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春深
三月末的那場雨下了一整天。不大，細密綿長，把整個青石鎮洗得潮潤潤的。街面上的泥土被雨水浸成了暗褐色，人踩上去軟塌塌的。阿福蹲在門檻裡面看雨，看著它把門口台階上的灰塵沖乾淨了匯成一條細細的水線順著石縫流進泥土裡。
「這雨下完，菜地就能下種了。「沈凝站在他身後說了一句。
雨停的那天下午，沈凝把菜地分成了幾小塊。一塊撒了青菜種子，一塊插了豆角苗，剩下的那塊她留著等再暖一些種黃瓜。阿福蹲在地頭幫她把撒下去的種子蓋上一層薄土，動作比去年熟練了許多。牽牛花已經爬了半截籬笆高了，新葉在雨後的陽光里油亮亮的，沿著竹條往上纏得緊緊的。
四月里天氣徹底暖透了。路邊榆樹的嫩葉變成了翠綠色，楊樹的絮子開始飄了，白色的絨毛一團一團地被風卷著滾過街面。沈凝把冬天的厚被褥搬出來曬了一整天，傍晚收回去的時候被面有一股乾淨的陽光氣味。阿福趴在被子上打了個滾，被沈凝拎著領子從被褥堆上拽了下來。
小伍在後院新搭了兩個架子，說是給豆角和黃瓜爬藤用的，用粗竹竿和麻繩扎的，比去年的籬笆結實得多。阿福在旁邊看著他用繩子打結的手法，過了一會兒自己撿了一段繩子在手裡試著打同樣的結。小伍看見之後放慢了手裡的動作讓他看清楚了，又遞了一段繩子給阿福自己練。阿福練了三四遍之後終於打出了差不多的結扣，把那根繩子系在院子門口的柱子上當記號。
四月中旬的一個下午，楚然從老林子練完功回來，在鎮口遇到一個騎騾子的人。那人穿著一件灰褐色的短褂，腰上掛著一隻舊皮囊，看起來像是走長途的散修。他看見楚然從林子方向出來，勒停了騾子，打量了他兩眼之後開口問：「這邊是不是有個清月酒館？「
楚然停步看了他一眼：「有。你找誰？「
「有個姓沈的老闆娘，住那邊是吧？「那人從懷裡掏出一封信，封口處壓著一枚變體的「衍「字印章——跟之前大長老那封信上的印記一樣，但這次印章的顏色換了，從朱紅變成了灰藍。他把信遞過來，「幫人捎的，說是給清月酒館老闆娘。「
楚然接過信看了看封面的字跡——跟之前大長老的信不是同一人寫的，筆跡更年輕一些，筆畫收尾處微微帶鉤。他道了謝，把信揣好回了酒館。
沈凝正在後廚里翻曬蘿蔔乾，楚然把信放在櫃檯上面等她出來。她擦乾手出來拆了信封，抽出信紙展開看了一遍，臉上的表情沒什麼明顯變化，看完之後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
「誰來的？「楚然問。
沈凝把信遞給他。楚然展開看了一遍，內容比大長老上次那封長一些，寫的是天衍宗內部近況的通報：宗主退位之後由一位年輕長老接任，新宗主著手清理了舊宗主遺留下來的一批舊案卷，其中涉及各域舊暗樁的記錄已經全部焚毀。信末附了一句：「舊事已了，不必再念。若有機緣路過中州，可至山下一敘，茶已備好。「
落款是三個字和一個印章，名字楚然沒聽過，大概是新宗主。
沈凝靠在櫃檯邊把信紙重新拿回去看了一遍，折好放回信封里收進抽屜。「他說舊案卷燒了。「她把抽屜關上，「意思就是各域那些舊帳全部一筆勾銷了，以後天衍宗不會再翻舊事。「
楚然在窗邊坐下：「他請你去喝茶。「
沈凝笑了一下：「客氣話。不過——「她想了想，「等什麼時候有空了去一趟也行，看看那地方變什麼樣了。「
她說完轉回身繼續去翻曬蘿蔔乾了。阿福從後院跑進來，手裡攥著一片新摘的野菜葉子舉到沈凝面前喊「姐姐這個是不是可以吃了「，沈凝蹲下來看了看說是薺菜已經老了不能吃了，又指給他看菜地里才冒出來的青菜苗說「那個嫩的好吃「。阿福蹲在菜地邊上看著青菜苗，像去年蹲著看蘿蔔芽的時候一樣。
四月末的時候豆角苗開始爬架子了，細卷的鬚鬚纏上竹竿，一天一個樣子地往上躥。沈凝用細竹竿在架子頂上橫著搭了兩道梁，說等藤蔓爬滿了上面一片綠蔭底下能乘涼。阿福每天蹲在架子底下仰頭看藤蔓又高了多少，回來報告進度的台詞從「到第二節了「慢慢變成「快爬到頂了「。
