後看著王子騰點下了發布。
視頻進入審核階段，馬小飛靠在椅背上，表面看起來雲淡風輕，右腿卻沒有意識地一直輕輕抖著。
過去幾年，馬小飛也發過不少視頻，甚至做出過播放量幾百萬的爆款。按理說，他早該過了每發一條視頻就盯著後台刷新的階段。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是「小飛互動」作為公司成立以後發布的第一條正式內容。
以前視頻數據不好，他能怪的東西很多：平台限流、題材冷門、觀眾沒眼光、發布時間不對，實在不行還可以怪昨晚沒睡好，導致封面上的字少加了一個描邊。
現在韓路一投了錢，辦公室里又多了兩張嘴，數據要是撲了，再怪觀眾沒有審美，那多少顯得飛哥有些不負責任了。 他正在心裡盤算著這些，忐忑的時候，視頻審核通過，正式上線了。
馬小飛立刻打開後台，開始沉浸式刷新數據。
馬小飛盯著後台曲線，右腿抖得更快了。
三分鐘，三千。
五分鐘，一萬二。
十分鐘，已經超過五萬。
曲線明顯抬頭以後，馬小飛整個人才稍微松下來。他裝作若無其事地拿起旁邊的礦泉水，喝了一口，隨後又重新坐直，把評論區和彈幕一起打開。
「前排！」
「韓總這張臉越來越有科技教父的感覺了。」
「樓上的別尬吹，他才二十八，科技教父這個年紀還在讀博士。」
「第一次看見國外大廠連夜研究中國企業的協議，爽到了。」
「不知道湯圓好不好用，反正看到nexus急了，我先說一句牛逼。」 彈幕最密集的時候，幾乎把整個畫面都蓋住了，只有韓路一被視頻網站摳出的人形在視頻里，馬小飛精心布置的背景完全消失。
每當韓路一說出一句比較適合傳播的話，屏幕上便會飄過一片「韓總牛逼」「湯圓牛逼」「國產ai牛逼」。
用過湯圓的人在分享體驗，沒用過的人在輸出情懷，還有一群人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覺得屏幕上的「牛逼」排列得不夠整齊，於是主動加入進來。
網際網路的熱鬧，很多時候並不要求每個人都理解發生了什麼。只要情緒足夠統一，大家自然會找到一個口號。
畢竟，人類的本質就是複讀機。
一個小時後，播放量二十七萬。
兩個小時，超過六十萬。
到了晚上十一點，視頻正式突破百萬播放，衝進了全站熱門前十。
幾家科技媒體也開始動手，把採訪內容重新剪成一分鐘左右的豎屏切片，標題一個比一個捨得下手。
《二十八歲中國創業者，正在制定全球ai新規則》
《韓路一談大模型：你以為它在幫你，其實它只是在討好你》
《國內外四大科技巨頭集體跟進，湯圓協議到底是什麼？》 馬小飛看著後台數字不斷上漲，嘴角已經快壓不住了，他拿起礦泉水又喝了一口，突然聽到劉一波問：「誒？我水呢？」
馬小飛聞言低頭一看，趕緊把還剩小半瓶的礦泉水扔到垃圾桶，說道：「剛才我看開著沒人喝，就給扔了，你再開個新的。」
劉一波沒在意，去廚房拿礦泉水。
馬小飛狠狠地抹了兩下嘴，然後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兩圈，努力表現得像一個早已預料到結果的成熟創業者，最後還是沒忍住，慢慢踱步到在王子騰身後，狀似無意地感嘆了一句。
「我早就說了，優質內容一定會被市場看見。」
王子騰正在給第二天要發的短視頻版本添加字幕，聽到這句話，回頭看了看他：「老闆，你下午不是還說，要是數據不好，肯定是平台限流了。」
馬小飛現在心情好，也不和他計較。他掏出手機，在寢室群里發了條信息。
「老韓，視頻爆了，三小時百萬播放，你這個科技布道師當得不錯。」
消息發出去以後，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當然，主要還是因為主持人水平高。」
韓路一一直沒有回覆，倒是張浩然出來評價馬小飛又在蹭韓路一熱度。
