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守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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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三十這天早上,沈凝起來得比平日都早。天還沒亮透她就下樓把灶火生上了,鍋里的水咕嘟咕嘟燒開的時候小伍推門進了廚房,頭髮還是亂的,像是被沈凝來回走動的動靜弄醒了。

  「你回去再睡會兒。「沈凝說,「我來就行了。「

  小伍站在灶台邊看了兩秒,然後說「我幫你洗菜「,去牆角拿了菜筐到院子裡的水缸邊蹲著洗了。冬天的水刺骨涼,他洗菜的手指頭凍得通紅也沒吭聲,洗完了端進來把菜放在案板上,又去把面盆搬出來放在桌面上。

  楚然起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副畫面——沈凝繫著圍裙在案板前剁肉餡,小伍在旁邊揉面揉得額頭上冒了薄汗,阿福還沒醒,樓上一片安靜。他下樓去灶台邊接過沈凝遞來的一碗熱粥喝了兩口,然後也洗了手過去幫忙包餃子。

  去年包餃子是三雙手——沈凝、楚然、阿福。今年變成了四雙。沈凝把案板加長了一塊騰出更多位置,小伍揉面的手法比去年利索了,擀出來的皮子中間厚邊緣薄。楚然的餃子還是最規整的,沈凝的偏大,阿福的已經能捏住了沒有去年那麼多漏餡的。

  小伍包了一排餃子,碼得整整齊齊的,大小几乎一致,邊上的褶子捏得勻稱。沈凝看了一眼,說了一句「你以前包過「,小伍低頭繼續擀皮子,輕聲說:「家裡以前過年,都是我跟我爹包。他走了之後我就沒再包過了。「

  沈凝沒有接話,把包好的餃子放在案板上碼好。阿福把自己包的那隻歪扭扭的餃子塞進了沈凝碼的那一排中間,沈凝看見了也沒挪,就讓它歪在中間。

  早飯沒有吃餃子,餃子留著中午和晚上。沈凝煮了一鍋熱粥,把醃好的蘿蔔條和幾塊醬豆腐端出來。五個人圍著櫃檯坐了一圈,小伍坐在最外面的位置,低頭喝粥的時候阿福把自己面前那碟醬豆腐往他那邊推了推。

  中午沈凝把餃子分了兩批下鍋。第一批是肉餡的,第二批包了幾個素餡的混在一起。阿福今年吃到了自己包的那隻,咬了一口說「這個皮厚「,沈凝說「你自己包的自己吃完「,阿福就老老實實把整隻吃了。

  小伍吃到了沈凝包的一隻大餡餃子,被裡面的湯汁燙了一下嘴角,他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又夾起下一隻。桌上除了餃子還有沈凝滷的牛肉和一碟糖醋蘿蔔,跟去年差不多的菜色,但多了一雙筷子一張嘴,桌面上略顯侷促但熱氣騰騰的。

  下午沈凝把紅紙鋪在桌面上讓大家剪窗花。阿福今年已經不用手把手教了,自己折了自己剪,剪出來一隻四不像的動物,嘴巴長尾巴短,他說是「長了尾巴的雞「,沈凝認真看了看說「那就叫雞尾獸「,阿福滿意地把「雞尾獸「貼在窗台最顯眼的位置。小伍剪了幾隻胖瘦各異的燕子,往窗台上一排,跟去年沈凝剪的那隻瘦燕子和阿福剪的兔子擺在一起。楚然今年沒剪劍,剪了一片雪花形狀的,邊角不太齊但六個角都能看出來,貼在窗玻璃的上緣。

  傍晚的時候沈凝招呼小伍把門口的舊燈籠換下來了。新燈籠是臘月里買的,比去年的鼓一些,顏色也更深紅。小伍爬上梯子掛燈籠的時候阿福在底下扶著梯腳,仰頭看著他掛好一隻又爬下來換位置掛另一隻。兩隻燈籠都掛好之後小伍把梯子收了,站在門口退了兩步看了看,說了一句「正了「。

  沈凝從屋裡探頭看了一眼燈籠的位置,點了點頭。

  年夜飯比午飯豐盛。沈凝燉了一隻整雞,湯色金黃清亮,雞肉燉得酥爛離骨;蒸了一條鱸魚,上面鋪了細細的薑絲和蔥段;還炒了幾個素菜和一碟花生米。櫃檯上放了一壺溫過的黃酒,沈凝給每個人都倒了小半碗,阿福碗裡的黃酒兌了熱水。

  阿福舉起碗學大人的樣子喊了一聲「過年好「,然後自己先喝了一口。兌了水的黃酒沒那麼沖,他喝下去的時候皺了一下鼻子還是咽了。沈凝端碗跟他的碗碰了一下,小碗碰大碗發出清脆的一聲響。楚然也端起來跟旁邊的碗碰了一圈,最後跟沈凝的碗碰了一下。

  窗外已經全黑了,門外的紅燈籠把雪地照得通紅。遠處的田野和屋頂都融在一片深藍的夜色里,只有鎮上的零星燈火在白雪映襯下顯得格外亮。胖大叔那邊的方向傳來一陣隱約的笑聲和鞭炮的脆響,隔了幾條街聽起來像隔著一層厚棉被。