五月初架子上冒出了第一批豆角花，小小的紫白色花朵藏在葉叢里，阿福早上澆水的時候發現了一朵，跑進屋喊沈凝來看。沈凝跟著他走到架子底下蹲下看了看，阿福指著那朵花給她看：「這個地方，就一朵。「
沈凝看了說：「後面還會開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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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每天去數花。從一朵變成三朵，從三朵變成七朵，到五月中旬的時候整面架子上掛滿了紫白色的花串，蜜蜂在花叢間嗡嗡地來回飛著。阿福蹲在旁邊看蜜蜂采蜜，一動不動的，沈凝從窗口看他蹲了快一炷香的時間喊他「別蹲久了「，他才站起來跑進屋。
五月下旬第一批豆角長出來了，細細長長的掛在藤蔓上，嫩得能掐出水。沈凝摘了一把，傍晚炒了一盤豆角肉絲，阿福吃到了自己看著長大的豆角，多添了半碗飯。
楚然坐在桌邊吃飯的時候看見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初夏的傍晚比春天長，天邊那層橘紅色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慢慢褪成紫色，最後徹底沉進夜色里。院子裡豆角架子上的花還在日光餘燼里開著，顏色淡淡的，風一吹輕輕晃。
「夏天快到了。「沈凝收碗的時候說了一句，語氣跟去年說這話的時候差不多，輕描淡寫的。
楚然站起來幫她收碗的時候看了一眼院子。籬笆邊的牽牛花已經爬滿了半面牆，豆角架子上的藤葉密密的覆了一層綠蔭。阿福蹲在菜地邊上用手碰了一下黃瓜秧的新葉子，又縮回手站起來跑進屋了。
夜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初夏特有的那種暖意和草木的氣息。楚然把窗台上歪了一下的小伍那隻胖燕子扶正了，轉身去把碗筷放進了水槽。
阿福在菜地里種的兩棵黃瓜開始結果的時候，夏天已經徹底到來了。
天氣熱得跟去年差不多，早上日頭一出來就開始升溫，中午把街面上的土曬得發白。沈凝把練功時間挪到了清早和傍晚，中午最熱的時候整個酒館門窗半掩，阿福趴在櫃檯邊的涼蓆上刻木頭，小伍在院子裡的豆角架子底下坐著削竹片，偶爾有一陣風從敞開的門穿堂而過把櫃檯上的帳本頁腳掀起來又落下去。
今年的豆角結得比去年多。架子上的藤蔓密密匝匝地覆了一層綠蔭，投下涼爽的濃影。黃瓜秧沿著竹竿往上爬，開出了一朵朵明黃色的花。阿福每天早上去看黃瓜花有沒有變成小黃瓜，等了好幾天終於看見第一根帶著細刺的小黃瓜冒出來的時候，他蹲在旁邊看了很長時間。
「還要等多久？「他跑進廚房問沈凝。
「等它長到這麼大——「沈凝比了個約莫小臂長的手勢，「就能摘了。「
阿福回去蹲著比了比自己手臂的長度，又比了比黃瓜現在的長度，覺得還差很多。
六月中旬的有一天傍晚，天氣悶得厲害，蟬鳴比平時更響、更密。阿福蹲在門口看天上的雲層從西邊壓過來，又厚又低，把傍晚的光線壓成了灰黃色。沈凝從屋裡出來看了一眼天色，說了一句「要下雨了「，轉身把門口晾的衣服收了進去。
雨是夜裡落下來的。先是幾顆大的雨點砸在屋頂的瓦片上噼啪響了一陣，然後嘩地全倒了下來。雨勢又急又密，像有人從天上翻了一盆水下來，檐口的雨簾在燈籠的紅光里連成一道模糊的水幕。阿福被雨聲吵醒了，光著腳跑到樓下窗口趴著往外看，窗戶玻璃上水痕縱橫，把街對面的燈火糊成了一團團模糊的光暈。
沈凝也下來了，把阿福從窗口拎回來按在椅子上坐著，往他手裡塞了一杯溫水：「看什麼？雨有什麼好看的？「
阿福捧著杯子，眼睛還是看著窗口的方向：「雨大。「
