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九月
九月初銅錢又熱了兩次。第一次在早上，楚然剛從床上坐起來它就溫了，持續了大約小半個時辰，在他下樓吃早飯的時候慢慢涼了下去。第二次在傍晚，他坐在院子的豆角架子底下，銅錢在腰帶內側以那種規律的節奏起伏了一會兒，然後恢復常溫。
這兩次指向的方向跟之前那次一致——西北偏北。楚然在院子裡站定的時候對著那個方向看了看，遠處是連綿的田野和更遠處的矮山輪廓。沈凝在後院收衣服的時候注意到他站在那兒看著西北方向，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看了一眼。
「那裡有什麼？「她問。
「不知道。「楚然說，「過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楚然把銅錢收好，帶了一把換洗衣服和乾糧。阿福在門口蹲著看他系包袱，問了一句「師兄去哪兒「，楚然蹲下來跟他說「去西北邊看看，幾天就回來「。阿福點了點頭，又回去蹲著繼續看他那根木條了。沈凝站在門檻邊把水囊遞給楚然，說了一句話：「三天沒回來我去找你。「
楚然接過水囊掛在腰間，沿著出鎮的路往西北方向走去。
走了大半天之後，銅錢開始慢慢熱起來。跟昨天在家時那種斷續的溫熱不同，這一回它持續地升溫，從微溫到掌心能明顯感覺到的熱度，像體內有一根細線被慢慢拉緊了。楚然停下來把銅錢摸出來握在手裡辨認了一下方向，它的熱度在掌心裡指向西北偏北的位置。他調整了一下路線，沿著銅錢指引的方向繼續走。
第二天中午他走到一座小鎮。鎮子不大，跟青石鎮差不多規模，街上的鋪面稀稀落落。銅錢的熱度在他踏入鎮口的時候忽然跳了一下，比之前更明顯的波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遠處碰了一下。楚然站在鎮口停了一會兒，銅錢的熱度持續穩定著，但沒有繼續增強也沒有減弱。
他沿著主街走了一段，經過一間鐵匠鋪時銅錢又跳了一下。鋪子裡正在打鐵的壯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錘手裡的鐵塊。楚然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走進去，繼續往前走。走到街尾的時候銅錢的熱度開始緩慢下降，他轉身往回走，經過鐵匠鋪時熱度又回升了一點。
他在鐵匠鋪門口站了片刻。銅錢的熱度在靠近鋪子門口的時候到了這趟行程中最高的一截，像一根繃緊的弦。鋪子裡面只有打鐵的聲音和爐火的噼啪響，沒有別的人。壯漢把錘好的鐵塊扔進水裡淬了一下，白汽滋滋冒起來，然後抬頭看了一眼門口站著的年輕人：「買東西？「
楚然說：「找人。「
壯漢把淬好的鐵塊夾出來看了看成色：「我這裡只有鐵。你要找人去別處打聽。「
楚然沒有動，銅錢的熱度在他靠近鐵匠鋪門檻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又穩住了。他看著鋪子裡面堆著的鐵料和成品器具，目光掃過角落裡的舊物堆。那堆舊物里有幾件鏽蝕的農具、幾截斷裂的刀劍殘片和一隻半埋在雜物底下的舊鐵盒。
銅錢在他的腰帶內側猛地震了一下。
楚然走進鋪子，彎下腰把那隻舊鐵盒從雜物堆里抽了出來。盒子不大，比他的手掌略長一些，表面覆著一層厚實的暗紅色鏽跡，邊角磨損得厲害，像被埋了很久又被人翻出來扔在角落裡的。盒蓋合得很緊，鏽跡把縫口都填死了。楚然用大拇指頂了一下盒蓋邊緣，沒頂開。
壯漢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盒子：「那東西不是我鋪子裡的。搬來之前就在那堆里放著，不知道誰留下的。「
楚然把盒子翻過來看了看底面。底面邊緣刻著一小串極淺的紋路，跟龍太子寄來的那塊碎石上的陣紋風格一致，線條古拙，拐彎處的弧度跟九州現在的通行符陣不同。他從袖子裡掏出銅錢貼在盒面上——銅錢接觸鐵盒的那一瞬間溫度驟然升高了一截，貼了幾息之後又慢慢降回原來的熱度。
「這個，我帶走。「楚然說。
壯漢看了一眼那隻鏽盒子，又看了看楚然腰間的劍和身上的衣著，擺了擺手：「拿走拿走，放我這兒還占地方。「
楚然把舊鐵盒用布包好放進包袱里，出了鐵匠鋪。出了鎮子之後他走了一段路停下來，把包袱打開取出鐵盒又看了一遍。銅錢的熱度在離開鐵匠鋪之後開始穩步下降，到他把鐵盒重新用布包好放回包袱里的時候已經降回了常溫。像信已經送到了該到的地方。