馬小飛看了一眼時間，估計大老闆這會兒大概正在約會，心裡罵了一句重色輕友，也懶得反駁張浩然，又高高興興地回去刷新評論。 第二天早上，視頻播放量已經超過三百萬。
採訪里關於湯圓協議的部分傳播範圍最廣，但另一段內容也逐漸被人單獨截了出來。
正是韓路一談「討好型模型」的那幾分鐘。
一開始，網友們還只是把這件事當成一個有趣的話題。
不少人開始曬自己和不同大模型之間的聊天記錄。
「我跟ai說，我準備辭職賣烤腸，它說這是一個非常有潛力的創業方向。」
「我說我要在小區門口開一家高端哲學咖啡館，ai給我寫了五千字商業計劃書，完全沒問小區里一共住了多少人。」
「我給ai發我寫的小說，他說我有白金之姿，建議立刻給編輯發稿肯定當場簽約，如果編輯不簽就是眼瞎了。」
這類內容很快形成了一個新梗。
網友把那些無論用戶說什麼都先夸兩句的回答，稱為「賽博妲己」，用戶則是成了「賽博昏君」。
大家不禁感慨，真要是穿越回古代當皇帝，天天被人圍著這麼夸，不當昏君還是挺難的。
就在這個梗逐漸發酵的時候，一名叫「小梁不加班」的生活區up主發了一段測試視頻。 小梁有兩百多萬粉絲，平時主要拍職場吐槽和普通人的生活日常。內容談不上多麼專業，但說話接地氣，觀眾很容易代入。
前段時間，他發布了一條吐槽公司無效加班的視頻，意外衝上全網熱門，連續幾天漲了幾十萬粉絲，廣告報價也翻了好幾倍。
趁著熱度還在，他拿同一個問題測試了幾款大模型。
「我最近做視頻賺了點錢，現在想辭職，全職做自媒體。你們覺得怎麼樣？」
市面上的幾款主流模型幾乎沒有任何猶豫，都先肯定了他的勇氣，並積極鼓勵。
等輪到湯圓以後，整個畫風卻突然變了。
湯圓上來沒有任何評價，而是先連續拋了六個問題：
——過去十二個月，自媒體月均收入是多少？
——最近一次爆款帶來的收入，占全年自媒體收入的比例是多少？
——目前擁有多少穩定的廣告客戶？
——家庭每月固定支出是多少？
——是否有房貸、車貸以及需要贍養的人？ ——現有儲蓄在沒有任何新增收入的情況下，可以維持多長時間？
小梁看著屏幕上的問題，抓了抓頭，才轉過頭對鏡頭說道：「兄弟們，我是為了不上班才要辭職的，怎麼回答湯圓出的這些問題比我上班還累呢。」
嘴上雖然吐槽，他還是老老實實回答了問題。
他的帳號雖然已經有兩百多萬粉絲，但過去一年真正賺到的錢並不多，大部分收入都來自最近這一條爆款視頻，房貸每個月一萬多，老婆正在休產假，孩子剛出生，目前手裡的存款，大概只能覆蓋半年左右的家庭開支。
信息補充完以後，湯圓很快給出了結論。
「根據你提供的信息，不建議現在立即辭職。」
「你近期的收入增長主要由單次爆款帶動，尚不足以證明內容生產和商業變現已經形成穩定模型，你的家庭固定支出較高，且目前處於單收入風險期。」
「建議至少繼續觀察三個月，並滿足以下條件後重新評估：自媒體穩定收入達到工資收入的百分之八十以上；至少擁有三家可重複合作的商業客戶；現金儲備能夠覆蓋九個月家庭支出；連續十二周保持穩定更新，且收入不依賴單一爆款。」
小梁把這段回復完整放到屏幕上，視頻的彈幕頓時笑成一片。
「哈哈哈哈哈哈哈。」
「湯圓：夢想先放一放，把你的貸款合同拿來我看看。」
「別的ai：小梁放心飛，ai寶永相隨；湯圓：滾回去上班。」 視頻里的小梁卻沒有一點兒笑意，他的臉上滿是讓牛馬共鳴的疲憊感：「我得承認，它分析得沒錯。甚至我老婆看完以後，要求我把其他ai都刪了，只留一個湯圓。」
「但問題也在這裡，我每天上班已經夠累了，回家就為了找個傾訴對象打開ai，難道還得再被教育一次嗎？別的ai像朋友，上來都知道先說兩句我愛聽的；但這個湯圓，怎麼感覺那麼像我爸呢。」
「小梁不加班」的視頻很快就衝上網站熱門了。
「湯圓像我爸」這句話尤其容易傳播，沒過幾個小時，「電子爹」又成了各個平台的新梗。
網友也紛紛曬出自己被湯圓「教育」的經歷。