沈凝在他旁邊坐下來：「下完明天就涼快了。「她靠在椅背上聽著屋頂的雨聲。阿福喝完水之後靠著椅背不知不覺又睡著了。沈凝把他抱上樓放回床上蓋好薄被，下樓來把被雨濺濕的窗台擦了一下。
雨下了半夜才停。第二天清早空氣被洗得乾乾淨淨，院子裡的泥土潮潤得能看見蚯蚓翻過的痕跡。豆角架子上掛滿了水珠，黃瓜的葉子比昨天更綠了些，葉面上雨滴折射著晨光亮晶晶的。
阿福早上起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裡看黃瓜。他蹲在黃瓜秧前面，數了數上面掛著的小黃瓜，又比了比最長的那個的長度——比昨天長了一小截。
「它在長。「阿福跑進屋告訴沈凝。
沈凝正把昨晚沒收進來的幾雙鞋拿出去晾，應了一聲說：「那你明天再量。「
夏天就這樣一天一天過著。豆角掛滿了架子摘了一茬又冒出新的一茬，黃瓜長到了可以摘的長度，沈凝摘了第一條的時候阿福蹲在旁邊認真地看著她把它從藤上擰下來，仿佛在確認這個動作不會傷到黃瓜秧。沈凝把黃瓜在水缸里洗了洗掰成兩半遞給他一半，阿福咬了一口，又脆又甜的汁水溢出來，他嚼著嚼著嘴角彎了起來。
「好吃。「他說。
沈凝把另一半也掰了分給小伍和楚然。楚然咬了一口，確實清甜，跟鎮上買的那些有不一樣的味道，大概是自己種的緣故。阿福吃完自己那半之後又蹲回黃瓜秧前面看了看還剩在藤上的那些，像在盤算下一根長到多大才能摘。
七月里最熱的那幾天，沈凝把桌子搬到了豆角架子底下吃飯。架子上的藤蔓密密地搭了一層遮蔭，底下比屋裡涼快不少。小伍搬了張舊桌子出來架在架子下面，擺上碗筷。阿福坐在矮凳上，頭頂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地響，偶爾漏下幾片細碎的光斑落在桌面上晃來晃去。
在架子底下吃飯成了那段時間的固定節目。傍晚太陽還沒下山的時候，沈凝把菜端到架子下面，五個人圍桌坐著。阿福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抬頭就能看見頭頂那層綠蔭和縫隙里的天空。蟬鳴從四周的樹上涌過來，在暮色里響成一片。
楚然吃著飯偶爾抬頭看一會兒頭頂的藤蔓。豆角花已經謝了，取而代之的是垂下來的豆角莢，有的已經老了些表皮上鼓出豆子的形狀。黃瓜藤還在往上爬，開過花的地方結出了新的小黃瓜，最長的已經跟阿福小臂一樣長了。他低頭繼續吃飯，筷子夾了一根豆角放進嘴裡嚼了嚼，嫩的，很甜。
七月底的一個晚上，沈凝把堂屋裡的燈點著之後沒有立刻坐下來。她站在櫃檯邊，看著外面院牆上已經爬滿了的牽牛花藤蔓上正開著最後一茬花，比初夏的少了一些，但還有幾朵紫色的在暮色里開著。她看了一會兒轉回屋裡，把燈芯挑亮了一些，在櫃檯邊坐下來翻開她的帳本。
楚然從窗邊站起來走過來，在她對面的位置上坐下。「有事？「他問。
沈凝從帳本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今年冬天，小伍應該還在。他這人幹活穩當，留得住。開春之後如果他還沒走的話，酒館多個人手，夏天就忙得過來了。「
楚然看著她：「你在想過完今年的事？「
沈凝靠在椅背上看了一會兒桌上的燈焰：「嗯。日子就是這麼過的，過完春想過夏，過完夏想過秋，過完秋想冬天怎麼過。然後一年就過去了。「她把帳本放回抽屜里，聲音平平淡淡的，「去年冬天阿福還在門口堆雪人呢，今年秋天就該琢磨他什麼時候把'家'那字寫端正。「
楚然沒接話。沈凝把抽屜關上站起來，走到門口站了一會兒。院子裡的牽牛花藤蔓在夜風裡輕輕晃著，花的顏色在暗下來的光線里模糊成一團團深紫的影子。她靠著門框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把門關上了。