楚然把包袱重新系好，看了看天色，開始往回走。回去的路上銅錢沒有再熱過，安安靜靜地貼著他的腰帶內側。
第三天傍晚他回到青石鎮。沈凝正在門口跟胖大叔說話，看見他從鎮口的方向走過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把他身後的路掃了一遍。確認只有他一個人之後她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朝他說了句「飯快好了「。
楚然進院子之後把包袱里的舊鐵盒取出來放在桌上。沈凝走過來看著那隻被鏽跡覆蓋的盒子，沒有立刻碰它，彎下腰湊近了看了看盒面邊緣的紋路。
「這是三尊的風格。「她說，「不是他本人刻的，但路數像——三尊年輕時候的早期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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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然把銅錢掏出來放在盒蓋上面。銅錢擱上去之後一動不動，常溫，跟平時沒有差別。沈凝看了片刻之後把銅錢拿起來還給楚然：「九尊的銅錢是鑰匙，盒子是鎖。但鑰匙插進鎖里不一定立馬開——可能鎖裡面的東西需要再等一陣子才會解鎖。「
楚然把銅錢收回腰帶內側。沈凝把鐵盒翻看了一下底面之後，用一塊干布把它表面浮著的灰擦了擦，放在櫃檯的角落裡。阿福從院子裡跑進來，看見桌面上多了一隻鏽鐵盒子，湊近看了一眼又跑出去了，沒什麼興趣。
幾天後楚然趁空把盒子拿給阿福看：「鏽成這樣能除掉嗎？「
阿福接過盒子翻來覆去看了看，用小刻刀的刀背在鏽跡最厚的地方輕輕颳了兩下，鏽屑簌簌落下來。他放下盒子跑去柴房找小伍。過了一會兒小伍跟他一起過來了，小伍彎腰看了看盒子表面的鏽層，轉身拿了一小塊磨刀石和幾片細砂紙回來，在院子裡的水缸邊蹲著慢慢打磨。磨了一陣把盒蓋邊緣最厚的那層鏽磨掉了，露出下面暗灰色的金屬表面。
「鐵料還行。「小伍把磨下來的鏽渣沖乾淨，把盒子放在窗台上晾著，「再磨幾遍應該能開。「
阿福站在窗台邊看了看那隻半舊不新的鐵盒，伸手在盒面上按了一下，然後收回手繼續刻他的木頭了。銅錢安靜地貼在他身上，這個秋天的餘下時間裡一直沒再熱過。
這兩次指向的方向跟之前那次一致——西北偏北。楚然在院子裡站定的時候對著那個方向看了看，遠處是連綿的田野和更遠處的矮山輪廓。沈凝在後院收衣服的時候注意到他站在那兒看著西北方向，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看了一眼。
「那裡有什麼？「她問。
「不知道。「楚然說，「過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楚然把銅錢收好，帶了一把換洗衣服和乾糧。阿福在門口蹲著看他系包袱，問了一句「師兄去哪兒「，楚然蹲下來跟他說「去西北邊看看，幾天就回來「。阿福點了點頭，又回去蹲著繼續看他那根木條了。沈凝站在門檻邊把水囊遞給楚然，說了一句話：「三天沒回來我去找你。「
楚然接過水囊掛在腰間，沿著出鎮的路往西北方向走去。
走了大半天之後，銅錢開始慢慢熱起來。跟昨天在家時那種斷續的溫熱不同，這一回它持續地升溫，從微溫到掌心能明顯感覺到的熱度，像體內有一根細線被慢慢拉緊了。楚然停下來把銅錢摸出來握在手裡辨認了一下方向，它的熱度在掌心裡指向西北偏北的位置。他調整了一下路線，沿著銅錢指引的方向繼續走。
第二天中午他走到一座小鎮。鎮子不大，跟青石鎮差不多規模，街上的鋪面稀稀落落。銅錢的熱度在他踏入鎮口的時候忽然跳了一下，比之前更明顯的波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遠處碰了一下。楚然站在鎮口停了一會兒，銅錢的熱度持續穩定著，但沒有繼續增強也沒有減弱。
他沿著主街走了一段，經過一間鐵匠鋪時銅錢又跳了一下。鋪子裡正在打鐵的壯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錘手裡的鐵塊。楚然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走進去，繼續往前走。走到街尾的時候銅錢的熱度開始緩慢下降，他轉身往回走，經過鐵匠鋪時熱度又回升了一點。