  吃完飯小伍主動收拾了碗筷去洗。楚然想去幫忙,小伍說「今天我洗,你跟老闆娘歇著「。楚然也沒推讓,坐在窗邊看著後廚的燈亮著,小伍在燈下彎腰洗碗的側影映在窗戶紙上。

  阿福在櫃檯邊把今年的草編隊伍重新排了一遍。去年的舊草葉已經有些脆了,他用新草葉編了替換幾隻,把舊的收進一個小盒子裡留著。他把木頭人也從懷裡掏出來放在隊伍的最前面,又拿了一小塊新木頭在旁邊比畫。

  沈凝坐在櫃檯邊的椅子上,端著半碗溫過的黃酒慢慢喝。她看了看外面的紅燈籠,又看了看窗台上貼滿的一排窗花剪紙,然後低頭把碗裡最後一口酒喝了。

  「過年了。「她說。

  楚然坐在窗邊,她開口的時候偏頭看她。沈凝靠著椅背坐著,身子微微後仰著看著天花板的方向,嘴角有一點淺淺的弧度,不知道在想什麼。後廚傳來小伍把洗好的碗碟放回架子的聲響,輕輕磕了一下又穩住了。

  外面忽然炸開了一串鞭炮響,阿福從櫃檯上跳下來跑到門口探頭張望。胖大叔那邊放煙花了,小朵小朵的彩光在夜空里散開又消失,聲響隔著冷空氣傳過來,脆生生的。阿福站在門口仰頭看著那些轉瞬即逝的光點,脖子伸得長長的,帽子後面的絨球在燈光里晃著。

  「冷不冷?「沈凝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

  「不冷!「阿福喊著,但下一秒一陣風灌進來捲走了他的聲音,他縮了一下脖子但腳沒挪。小伍洗好碗走出來在門口站到他旁邊,兩個背影一高一矮靠在門框邊看遠處的煙花。

  楚然在屋裡坐著,透過敞開的門看見院子裡被燈籠照紅的那片雪地,和雪地上那兩個並排站著的影子。他收回目光的時候沈凝端著空碗站起來往灶台走,經過他身邊的時候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肩沿——很輕,跟拍灰差不多的力道,然後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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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碗碟入水的聲音響了兩聲就停了。沈凝把灶台上的油漬擦淨,把抹布洗淨晾好,轉回身來的時候聽見院門口響起了阿福的喊聲:「又來了!好大一朵!「

  她走到門口跟楚然站到一起往外看的時候,遠處夜空里正綻開一蓬金紅色的花,碎屑從天上緩緩落下來,像被點燃的雪片。阿福和小伍並排站在院門口仰著頭,燈籠的紅光在他倆的側臉上映出一層暖色。

  天冷,風小,煙花放一陣歇一陣。整條街上偶爾傳來稀稀落落的人聲和笑聲,隔著屋子隔著雪地遠遠地飄過來,朦朦朧朧的,像從另一個世界裡傳過來的。阿福站累了轉身跑進屋在爐子邊上蹲著烘手,小伍把門關上了半扇擋風,站在門口繼續看。

  沈凝站在門檻裡面靠著門框,楚然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的空隙剛好夠一陣細細的穿堂風擠過去,把燈焰吹得偏了一下又穩住了。屋裡爐火把櫃檯後面那面牆照得暖烘烘的,窗台上那排窗花剪紙被燈光投出半透明的影子落在牆上,鳥、兔子和歪歪扭扭的「雞尾獸「的影子疊在一起,隨著火焰的跳動微微搖晃著。

  「明年不知道會怎樣。「沈凝忽然說了一句。語氣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多過在跟人說話。

  楚然站在她旁邊,也看著窗外那些漸漸稀落下去的煙花。他想了想說:「該種的種、該收的收、該走的時候走。跟今年差不多吧。「

  沈凝偏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但嘴角的弧度深了一點點。過了一會兒她說:「回去睡吧,明天初一。「

  她轉身走進屋裡,把燈芯剪矮了一些。楚然把門關好插上門閂,身後的院子裡紅燈籠的光從門縫裡透進來一絲細細的線,像一小條溫暖的傷口貼在門板上。屋裡靜下來了。阿福已經趴在櫃檯上犯困了,腦袋一點一點的,小伍彎腰把他撈起來夾在胳膊下面往樓上走,經過楚然的時候低低說了句「師兄新年好「,楚然也回了一句「新年好「。

  楚然吹了燈上樓的時候經過沈凝房間門口,門縫底下沒有光。走廊盡頭阿福的房間門已經關上了,小伍的房間在他對面,窗戶里透出來一小團暖光,過了一會兒也滅了。

  窗台上被廳里的餘光照著的窗花們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鳥和兔子並排站著,「雞尾獸「翹著一條長尾巴朝上,胖燕子挨著瘦燕子,雪花的六個尖角貼在玻璃最高處。它們在黑暗裡貼著窗面,輪廓被從屋檐下透進來的燈籠餘光淡淡地勾了一層邊。

  窗外遠處偶爾還有一兩聲鞭炮的悶響從鎮上稀稀落落地傳來,隔得遠了聽不真切。田野里的雪在夜色里泛著極淡的灰白色,融成一片看不到邊的安靜。鎮子被冷空氣裹著,各家各戶的燈都已經陸陸續續地熄了,只剩幾盞年夜的燈籠還亮著,在風裡慢慢地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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