楚然坐在燈下沒有立刻動。窗外能聽見阿福在樓上翻身的動靜和遠處田野里的蟲鳴聲，跟一年前沒什麼差別，像時間的刻度被同一種聲響標記著，年復一年。
「這雨下完，菜地就能下種了。「沈凝站在他身後說了一句。
雨停的那天下午，沈凝把菜地分成了幾小塊。一塊撒了青菜種子，一塊插了豆角苗，剩下的那塊她留著等再暖一些種黃瓜。阿福蹲在地頭幫她把撒下去的種子蓋上一層薄土，動作比去年熟練了許多。牽牛花已經爬了半截籬笆高了，新葉在雨後的陽光里油亮亮的，沿著竹條往上纏得緊緊的。
四月里天氣徹底暖透了。路邊榆樹的嫩葉變成了翠綠色，楊樹的絮子開始飄了，白色的絨毛一團一團地被風卷著滾過街面。沈凝把冬天的厚被褥搬出來曬了一整天，傍晚收回去的時候被面有一股乾淨的陽光氣味。阿福趴在被子上打了個滾，被沈凝拎著領子從被褥堆上拽了下來。
小伍在後院新搭了兩個架子，說是給豆角和黃瓜爬藤用的，用粗竹竿和麻繩扎的，比去年的籬笆結實得多。阿福在旁邊看著他用繩子打結的手法，過了一會兒自己撿了一段繩子在手裡試著打同樣的結。小伍看見之後放慢了手裡的動作讓他看清楚了，又遞了一段繩子給阿福自己練。阿福練了三四遍之後終於打出了差不多的結扣，把那根繩子系在院子門口的柱子上當記號。
四月中旬的一個下午，楚然從老林子練完功回來，在鎮口遇到一個騎騾子的人。那人穿著一件灰褐色的短褂，腰上掛著一隻舊皮囊，看起來像是走長途的散修。他看見楚然從林子方向出來，勒停了騾子，打量了他兩眼之後開口問：「這邊是不是有個清月酒館？「
楚然停步看了他一眼：「有。你找誰？「
「有個姓沈的老闆娘，住那邊是吧？「那人從懷裡掏出一封信，封口處壓著一枚變體的「衍「字印章——跟之前大長老那封信上的印記一樣，但這次印章的顏色換了，從朱紅變成了灰藍。他把信遞過來，「幫人捎的，說是給清月酒館老闆娘。「
楚然接過信看了看封面的字跡——跟之前大長老的信不是同一人寫的，筆跡更年輕一些，筆畫收尾處微微帶鉤。他道了謝，把信揣好回了酒館。
沈凝正在後廚里翻曬蘿蔔乾，楚然把信放在櫃檯上面等她出來。她擦乾手出來拆了信封，抽出信紙展開看了一遍，臉上的表情沒什麼明顯變化，看完之後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
「誰來的？「楚然問。
沈凝把信遞給他。楚然展開看了一遍，內容比大長老上次那封長一些，寫的是天衍宗內部近況的通報：宗主退位之後由一位年輕長老接任，新宗主著手清理了舊宗主遺留下來的一批舊案卷，其中涉及各域舊暗樁的記錄已經全部焚毀。信末附了一句：「舊事已了，不必再念。若有機緣路過中州，可至山下一敘，茶已備好。「
落款是三個字和一個印章，名字楚然沒聽過，大概是新宗主。
沈凝靠在櫃檯邊把信紙重新拿回去看了一遍，折好放回信封里收進抽屜。「他說舊案卷燒了。「她把抽屜關上，「意思就是各域那些舊帳全部一筆勾銷了，以後天衍宗不會再翻舊事。「
楚然在窗邊坐下：「他請你去喝茶。「
沈凝笑了一下：「客氣話。不過——「她想了想，「等什麼時候有空了去一趟也行，看看那地方變什麼樣了。「
她說完轉回身繼續去翻曬蘿蔔乾了。阿福從後院跑進來，手裡攥著一片新摘的野菜葉子舉到沈凝面前喊「姐姐這個是不是可以吃了「，沈凝蹲下來看了看說是薺菜已經老了不能吃了，又指給他看菜地里才冒出來的青菜苗說「那個嫩的好吃「。阿福蹲在菜地邊上看著青菜苗，像去年蹲著看蘿蔔芽的時候一樣。
四月末的時候豆角苗開始爬架子了，細卷的鬚鬚纏上竹竿，一天一個樣子地往上躥。沈凝用細竹竿在架子頂上橫著搭了兩道梁，說等藤蔓爬滿了上面一片綠蔭底下能乘涼。阿福每天蹲在架子底下仰頭看藤蔓又高了多少，回來報告進度的台詞從「到第二節了「慢慢變成「快爬到頂了「。
五月初架子上冒出了第一批豆角花，小小的紫白色花朵藏在葉叢里，阿福早上澆水的時候發現了一朵，跑進屋喊沈凝來看。沈凝跟著他走到架子底下蹲下看了看，阿福指著那朵花給她看：「這個地方，就一朵。「