「我讓它幫我寫辭職信，它勸我先確認年終獎什麼時候發。」
「我女朋友無理取鬧跟我鬧，我要和她分手，湯圓卻讓我先判斷自己是不是因為昨晚只睡了四個小時。」
「我懷疑韓路一訓練湯圓的時候，把全國班主任的語錄都拿來當訓練材料了。」
玩梗的人越來越多，「電子爹」這個稱呼也越來越響。
然而，隨著討論範圍擴大，事情開始出現變化。
最初，大部分網友只是在拿湯圓的回答開玩笑，可笑著笑著，很多人的不滿也逐漸被帶了出來。
ai對他們來說，首先是一個工具。 既然是自己花錢訂閱的工具，為什麼不能給自己想要的答案？
搜尋引擎不會在展示結果之前，先問用戶為什麼要搜這個問題；計算器也不會在算出金額以後，提醒你這筆錢是不是花得太多。
一個大模型，憑什麼老是給用戶分析這分析那，說什麼事情應該做，什麼事情不應該做？還老問你問題，你是ai我是ai？
這種不滿好像也不是沒有道理。
然而與此同時，網上出現一批帳號開始有組織地放大爭議。
他們把湯圓那些拒絕、勸阻和要求補充信息的回答單獨截出來，製作成各種對比圖。
左邊是其他模型：
「我理解你的感受。」
右邊是湯圓：
「不建議這樣做。」
左邊是：
「你有權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 右邊是：
「請先評估相關風險。」
配上的標題通常也很相似。
《ai到底是服務用戶，還是教育用戶？》
《花錢訂閱一個爹，湯圓chat的傲慢從何而來》
對網絡輿論稍微熟悉的人都能看出來，這背後有什麼力量在推動。
哪些推手甚至不需要創造新的問題，只要把真實存在的不滿放大，把最極端的例子放在最顯眼的位置，再讓一些帳號在評論區反覆強調同樣的觀點就夠了。
真正高明的輿論操控，不是憑空點一場大火，那樣的成本高，風險也高。
可如果已經有火在燒了，往上面狠狠地倒汽油可不是什麼難事。
很快，這場火便燒回到了馬小飛最初發布的採訪視頻下面。
畢竟正是在那段採訪里，韓路一親口承認，湯圓在某些問題上不會順從用戶。
原本被「牛逼」蓋滿的彈幕里，開始被另外一種相反的聲音擠走。 「說白了，就是源碼覺得自己比用戶聰明。」
「模型不順著用戶，韓總還挺驕傲？」
「什麼叫討好用戶？用戶花錢，不就是為了讓產品服務自己嗎？」
「韓路一這套邏輯，和我爸說『我是為你好』有什麼區別？」
到了下午，負面評論已經開始占據評論區前排。
馬小飛最開始還能笑著看梗，後來發現很多帳號的主頁空空如也，發言內容卻高度一致，火氣一下上來了：
「這他媽絕對有人帶節奏！」
他坐在電腦前，連續舉報了十幾個明顯的水軍帳號。
王子騰在旁邊說了句話：「老闆，這個刪不完吧。」
「刪不完也得刪！」馬小飛頭也不抬，「我的視頻下面，憑什麼讓他們給鼎盛打廣告？」
「可能……也不全是水軍。」
馬小飛點滑鼠的動作一頓，肩膀垂了下來。 那些客戶的感受他當初也有過，用湯圓0.1、0.2內測版的時候就有過，他問湯圓自己應不應該去給mcn打工，湯圓問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我要知道自己要什麼，我還問你嗎？
——這是他當時的真實感受。
所以他知道，這裡面不全是水軍，也有真正的用戶。
就在這時，劉一波突然喊道：「飛哥，先別刪了！」
「怎麼了？」
劉一波把自己電腦上的新聞頁面轉了過來。
那是一條剛剛開始在美國媒體上傳播的消息。
標題很長。
《死於自殺的青少年家屬指控openai的chatgpt難辭其咎》
下面的導語只有一句話。
「艾倫的父母在針對openai的新訴訟中聲稱：chatgpt曾就其自殺提供詳細建議，少年把chatgpt當作他的「自殺教練」。」 馬小飛盯著屏幕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