他在鐵匠鋪門口站了片刻。銅錢的熱度在靠近鋪子門口的時候到了這趟行程中最高的一截，像一根繃緊的弦。鋪子裡面只有打鐵的聲音和爐火的噼啪響，沒有別的人。壯漢把錘好的鐵塊扔進水裡淬了一下，白汽滋滋冒起來，然後抬頭看了一眼門口站著的年輕人：「買東西？「
楚然說：「找人。「
壯漢把淬好的鐵塊夾出來看了看成色：「我這裡只有鐵。你要找人去別處打聽。「
楚然沒有動，銅錢的熱度在他靠近鐵匠鋪門檻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又穩住了。他看著鋪子裡面堆著的鐵料和成品器具，目光掃過角落裡的舊物堆。那堆舊物里有幾件鏽蝕的農具、幾截斷裂的刀劍殘片和一隻半埋在雜物底下的舊鐵盒。
銅錢在他的腰帶內側猛地震了一下。
楚然走進鋪子，彎下腰把那隻舊鐵盒從雜物堆里抽了出來。盒子不大，比他的手掌略長一些，表面覆著一層厚實的暗紅色鏽跡，邊角磨損得厲害，像被埋了很久又被人翻出來扔在角落裡的。盒蓋合得很緊，鏽跡把縫口都填死了。楚然用大拇指頂了一下盒蓋邊緣，沒頂開。
壯漢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盒子：「那東西不是我鋪子裡的。搬來之前就在那堆里放著，不知道誰留下的。「
楚然把盒子翻過來看了看底面。底面邊緣刻著一小串極淺的紋路，跟龍太子寄來的那塊碎石上的陣紋風格一致，線條古拙，拐彎處的弧度跟九州現在的通行符陣不同。他從袖子裡掏出銅錢貼在盒面上——銅錢接觸鐵盒的那一瞬間溫度驟然升高了一截，貼了幾息之後又慢慢降回原來的熱度。
「這個，我帶走。「楚然說。
壯漢看了一眼那隻鏽盒子，又看了看楚然腰間的劍和身上的衣著，擺了擺手：「拿走拿走，放我這兒還占地方。「
楚然把舊鐵盒用布包好放進包袱里，出了鐵匠鋪。出了鎮子之後他走了一段路停下來，把包袱打開取出鐵盒又看了一遍。銅錢的熱度在離開鐵匠鋪之後開始穩步下降，到他把鐵盒重新用布包好放回包袱里的時候已經降回了常溫。像信已經送到了該到的地方。
楚然把包袱重新系好，看了看天色，開始往回走。回去的路上銅錢沒有再熱過，安安靜靜地貼著他的腰帶內側。
第三天傍晚他回到青石鎮。沈凝正在門口跟胖大叔說話，看見他從鎮口的方向走過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把他身後的路掃了一遍。確認只有他一個人之後她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朝他說了句「飯快好了「。
楚然進院子之後把包袱里的舊鐵盒取出來放在桌上。沈凝走過來看著那隻被鏽跡覆蓋的盒子，沒有立刻碰它，彎下腰湊近了看了看盒面邊緣的紋路。
「這是三尊的風格。「她說，「不是他本人刻的，但路數像——三尊年輕時候的早期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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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然把銅錢掏出來放在盒蓋上面。銅錢擱上去之後一動不動，常溫，跟平時沒有差別。沈凝看了片刻之後把銅錢拿起來還給楚然：「九尊的銅錢是鑰匙，盒子是鎖。但鑰匙插進鎖里不一定立馬開——可能鎖裡面的東西需要再等一陣子才會解鎖。「
楚然把銅錢收回腰帶內側。沈凝把鐵盒翻看了一下底面之後，用一塊干布把它表面浮著的灰擦了擦，放在櫃檯的角落裡。阿福從院子裡跑進來，看見桌面上多了一隻鏽鐵盒子，湊近看了一眼又跑出去了，沒什麼興趣。
幾天後楚然趁空把盒子拿給阿福看：「鏽成這樣能除掉嗎？「
阿福接過盒子翻來覆去看了看，用小刻刀的刀背在鏽跡最厚的地方輕輕颳了兩下，鏽屑簌簌落下來。他放下盒子跑去柴房找小伍。過了一會兒小伍跟他一起過來了，小伍彎腰看了看盒子表面的鏽層，轉身拿了一小塊磨刀石和幾片細砂紙回來，在院子裡的水缸邊蹲著慢慢打磨。磨了一陣把盒蓋邊緣最厚的那層鏽磨掉了，露出下面暗灰色的金屬表面。
「鐵料還行。「小伍把磨下來的鏽渣沖乾淨，把盒子放在窗台上晾著，「再磨幾遍應該能開。「
阿福站在窗台邊看了看那隻半舊不新的鐵盒，伸手在盒面上按了一下，然後收回手繼續刻他的木頭了。銅錢安靜地貼在他身上，這個秋天的餘下時間裡一直沒再熱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