沈凝看了說：「後面還會開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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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每天去數花。從一朵變成三朵，從三朵變成七朵，到五月中旬的時候整面架子上掛滿了紫白色的花串，蜜蜂在花叢間嗡嗡地來回飛著。阿福蹲在旁邊看蜜蜂采蜜，一動不動的，沈凝從窗口看他蹲了快一炷香的時間喊他「別蹲久了「，他才站起來跑進屋。
五月下旬第一批豆角長出來了，細細長長的掛在藤蔓上，嫩得能掐出水。沈凝摘了一把，傍晚炒了一盤豆角肉絲，阿福吃到了自己看著長大的豆角，多添了半碗飯。
楚然坐在桌邊吃飯的時候看見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初夏的傍晚比春天長，天邊那層橘紅色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慢慢褪成紫色，最後徹底沉進夜色里。院子裡豆角架子上的花還在日光餘燼里開著，顏色淡淡的，風一吹輕輕晃。
「夏天快到了。「沈凝收碗的時候說了一句，語氣跟去年說這話的時候差不多，輕描淡寫的。
楚然站起來幫她收碗的時候看了一眼院子。籬笆邊的牽牛花已經爬滿了半面牆，豆角架子上的藤葉密密的覆了一層綠蔭。阿福蹲在菜地邊上用手碰了一下黃瓜秧的新葉子，又縮回手站起來跑進屋了。
夜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初夏特有的那種暖意和草木的氣息。楚然把窗台上歪了一下的小伍那隻胖燕子扶正了，轉身去把碗筷放進了水槽。
阿福在菜地里種的兩棵黃瓜開始結果的時候，夏天已經徹底到來了。
天氣熱得跟去年差不多，早上日頭一出來就開始升溫，中午把街面上的土曬得發白。沈凝把練功時間挪到了清早和傍晚，中午最熱的時候整個酒館門窗半掩，阿福趴在櫃檯邊的涼蓆上刻木頭，小伍在院子裡的豆角架子底下坐著削竹片，偶爾有一陣風從敞開的門穿堂而過把櫃檯上的帳本頁腳掀起來又落下去。
今年的豆角結得比去年多。架子上的藤蔓密密匝匝地覆了一層綠蔭，投下涼爽的濃影。黃瓜秧沿著竹竿往上爬，開出了一朵朵明黃色的花。阿福每天早上去看黃瓜花有沒有變成小黃瓜，等了好幾天終於看見第一根帶著細刺的小黃瓜冒出來的時候，他蹲在旁邊看了很長時間。
「還要等多久？「他跑進廚房問沈凝。
「等它長到這麼大——「沈凝比了個約莫小臂長的手勢，「就能摘了。「
阿福回去蹲著比了比自己手臂的長度，又比了比黃瓜現在的長度，覺得還差很多。
六月中旬的有一天傍晚，天氣悶得厲害，蟬鳴比平時更響、更密。阿福蹲在門口看天上的雲層從西邊壓過來，又厚又低，把傍晚的光線壓成了灰黃色。沈凝從屋裡出來看了一眼天色，說了一句「要下雨了「，轉身把門口晾的衣服收了進去。
雨是夜裡落下來的。先是幾顆大的雨點砸在屋頂的瓦片上噼啪響了一陣，然後嘩地全倒了下來。雨勢又急又密，像有人從天上翻了一盆水下來，檐口的雨簾在燈籠的紅光里連成一道模糊的水幕。阿福被雨聲吵醒了，光著腳跑到樓下窗口趴著往外看，窗戶玻璃上水痕縱橫，把街對面的燈火糊成了一團團模糊的光暈。
沈凝也下來了，把阿福從窗口拎回來按在椅子上坐著，往他手裡塞了一杯溫水：「看什麼？雨有什麼好看的？「
阿福捧著杯子，眼睛還是看著窗口的方向：「雨大。「
沈凝在他旁邊坐下來：「下完明天就涼快了。「她靠在椅背上聽著屋頂的雨聲。阿福喝完水之後靠著椅背不知不覺又睡著了。沈凝把他抱上樓放回床上蓋好薄被，下樓來把被雨濺濕的窗台擦了一下。
雨下了半夜才停。第二天清早空氣被洗得乾乾淨淨，院子裡的泥土潮潤得能看見蚯蚓翻過的痕跡。豆角架子上掛滿了水珠，黃瓜的葉子比昨天更綠了些，葉面上雨滴折射著晨光亮晶晶的。
阿福早上起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裡看黃瓜。他蹲在黃瓜秧前面，數了數上面掛著的小黃瓜，又比了比最長的那個的長度——比昨天長了一小截。
「它在長。「阿福跑進屋告訴沈凝。
沈凝正把昨晚沒收進來的幾雙鞋拿出去晾，應了一聲說：「那你明天再量。「
夏天就這樣一天一天過著。豆角掛滿了架子摘了一茬又冒出新的一茬，黃瓜長到了可以摘的長度，沈凝摘了第一條的時候阿福蹲在旁邊認真地看著她把它從藤上擰下來，仿佛在確認這個動作不會傷到黃瓜秧。沈凝把黃瓜在水缸里洗了洗掰成兩半遞給他一半，阿福咬了一口，又脆又甜的汁水溢出來，他嚼著嚼著嘴角彎了起來。
「好吃。「他說。
沈凝把另一半也掰了分給小伍和楚然。楚然咬了一口，確實清甜，跟鎮上買的那些有不一樣的味道，大概是自己種的緣故。阿福吃完自己那半之後又蹲回黃瓜秧前面看了看還剩在藤上的那些，像在盤算下一根長到多大才能摘。
七月里最熱的那幾天，沈凝把桌子搬到了豆角架子底下吃飯。架子上的藤蔓密密地搭了一層遮蔭，底下比屋裡涼快不少。小伍搬了張舊桌子出來架在架子下面，擺上碗筷。阿福坐在矮凳上，頭頂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地響，偶爾漏下幾片細碎的光斑落在桌面上晃來晃去。
在架子底下吃飯成了那段時間的固定節目。傍晚太陽還沒下山的時候，沈凝把菜端到架子下面，五個人圍桌坐著。阿福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抬頭就能看見頭頂那層綠蔭和縫隙里的天空。蟬鳴從四周的樹上涌過來，在暮色里響成一片。
楚然吃著飯偶爾抬頭看一會兒頭頂的藤蔓。豆角花已經謝了，取而代之的是垂下來的豆角莢，有的已經老了些表皮上鼓出豆子的形狀。黃瓜藤還在往上爬，開過花的地方結出了新的小黃瓜，最長的已經跟阿福小臂一樣長了。他低頭繼續吃飯，筷子夾了一根豆角放進嘴裡嚼了嚼，嫩的，很甜。
七月底的一個晚上，沈凝把堂屋裡的燈點著之後沒有立刻坐下來。她站在櫃檯邊，看著外面院牆上已經爬滿了的牽牛花藤蔓上正開著最後一茬花，比初夏的少了一些，但還有幾朵紫色的在暮色里開著。她看了一會兒轉回屋裡，把燈芯挑亮了一些，在櫃檯邊坐下來翻開她的帳本。
楚然從窗邊站起來走過來，在她對面的位置上坐下。「有事？「他問。
沈凝從帳本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今年冬天，小伍應該還在。他這人幹活穩當，留得住。開春之後如果他還沒走的話，酒館多個人手，夏天就忙得過來了。「
楚然看著她：「你在想過完今年的事？「
沈凝靠在椅背上看了一會兒桌上的燈焰：「嗯。日子就是這麼過的，過完春想過夏，過完夏想過秋，過完秋想冬天怎麼過。然後一年就過去了。「她把帳本放回抽屜里，聲音平平淡淡的，「去年冬天阿福還在門口堆雪人呢，今年秋天就該琢磨他什麼時候把'家'那字寫端正。「
楚然沒接話。沈凝把抽屜關上站起來，走到門口站了一會兒。院子裡的牽牛花藤蔓在夜風裡輕輕晃著，花的顏色在暗下來的光線里模糊成一團團深紫的影子。她靠著門框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把門關上了。
楚然坐在燈下沒有立刻動。窗外能聽見阿福在樓上翻身的動靜和遠處田野里的蟲鳴聲，跟一年前沒什麼差別，像時間的刻度被同一種聲響標記著，年復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